7、第 7 章 仓库里的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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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还在想接下来该怎么办，它需要时间恢复，需要——
然后那个声音从它身体最深处涌上来，把它所有的思绪都打断了。
饿！
这是一种从每一个细胞里往外渗的、原始的、不可抗拒的驱力。它的身体在经历了数千年的休眠后几乎耗尽了所有能量，刚才苏醒时吸的水虽然恢复了一些体力，但这远远不够，它需要食物，它需要养分，它需要——
它感受到了。
就在附近，很近，隔着架子和箱子，在仓库门口的方向。那是一种温热的、流动的、带着丰富养分的、活着的味道，那是血肉的味道，是宿主的气味。
索恩知道这种味道意味着什么，蚀族寄生人类，这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它不需要学习，不需要教育，不需要任何后天的训练，从它出生的那一刻起它就知道这个了。
它的触丝已经开始动了，朝着那个方向伸出去，不受控制地伸展、蠕动、探测，它的意识还在挣扎，它的身体已经不再听它的了。
饿！
它从架子底层的阴影里爬了出来，贴着墙根滑行，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浅浅的湿痕。它绕过架子底部，穿过积水的缝隙，朝着那个气味的来源移动。
仓库门边，那个工人被关在里面之后一直在门后拍门喊叫，他喊了几声，外面没人回应，他骂了几句脏话，退后两步靠着墙，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
他没有注意到，有一条黑色的、细小的东西正贴着他的鞋，从地面上慢慢爬到了他的脚腕上。
工人感觉脚腕上传来一阵黏腻的痒感。
他低头看了一眼，以为是水里的什么东西蹭了一下，然后他伸手去摸，摸到的是一条黏滑的、冰凉的、蠕动着的东西。
“什么——”
他还没来得及说完，那个东西猛地收紧，钻进了他的皮肤，一种刺痛混合着胀痛感从脚腕处传来。
工人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他想伸手抓住那个东西，但那个东西已经钻进去了，他能感觉到它在他的皮肤下面快速往上爬，顺着小腿，经过膝盖，顺着大腿内侧一路往上。
他的手指徒劳地在腿上乱抓，但什么都抓不到，那个东西在他的血管和肌肉之间游走，速度快得可怕。
他张了嘴想喊，但喉咙里只发出一个含糊的音节，舌头突然就不听使唤了，他的视线开始模糊，浑身发软，喘不上气，他的膝盖咚的一下跪在地面上，然后整个人往前扑倒，脸砸在积水里，他抽搐了几下，慢慢不动了。
索恩钻进了工人的身体，温热的血肉包裹着它，血液、肌肉、脂肪、内脏，包裹着它的身体，给它提供了一种它从未体验过的温暖和安全感。
它在这个人类的腹腔里停了一下，蜷了蜷身体，像是被裹进了一条温暖的毯子里。这还是它出生以来第一次进入人体，培育舱里的营养液再怎么模拟人体环境，也只是模拟，但这个人是真的，他有温度，是活的。
但那种安心只持续了几秒，更汹涌的东西从它意识深处涌上来，把那种安心彻底淹没了。
饿！吃！营养！
它的触丝不受控制地从身体边缘疯狂地伸展出去，扎进工人的血管、肌肉、脏器，开始吸取养分。
工人的身体倒在地上，微微抽动了一下，然后就彻底不动了。索恩的触丝在工人的腹腔里翻搅着，贪婪地吮吸着这具躯体的每一丝养分。
半分钟不到的时间，这具身体就瘪了下去，皮肤皱缩，四肢干枯，面颊凹陷，像一具风干了几十年的干尸。
索恩停了下来，贴着他干瘪的腹腔内壁，它暂时饱了，这是自己几千年来第一次吃饱。它的身体比之前大了一圈，触丝也恢复了弹性，不再那么虚弱了。
索恩有精力思考别的了，它躲在工人的身体里，开始翻看工人的记忆。
画面涌进来。混乱的，零碎的，大量的，那些是属于一个普通人类劳工的记忆，它逐渐知晓了现在所属的年代，和目前这个人类社会的大概信息。
索恩翻着翻着，逐渐拼出了一些让它意想不到的东西。
现在是前文明灭亡之后的上千年，前文明已经没了，那些建筑、那些技术、那些武器、那些研究所，全都在灾变中成了废墟。现在的人类文明是在灾变后重新发展起来的，水平很低，连前文明的边都摸不到，他们对前文明遗留下来的东西了解得很少，只能靠文物发掘和研究遗址来缓慢摸索。
而且更重要的是，现在的人类不知道蚀族。
工人的记忆里没有任何关于蚀族的东西，他没听说过，没在新闻里看到过，没有任何印象。对现在的人类来说，蚀族是一个完全未知的存在，它们曾经被前文明的军事力量灭族了，但相关的记录在后来的天灾中丢失了绝大部分，仅剩下的那些，也被埋在地下，无人知晓。
······
凯尔终于忙完了手头的工作。“好了，找我什么事？”他不耐烦地问。
“刚才...有个人进了小仓库，他在里面抽烟，然后烟感报警器响了，喷淋系统启动了。”米拉停了一下，“仓库里都是水...不过我把他锁在里面了。”
“什么？！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凯尔朝米拉吼道，他顿了一下，转身朝小仓库的方向跑去，米拉紧随其后快步走着。
······
索恩刚翻完工人的记忆，正准备从这具已经吸干了的躯壳里滑出来，仓库的门突然被推开了，外面的光线斜斜地照进来，索恩的动作停住了，它的触丝缩回尸体内部，把视觉细胞从工人裸露的皮肤里探出一点点，朝外看去。
进来了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个女孩，她比索恩之前看到的那个工人矮很多，身形瘦小，穿着一件米色的长袖薄衫，她浑身上下白得出奇，白头发，白皮肤，连眉毛都是浅色的，她的眼睛是浅红色的，在惨白的脸上像两颗褪了色的宝石。索恩从来没有见过这种颜色的人类，在它的记忆里面，人应该是肉色的，有着棕色或是黄色的发色，绝对不会像眼前这个女孩一样白的这么病态，它愣了一下。
跟在米拉后面的是个男人，四十多岁，方脸，肩膀很宽，手臂粗壮，他穿着一件深色的工作外套，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前臂，索恩打量着他，这个男人很强壮，肌肉发达，比刚才那个工人结实得多。但他是个男人，男的不能繁殖，蚀族的繁殖需要借助雌性宿主的生殖系统，男人体质再好也没用，而且这个男的四十多了，身体机能已经开始衰退，细胞活力不够，不够年轻，索恩在心里摇了摇头。
它又把注意力转回到那个白色女孩身上。
年轻，非常年轻，看起来也就十几岁，刚成年的样子，最重要的是，她是女的，女性宿主可以繁殖后代，索恩的生物本能在它体内跳了两下，像是在提醒它，但索恩同时也注意到了这个女孩的身体状况——她太瘦了，胳膊细得像是两根干柴，她的脸色...如果那种颜色可以被称为脸色的话——白得不像活人，带着一种病态的、半透明的质感，像是长期营养不良加上某种先天性缺陷，而且她的步子很虚，走进来的时候身体在微微发晃，索恩判断，这个女孩的身体素质非常差，她看着快要散架了，它需要的是一个强壮的、健康的雌性宿主，这个女孩太弱了，不行。
两个都不合适。
索恩决定先看看情况，它有的是时间，它想先看看这两个人类会怎么处理这具尸体。
米拉站在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那具尸体。
她刚才离开的时候这个人还在拍门，当时他还在里面叫喊，可现在他却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的身体已经瘪了，皮肤贴着骨头，像一层被晒干的皮囊裹在骨架，脸凹进去，眼窝深陷，嘴唇缩到牙龈后面，牙齿露在外面，像一具骷髅。
他的腹部甚至凹陷干瘪，贴到了后背的位置，胸部的肋骨一根一根地支出来，撑起一层薄薄的皮囊，他像一具风干了很久的干尸。
米拉张大了嘴，她下意识地想尖叫，那个声音已经冲到喉咙口了，但还没出来，一只手猛地从后面伸过来，死死捂住了她的嘴。
是父亲，他的手很大，直接盖住了她大半张脸，把她整个人往后拉了一步。
“别叫！”父亲在她耳边压低声音吼了一句，他的手很有力，掌心贴在米拉嘴上，堵住了所有声音，米拉的身体在疯狂地发抖，她的嘴被捂住了，只能从鼻腔里发出呜呜的闷响。
父亲的目光死死盯着地上的尸体，他站在门口，一只手捂着米拉的嘴，另一只手缓缓把门拉上——铁皮门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仓库里的光线暗了下来，只有那盏白色的灯管还亮着，映照着地上干瘪的尸体和满地的水。
父亲松开了米拉，米拉跌坐在地上，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看着那具尸体，全身都在抖，嘴唇发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父亲把喷淋系统关了，然后走过去蹲在尸体旁伸出手，壮着胆子在尸体的鼻子上放了一下，没气了，他又试着按了一下胸口，也没有心跳。
他的手碰到尸体的皮肤时，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那皮肤还保留着身体的余温，但它却是干硬的，像一块皱巴巴的皮革，他皱着眉站起来，转过身盯着米拉。
他一把抓住米拉的领子，把她从地上拎起来。米拉的脚离了地，领口勒住她的脖子，她喘不上气，手本能地抓住父亲的手腕，但不敢用力，父亲的脸凑到她面前，眼睛瞪得很大，鼻翼翕动着，像一头发怒的野兽。
“你他妈到底干了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愤怒的颤抖。
米拉被他拎着，脖子被勒得发红，她吓坏了，她本来就被那具尸体吓得半死，现在父亲的脸又贴得这么近，她看到他眼睛里的愤怒，她哭了，眼泪从脸颊滑下来，落在父亲的手背上。
“爸爸，我...我不知道……”她的声音在发抖，“我真的不知道……我离开的时候他还活着……他还在拍门……他还想跑……我发誓……我只是怕他跑掉……才把他锁在里面……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死……才五分钟不到……我真的不知道……”
父亲盯着她看了几秒，他的手指在她领口上捏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捏紧。他在思考——命案，仓库里死了一个人，米拉锁的门，是米拉把这个人关在里面的，如果这件事被发现，米拉肯定要坐牢，她才十九岁，刚拿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如果米拉坐牢，翡翠湖大学肯定上不了了，他女儿的完美前程就没了。而他——他是这个仓库的负责人，他签的字，他管的人，事情发生在小仓库，在他的管辖范围内，他花了二十八年才爬到今天这个位置，他会丢掉工作，可能也会被调查，会被牵连，所有他奋斗至今辛苦攒下来的东西，都会因为这具尸体化成泡影。
他彻底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了。
他的拳头砸出去的时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那一拳打在米拉脸上，很重。
米拉的身体向后倒去，撞在积水的货架上，货架晃了一下，上面的箱子差点掉下来，她摔倒在地上，脸朝下，泡在冰冷的脏水里。她挣扎了好几下才用手肘把自己撑起来，她的脸肿了，鼻子也在流血，红色的血混进地上的脏水里，洇开一小片。
索恩缩在那个工人的尸体里看着眼前的这一幕，它愣住了，它没想到那个男人居然会动手打自己的女儿，在它对人类的认知里，人类的情感纽带很强，他们应该是会爱护和保护自己的后代的，一个人类父亲应该会保护自己的女儿免受伤害，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伤害自己的女儿。
这一下打的这么重，那个女孩的身体看起来这么弱，索恩真的很怀疑那个女孩会不会被她父亲这一拳给直接打死。
米拉跪在地上，擦了一下鼻子，手背上全是血，但她还在不停地道歉，她的嘴一张一合，说着“对不起”“我真的不知道”“对不起”，一遍一遍地重复着。
父亲咬着牙，看着米拉，他的拳头还攥着，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气，走过去把米拉从地上拽起来。
米拉的腿是软的，几乎是被他拎着站起来的，父亲的手捏着她的胳膊，力道很大，米拉感觉自己的骨头都被捏得发疼。
“你走之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从头说！”父亲质问她。
米拉吸了一下鼻子，血倒流进喉咙，她咳了两声，然后断断续续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她在看书，没注意到工人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工人当时应该是抽了烟，然后烟触发了报警器，喷淋系统因此启动了，她发现之后把工人锁在仓库里面，跑去找他。
父亲听完，松开了她的胳膊，他退后一步，看着米拉，米拉以为父亲要说什么，但他只是抬起手，又给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在她的另一边脸上，她的头歪过去，耳朵嗡嗡响，她听到了父亲愤怒的声音。
“废物！”他说，“连个仓库都看不住...连个门都他妈守不好！你还能干什么？”
米拉低头捂着脸，眼泪和血一滴一滴落在地面上，父亲的声音还在继续，他说如果她当时看住了仓库，这个人就不会进来，就不会死在这里，她可能会因此坐牢，要承担法律责任，自己的工作也会受影响，整个家都会被她拖垮......
米拉跪了下去，抱着父亲的腿，她的脸贴在他的裤腿上，手指抓着他的脚踝，眼睛哭得又红又肿。“爸！求你了……别告诉别人……我不想坐牢……我真的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父亲低头看了她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把腿从她手里抽出来，他走到尸体旁蹲下，又检查了一遍，他翻了翻尸体的工牌，看了看他的脸，最后皱着眉站起来。
这人的死状太奇怪了...皮包骨头，干干巴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吸干了，但现在纠结死因也没有意义，不管怎么说，人也是死在仓库里了，他管不了那么多，他只知道这件事绝不能被任何人发现。
他转过身看着米拉，米拉还跪在地上仰着头看他，脸上沾着脏水和污渍，全是泪和血，他深呼吸了一下，让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比刚才平静了一点。
“你听着。”他说，“我现在去把监控弄了，顺便看看这段时间仓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你留在这把门反锁，别让任何人进来，我晚上十点以后回来找你，我们一起去把这东西处理掉。”
米拉的身体抖了一下。“我一个人？跟……跟他？”
父亲的眼神冷下来。“是你把他锁在里面的，现在他死了，当然要你看着他！我回来之前，你把仓库给我收拾干净，地上的水用拖把拖到水槽里排掉，把所有湿的地方擦干，然后清点一下哪些文物被淋坏了，还有就是不许开灯，天马上就黑了，不能让外面的人知道这间仓库今晚有人，听到没有？”
米拉听到“别开灯”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如果不开灯，仓库里会是一片漆黑，她要在黑暗里，和一具干尸待在一起！她张了张嘴，想求父亲别这么做，但父亲已经走到门口了，她爬了两步，抓住父亲的裤腿。
“爸……求你别把我跟他放一起……我害怕……我真的害怕……”
父亲回过头，一脚踢在她的肩膀上，米拉被踢得歪倒在地，肩膀撞在货架上，痛得她缩成一团。“哭什么哭！妈的...要不是你，他根本就不会死在这，我这是在帮你！我回来之前，你要是敢跑，或者放任何人进来，你就自己承担后果，等着蹲监狱吧！”
米拉止住了哭声，她缩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她用手臂把自己撑起来，勉强点了点头。
父亲皱眉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推门走了，铁皮门在身后合上，挂锁从外面扣上的声音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远。
仓库里安静了，只剩米拉和那具尸体。
米拉跪在地上，全身都在抖，她的脸肿得很厉害，鼻子里的血已经凝固了，糊在人中上，她慢慢地站起来，腿抖个不停，她扶着货架挪到门口。
她的手也一直抖，摸到门闩之后试了好几次才把锁扣上，然后她转身看到了那具尸体。
惨白的灯光映照出那具干瘪的躯壳，照出他凹陷的脸颊和凸起的颧骨。米拉捂住了嘴，把涌上来的恶心和恐惧压了回去，她贴着墙根，从尸体旁颤巍巍地挪过去，一直挪到仓库最里面的角落，缩下来抱着膝盖，把自己蜷成小小的一团。
她不敢看那具尸体，但她的眼睛控制不住，总是往那个方向瞟，每瞟一次她就缩得更紧一些，她全身都在抖，牙齿也在打颤，她把脸埋进膝盖里，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渗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面对这一切。
在那具干尸的腹腔深处，索恩安静地蜷缩着，一动不动，它看着那个白色女孩缩在角落里发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