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 6 章 苏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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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外面来了几辆大卡车。
米拉坐在小仓库门边的小桌旁，面前摊着前文明的字符对照表。外面很吵，有人在喊着号子搬东西，物品碰撞的声响一阵接一阵，她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父亲站在大仓库门口，正在指挥十几个工人从卡车上卸货，那些箱子比她之前见过的大得多，几个工人合力才能抬起一个。
她低下头继续看书，那些符号她已经能认出大部分了，但还有一些笔画相近的总是记混，她在纸上抄了几遍，嘴唇无声地动着。
门被悄悄推开了。
很轻，几乎没有声音，米拉太专注了，没听到身旁的声音，她继续看书，手指按在对照表上，嘴里默念着一个符号的发音。
有个人悄悄从她身后绕过去了。
这个工人进到小仓库里面后，叉着腰看了一圈，架子上的箱子有的盖着帆布，有的敞着口，他伸手戳了一下离他最近的一个陶罐，然后他又去看别的东西，盯着一个化石看了几秒，又用手背敲了一个金属瓶。
他本来应该在外面搬设备的，而不是在这里摸鱼偷懒，大仓库那边太忙了，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他，他就找了个空溜进来了。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嘴里闲得难受，下意识从兜里摸了一根烟出来，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火苗跳起来，烟头红了，一口白雾从他嘴里吐出来，他眯着眼，靠在架子上，看着烟雾往天花板上升。
烟飘上去，触发了天花板上的烟感报警器。
报警器响了。
尖锐刺耳的警报声在小仓库里炸开，米拉猛地抬起头，她站起来，抬头向身后看去——架子后面，有个工人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根点燃的烟，表情很震惊。
两个人都愣了两秒，然后头顶的喷淋头开始喷水，仓库的喷淋灭火系统被烟雾报警器给启动了。
水从天花板上浇下来，架子上的帆布湿透了，敞着口的箱子里开始积水，工人慌了，把烟往地上一扔，转身就要往门口跑。
米拉的位置比工人更靠近出口，她本来就坐在门边，工人刚跑到架子的另一头，她已经到了门口。
米拉拉开门，自己侧身钻出去，然后从外面把门反锁了。
工人被关在里面了，他用力地拍门，喊了几声，但外面没人回应他。
米拉转身快步往大仓库的方向走，父亲在大仓库旁，正背对着她指挥工人搬一个箱子。
“爸。”她走到父亲身边，声音有些急。
父亲转过头，“你没看到我在工作吗？有什么事待会儿再说！”
“可是···”
凯尔没理米拉，而是继续指挥工人搬运东西。
.....
在小仓库内，水正从天花板倾泻而下。
喷淋头喷出的水浇在架子和箱子上，浇在那些文物上，也浸湿了那三个深灰色球体的表面。
三个球体中的两个没有任何变化，干燥了数千年的外壳被水冲刷着，纹丝不动，像是两颗石头。但第三个不一样，它的外壳在接触到水的瞬间，表面开始发软，先是微微的鼓胀，然后是一层薄薄的胶状物从表面渗出来，混在水里，变成一种黏稠的、半透明的液体，然后它的外壳裂开了一条细缝，露出内部深色的、湿润的组织。
这具干瘪了数千年的躯体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一样疯狂地吸收着喷淋头浇下来的水分，它的外壳完全融化了，化成了一摊暗色的液体，和地上的积水混在一起。
里面蜷缩着的东西舒展开来，很小，比一个巴掌大不了多少，看起来像一条蛞蝓，它是黑色的，但泛着深紫色的光泽，它的表面皱巴巴的，像一块肉干，但在水的持续冲刷下，那些褶皱正在被一点一点地撑开，它逐渐变得饱满，柔软，黏滑，恢复弹性。
它醒了。
它的记忆是散的，像打碎的镜子那样，随着这具身体的苏醒，沉睡前的记忆正一片一片地浮上来。
它想起来了，它叫索恩，它的种族被人类毁灭了——首都沦陷了，那些已经成年的同类们惊慌失措，强一些的在负隅顽抗，弱另一些的则惊慌失措，尝试转移和拯救培育舱中剩余的幼体。
随后一阵阵蓝白色的光束闪过，它的同类们在超低温光束中尖叫着被冻结，随后身体从内部爆裂，变成冰晶混合着碎肉的东西，散落在地上，它当时就在蚀族的培育仓里，隔着透明的舱壁看着这一切。
然后人类打破了培育仓，它和同龄的幼体们从破碎的培育舱里随着泄漏的营养液被冲出来，惊慌失措地瘫在地上。
它们尖叫着在地面上爬行和蠕动，试图钻进任何可以藏身的缝隙，然后人类拿着喷火器，一步步朝它们靠近，火焰喷出，它的同胞们一个接一个地燃烧、蜷缩、变成焦黑的碎屑。
它还不想死，它拼命往前爬，一个金属钳子夹住了它，把它从地上拎起来，它被塞进了一个密封的罐子里。
罐子是凉的，金属的，内壁光滑，没有缝隙，它缩在罐子底部，身体蜷成一团，不停地发抖，周围的温度开始下降，越来越冷，它想动，但它的身体不听使唤——它的细胞在低温中收缩、脱水、变硬，最后它失去了知觉。
之后是一些更零碎的记忆。
被人类捕获后，它被唤醒过几次，但每一次都是短暂而痛苦的，有一次是用火烧它的表皮，看着它在火焰中收缩、变色，然后记录；有一次是把它放进冷冻箱，等它冻僵之后再拿出来，观察它解冻后多久能恢复活动；还有一次是拿刀切下它身体的一小块，然后看着那个伤口慢慢愈合；它还记得有人把带电的针一根根扎进它的身体，尝试操控它的动作的思想。
每一次被唤醒，都是一次新的伤害，它记不清自己被唤醒过多少次，只记得那种痛，那种被切开、被烧灼、被冰冻、被针刺的痛，但是后来它就不再被唤醒了，它进入了某种更深的、更彻底的沉睡里。
之前的记忆到此为止了，什么都没有了。
直到现在。
水还在不断浇下来。
索恩的意识逐渐清晰了，它感觉到了水，大量的、持续的水，从上方浇下来，淋在它刚刚舒展开的身体上，它的细胞还在吸收水分，身体在一点一点地膨胀，从巴掌大小慢慢撑开，它的触丝从身体边缘伸出来，细弱、颤抖。
它的视觉细胞和感受细胞纷纷开始了工作，它看到了周围的环境——这是一个封闭的人类房间，有架子、有箱子，看起来像一个仓库，它还闻到了各种物品散发出的陈旧气味，最后它感觉到了温湿度——温暖而潮湿，但比起培育舱内部模拟宿主体内环境的温湿度还差远了，它的运动细胞开始了工作，它试着在地面滑行。
它还发现了另外两个东西。
就在它旁边，几乎挨着它，那是它同族的休眠体，但它们是冷的，没有吸收任何水分，表面也没有软化，没有任何生命反应，它们的表面干燥坚硬，内部一片死寂，索恩的触丝朝它们的方向伸了一下，碰到其中一个的外壳。
干的，死的，就像一块石头，内部什么声音都没有。
它的同类，已经干死了，在漫长的休眠中，也许是基因不够优质，也许是不够幸运，反正它们都没能撑过来。
索恩缩回了触丝，它还很虚弱，身体只恢复了一小部分，它蜷缩在架子底部的角落里，贴着墙根，它的身体已经吸饱了水分，不再像刚才那样疯狂地吸水了。
它藏在架子最底层的阴影里，蜷成很小的一团，它有很多疑惑，比如现在是哪一年，人类的帝国如何了，它的种族是不是真的只剩下它一个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