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君长安》金喜潺潺

3、愿君长安 晋江文学城

　　“恭爱卿啊，朕以为，尔女恭瀛已然及笄三年，便是你不舍，如今也要嫁女咯！朕依稀记得你说过，世子恭觐爱慕恭瀛多年，多次向你求娶爱女都被你拒绝，如今世子正值舞象之年，如今儿女都到了婚嫁年龄，你可莫要推脱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但席间多数臣子都是知情者，倒也不太意外。

　　恭瀛已经懵了。
　　记忆里那些刀光血影、火光冲天如警告般在她脑海重现，她的双眸瞬间逼出血丝，直直看向一旁同样愣住的恭觐。

　　哪怕极力克制，可话说出口仍是哽咽，几乎是气声：“恭觐，你……你曾多次向侯爷求娶我，甚至，爱慕多年？”
　　恭瀛泫然欲泣，嘴角却在笑，只是面色极为难看。

　　若恭觐当真向恭义良求娶她，那恭觐必定也知道她并非侯府血脉。
　　那么，他到底知道多少，又当她是谁呢？

　　“不啊，不是我，阿姐。”恭觐被她眼底的红刺到了，几乎同时红了眼眶：“阿姐，求您信我。”恭觐动作不敢太大，伤口扯得他后背发紧。
　　可如今，他的心很慌。

　　他好像要彻底失去恭瀛了。
　　可他当真不曾向父亲求娶过阿姐，半分都不曾表露他对阿姐的心意啊！

　　“臣，遵旨。”
　　恭义良扫了姐弟二人一眼，垂首谢恩。

　　满朝文武纷纷向恭侯府道贺，除却几个不明真相的妇人悄悄咬耳朵。
　　“世子爱慕其姐？这不是开玩笑吗！我朝虽开明广纳，但这血亲……”
　　“就是说呢，但陛下似乎认可这门亲事？”

　　两位夫人聊得热火朝天，其中一位突然被自家夫君拉扯了一下，警告她慎言，那男子低声呵斥：“陛下面前切勿胡言乱语！恭侯爷领养孤女是早些年的旧事了，平白无故谁拿侯府这事嚼舌根子，毕竟也算一桩积攒功德的好事，更何况当初侯爷领养也是走了明路的，陛下自然不会反对。”

　　那边，恭义良作慈父状：“瀛儿觐儿，还不快向陛下谢恩。”

　　恭觐无言，却暗暗攥紧了拳头，四周的窃窃私语证实了他心中一直以来的猜想，可他更不愿阿姐难做。
　　只是……
　　他垂下眼，隐隐盼着得到些不一样的答案。

　　恭瀛狠狠咬着唇肉，合眼，一滴晶莹落下。
　　高位上坐着的是当今圣上，是当朝主宰，亦是当年谢家誓死效忠的主，可如今，却要她嫁给与她有灭门之仇的恭家吗？
　　恭瀛不想忍辱了，至少，不要在自己婚嫁之事上妥协。

　　“陛下，恕臣女难从君愿。”

　　恭觐手上的力消了，说不上是落寞还是释然。

　　恭义良眼中杀意隐露，他是武将，朝臣只当他眼神凶惯了。
　　皇帝不悦皱眉，耐着性子道：“恭瀛，朕并非昏庸之辈，朕是看在你与恭觐年岁相仿，又是两小无猜，他爱慕你多年，朕才为你二人赐婚。你为何不愿呢？”

　　“臣女不喜恭觐，他于臣女，不过是弟弟。”恭瀛跪在殿中央，俯首高声：“求陛下收回成命。”
　　大有一副皇帝不允她就不起身的架势，旁人笑她威胁皇帝，命不久矣。
　　皇帝却从她身上看出故人之姿。

　　可君子一言，当着众多臣子之面，他若是收回成命，往后如何一统天下？
　　但君子亦不可强人所难。
　　罢了。

　　皇帝故作深沉：“既如此，这桩婚事便罢了，可你婚嫁之事切莫再拖，十日后，由朕做主，亲自为你招婿，如何？”
　　“多谢陛下。”

　　恭瀛稍稍放心，回到座位正巧与恭觐对视，他面上的落寞之意藏不住，一股脑泄了出来，恭瀛抿唇，没再看他。
　　心里盘算的却是她必须加快脚步揭露恭义良的罪行，还谢家还百姓一个公道，算算时间，北域那一仗打的完美，苏龄办事效率高，前几日返回北域，不消两日就借青鸟传信。
　　此刻苏龄已快马加鞭将证据送入皇宫，最迟今晚就能送到，其余人现下已埋伏府中。

　　明日，就是恭府下狱之时。
　　可这次抗旨，必定会引起恭义良的不满。

　　果不其然，回府后，恭义良屏退下人和恭觐，徒留恭瀛一人。
　　“瀛儿，你今日为何抗旨不尊，嗯？”恭义良双眸阴沉，偏又克制着，让人生惧。

　　恭瀛立在中央，依然是那副温婉无害的模样，不紧不慢：“父亲是要女儿嫁给自己的胞弟？”

　　恭义良如此行径，分明已经对她起了杀心，恭瀛垂目，长睫遮住了眼底的讥讽，他每日都寻人监视自己，苏龄找她的事情必定也瞒不过他的耳目。
　　他是想借恭觐求娶之事求陛下赐婚，将她死死困在侯府，以此彻底断了谢家血脉。

　　“恭瀛！你明知道你不是老夫所生。”恭义良拍案而起，围着恭瀛，“当年，老夫是见你一孤女在外流浪可怜，于心不忍才将你接回府中，侯府所有人跟你没有一丝一毫的血缘，你何必装傻。”
　　“老夫待你不薄，觐儿更是将你视为长姐，我儿的心思，难道我这个父亲不知道？”
　　此话简直引人发笑。

　　“您也说了，恭觐视我为长姐，姐弟之间，何来的婚嫁？”恭瀛看他继续作戏，也厌了，把话挑明：“侯爷，你当真想让我嫁入侯府吗？”
　　察觉她话里的异样，恭义良眯眼，试探：“瀛儿，你叫我侯爷？”

　　恭瀛闭了闭眼，再挣开，眼里是滔天的恨意：“侯爷当真贵人多忘事，我为何流浪，难道不是拜你所赐？”
　　恭义良几乎瞬间反应过来，他掏出袖中匕首朝恭瀛辞去，被恭瀛反手握住，她制住恭义良，贴着他的后颈，低声道：“恭义良，你十年前对我谢府做的那些恶，如今就想一笔勾销么？”

　　“你是我见过最歹毒的人，宁愿牺牲亲儿子的婚事也要将我绑在你侯府，就如同你当年对我谢家的背刺那般令人作呕。”

　　当年谢府辉煌一时，父亲谢平赟是殷朝战功赫赫的将军，数十年兢兢业业，乃两朝元老，恭义良不过是他门生之一，后假借谢家通敌叛国之名上奏圣上，不等圣旨降下便私自屠了谢家满门，事后假借走水掩人耳目。

　　“恭瀛，你——”恭义良喉结滚动，偏身子动弹不得。
　　这小小女子，何时变得如此大力？看她的架势，武功似乎在他之上。

　　“别叫我恭瀛！”
　　闻言，恭义良笑得癫狂，呼吸渐难，却依旧嘴硬：“恭瀛……谢肴止！老夫当然知道你不叫恭瀛，你是谢家独女谢肴止，是我大意，是我没在一开始就杀了你！没错，是老夫杀了谢府全家，还向陛下参了他数十本奏折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明明我才是大殷的将，我才是大殷的王！”
　　“恭瀛，就算你是谢家女又如何？你的名字永远都在我恭家祠堂，你一辈子都只能是仇人的女儿哈哈哈哈哈。”

　　谢肴止眼睫颤动，压倒恭义良，偏头吩咐：“苏龄，请陛下出来。”
　　“是，小姐。”

　　恭义良怕了，但他的嘴巴被布团塞着，脖颈还在流血，看着谢肴止的眼神有惊恐，有不甘，还有心如死灰。

　　殷朝四十一年，恭府恭义良戕害忠良，欺君罔上，陛下判恭义良斩首示众，恭府家眷贬为庶民。
　　谢平赟护国有功，追封为望北侯。
　　其女谢肴止封为护平将军，亦是大殷朝第一位女将军。

　　市井街头，一布衣男子身披斗笠，他望着前头熙熙攘攘众人拥簇的女将，迟迟未语。

　　良久，笠帽中传来一道极低的男声：“阿姐，愿你平安。”
　　愿君长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