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愿君长安》金喜潺潺

1、抱负 晋江文学城

　　古道长安，闹市喧嚣。
　　临街铺子高檐林立，人头攒动，门头悬着的木质风铃晃个不停。
　　一长衫方帽模样的掌柜立在柜前，提着算盘对账。

　　掌柜盯着账单，沉吟：“这恭家……”

　　“掌柜的！”
　　满京城独有的纨绔音骤然响起，伴着脚步声渐近：“今儿都上了什么稀罕物件儿啊？”

　　掌柜的眉心一跳，当真不能背后讲人。

　　掌柜轻掸衣衫，拱手迎客：“世子，您来的正巧，在下昨儿个刚从沈北得了一批玉貔貅，您既来了，瞧瞧？”

　　闻言，恭觐手一挥，眸底漾着盈盈笑意。
　　“带路吧。”

　　眼见他一条腿正要迈上台阶，却猝不及防被身旁小厮拽住，恭觐一脸不爽地盯着他。
　　似是他说不出个所以然就要将他大卸八块。
　　“干嘛？”

　　奈何小厮压根没瞧见自家公子的神色，只皱眉低声道：“爷，如今侯府的银两都是大姑娘管着，侯爷如今在外当差，您若是再这般挥霍，大姑娘那里怕是不好交代啊……”

　　恭觐嘴角扬着的弧度降了几分，似是苦恼般地咬着唇肉。
　　后又恍然大悟道：“九万，你考虑的还挺周全的。”

　　小厮以为自己有朝一日终于也能劝动这位爷了，正要欢喜：“爷——”
　　“爷你个头！你一男子竟如此啰嗦。”
　　恭觐反手在九万脑袋上敲了一把，压低声音：“小爷心里有数，爷既得了玉貔貅这等好玩意，自然不能落了阿姐，你若怕她，小爷回府亲自送到她院里便是。”

　　“说的好像您不怕大姑娘似的。”九万撇着嘴嘀咕。
　　恭觐耳力尖的很：“你说什么？”
　　九万脸上绽出一朵花，拍马屁：“爷可真是九万的再生父母，好榜样呢！”

　　恭觐轻哼一声，不再理会。
　　“掌柜的，带路。”
　　掌柜的徐徐吐了一口气，引路：“得嘞，您这边请。”
　　-
　　恭府别院。
　　一女子端坐案前，手上捧了一本书卷，看得专注。
　　外头的光影斜斜投在窗棂上，笼着她，侧脸柔和似画。

　　这便是恭府大姑娘，恭瀛。

　　“姑娘。”
　　婢女抱夏匆匆走到内间，俯身低语：“姑娘，方才青鸟来报，北域局势混乱，幸有苏统领为首的亲兵在地方保百姓平安。”
　　见恭瀛并无意外之色，抱夏踌躇着，又道：“苏统领不知所为何事，现正在外候着，姑娘可要见上一见？”

　　恭瀛翻书的动作顿了一瞬，面色平淡：“不用，让他回去。”

　　抱夏作揖，正要出去回话，房门却被一股外力推开。

　　“小姐。”只见一书生模样的男子立在门口，面色焦急。

　　这便是苏统领，苏龄。
　　他这般失礼，哪有半分将帅风范？

　　“苏龄，你不该在这里。”恭瀛放下书，抬眼便是威压：“可有要事？”

　　当下北域战况吃紧，朝廷虎视眈眈，那边有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被人盯上，苏龄作为将领更是那些人的眼中钉，他何时如此莽撞？

　　苏龄屏退左右，房内只剩他与恭瀛二人。

　　门且关上，苏龄便跪下请罪。
　　“小姐，属下斗胆，请您离开恭府。”苏龄叩首，他从怀中掏出一本明黄文牒，一鼓作气：“属下常年驻扎北域，为养精蓄锐而与当地百姓称兄道友，却无意得知当年谢府灭门实与恭府关系重大，当年恭文良借口念您年幼将您养在膝下，可他究竟是何居心，属下实在不敢赌啊！”

　　正因如此，他才迫不得已宁愿冒着生命危险扮成这副模样也要回到京城，就算抱夏也不敢告知，又怕她不能劝得小姐见他，只好唐突进了小姐闺房。

　　苏龄保持着上递文牒的姿势，却迟迟等不来恭瀛的回应。
　　他稍稍直起身子，却不敢抬头，试探：“小姐？”

　　恭瀛俯身，手指微弯，抬起苏龄的下巴，绯唇牵起一个不明显的弧度，答他：“我知道。”
　　苏龄僵着身子不敢妄动，可听到的更让他震惊：“您知道？”

　　恭瀛微笑点头，向来温婉平和的目光更亮了些。
　　“苏龄，多谢你特意赶来告知我这些，为我谢家明冤，当初亲兵设立就是为此，我心里有数。”
　　“只是，下次切不可再如此鲁莽。”恭瀛目光定在他身，冷肃锐利：“稍有不慎，便会前功尽弃。”

　　苏龄俯首认罪，心中对自家小姐的钦佩又多了许多。
　　原来他深潜北域多年才得知的残酷真相，他家小姐早就知晓，从六岁孩童到如今花样年华，他不知她何时知晓，只知她孤身一人身处虎穴忍辱负重筹谋一切实属不易。
　　出身将门，注定不凡，她设立精兵，亦可上阵杀敌，一代巾帼如此，老将军在九泉之下也终于可以安息了。

　　“阿姐，看我给你带什么好东西来了。”
　　少年的嗓音听着还有些距离，必是刚入院门就喊她，声音渐渐近了，抱夏拦住了他。

　　“二爷，姑娘正在会客，请您稍等片刻。”
　　“会客？”恭觐怀里抱着奇珍，克制着往里探的脖子，好奇：“谁来找阿姐？”

　　抱夏反应极快，波澜不惊道：“姑娘好学，命奴婢从外寻了夫子，如今夫子正为姑娘授学，二爷还请稍作歇息。”
　　说完，她又从偏房搬了把椅子，摆上水果，好好供奉着。

　　抱夏是恭瀛买回来的，不归恭家所有，但因着恭觐是主家，作为奴婢，还须得恭敬伺候着。

　　房内，恭瀛起身，亲自扶起这位为她谢家殚精竭虑的少年将军，眼神交汇，看到的是对方眼中的赤忱真心。
　　“北域只是开始，苏龄，我要的，是血债血偿，更是我朝百姓的安宁无忧。”

　　恭义良如今是圣上眼前的红人，门生无数。
　　但也正因如此，圣上重用恭家，却又忌惮恭家，圣心难测，只待他自掘坟墓，在此之前断不可妄动。
　　好在，离那天也快了。

　　“好。”苏龄热了眼眶，颔首告辞。

　　吧嗒——
　　门闩抬起的声音，恭觐陡然坐直了身子，目光灼灼，似要把恭瀛的房门盯出个窟窿。
　　到底授的什么学，竟要这般小心提防，阿姐可别被什么白面书生给蒙骗了才是！

　　只见那人剑眉星目，一身青衫加身，倒像是个读书人，可也极为俊俏。

　　恭觐眼睁睁看着那人规矩地朝抱夏作揖告辞，再看着他看不见自己这个大活人一般目不斜视地离开，气得‘诶’‘嘿’了半天却憋不出一个字。
　　这厮实在是无礼！

　　恭觐冲苏龄的背影轻哼一声，越过抱夏，探个脑袋往里瞧：“阿姐，我能进去吗？”
　　恭瀛无奈笑道：“我何时拦过你。”
　　恭觐心里乐开花，整好衣襟，收了那副混不吝模样，坐到恭瀛对面的凳子，怀里的物件儿还未放下，眼睛却滴溜溜扫了个大概。

　　嗯，阿姐房里的摆饰很规整。

　　他又问：“阿姐，方才那位男子是何人？他来姐姐房中做甚么？”
　　恭瀛耳力好，听到了抱夏方才给他的答复，笑答：“他不过是我寻来的夫子罢了，父亲勤于政务，兄长聪慧，弟弟懂事，阿姐也要有一番作为不是？”

　　“阿姐那么累作甚？”恭觐不甚在意，随手将裳衣抚平，“侯府的荣华足够阿姐肆意挥霍一生，女儿家可以骄纵些的，无妨。”

　　恭瀛垂眸，听到恭觐这番话，只笑笑，再抬眼便是哀恸悲戚：“难道弟弟是觉得女子不配学识，合该困在深闺后院做无知妇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