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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意外离世   十二岁 ...

  •   十二岁的聂泽宇站在小学六年级的队伍里,像颗刚从蒸笼里捞出来的白糯米团子。身高在男生里只算中等,身上软乎乎的奶膘却把校服撑出一圈圆滚滚的轮廓,领口永远因为低头捡东西蹭上点灰,袖口沾着铅笔印,跑起来的时候,脸颊上的肉和肚子上的小弧度会一起轻轻晃,全班人喊他“聂胖胖”,他也不生气,只会睁着圆溜溜的黑眼睛抬头笑,露出两颗浅浅的小虎牙。
      他的书桌永远是教室里最特别的那一个。别人的桌肚里塞着漫画书、弹弓和半吃剩的辣条,他的桌肚里永远码得整整齐齐:左边摞着用牛皮纸包好封皮的课本,每本书的边角都压得平平整整,连折痕都找不到一道;右边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小袋子,里面装着创可贴、薄荷糖、给流浪猫留的小鱼干,还有一小捆捆得整整齐齐的喂鸽子的小米。桌角贴着他自己画的小太阳,蜡笔的颜色涂得满满当当,连缝隙里都填着明黄色,阳光从窗户斜斜照进来的时候,那片小太阳会在桌面上投出软乎乎的光斑。
      班主任陈老师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开学第一周的大扫除。全班同学都抢着擦窗户、摆桌椅,专挑轻松又显眼的活干,唯独聂胖胖一个人蹲在教室后面的墙角,手里攥着一块旧钢丝球,正对着瓷砖缝里积了好几年的黑泥使劲蹭。他额头上的汗顺着圆乎乎的脸颊往下掉,刘海湿成一绺一绺贴在脑门上,校服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软白的小胳膊,连指甲缝里都蹭上了黑垢。陈老师走过去拍他的肩膀,说这活不用他干,回头找保洁阿姨来处理就行,他抬起头,鼻尖上沾了一点灰,笑得一脸认真:“没事的老师,我蹭得慢,但是能蹭干净,阿姨腰不好,别让她蹲下来费劲了。”
      那天之后,几乎所有任课老师都慢慢把这个圆乎乎的小胖子记在了心里。数学张老师改作业改到深夜,翻到聂胖胖的练习册,永远能看见工工整整的步骤,连草稿纸上的每一道演算都标好了题号,比参考答案还要清晰明了,第二天在办公室举着他的作业本跟所有老师炫耀,说教了二十年书,没见过这么细心的孩子;语文李老师布置的看图写话,别的同学都写得干巴巴两三行,只有聂胖胖写楼下的流浪猫,能写出小猫左爪子缺了一块指甲、下雨的时候会躲在传达室的煤堆后面,连小猫最爱吃巷口张阿婆卖的小鱼干都写得清清楚楚,李老师把他的作文当范文在年级里传阅,边念边忍不住笑,说这孩子的心细得能盛下整个巷口的风。
      最偏爱他的是自然课王老师。那次学校组织去郊外的植物园春游,别的同学都追着蝴蝶跑,摘路边的花往彼此头上插,只有聂胖胖蹲在路边的草丛里,半天不肯走。王老师走过去才看见,他正用自己的春游垫小心翼翼地托着一只从树上掉下来的小雏鸟,圆乎乎的手指不敢用力碰,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像蚊子叫:“老师你看,它翅膀受伤了,鸟妈妈肯定找不到它。”那天他把小鸟揣在自己的书包最里面,用自己没舍得吃的蛋黄派的软夹层给它当垫子,一路小心翼翼抱回学校,之后整整两个多月,他每天都从家里带碾碎的小米和虫子,在自然课教室的角落里搭了个小窝,直到小鸟翅膀长硬了,亲手把它放飞到操场边的大樟树上。王老师后来总跟别的老师说,聂胖胖看小动物的眼神,软得像水,能把石头都泡化了。
      学校里的老师几乎都受过他的小好意。传达室的张爷爷扫不动操场的落叶,聂胖胖每天放学后都留下来,攥着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扫帚,慢悠悠把跑道边的梧桐叶扫成一堆一堆的小山,扫完了还会帮张爷爷把门口的报纸按班级码得整整齐齐;食堂的刘阿姨每次给他打饭,手都忍不住多抖两下,往他饭盒里多塞两块红烧肉,他第二天一定会从家里带妈妈做的小饼干,悄悄放在食堂窗口的台面上,底下压着一张画着小太阳的便签纸;就连最严肃的教导主任,本来最烦学生在走廊里乱跑,某次撞见聂胖胖扶着腿受伤的一年级小弟弟,一步一步慢慢往医务室挪,小胖子自己累得满头大汗,还在轻声细语地哄怀里疼得掉眼泪的小孩,教导主任站在走廊尽头看了半天,之后在全校大会上点名表扬,说聂泽宇是整个学校最软的小榜样。
      他的好成绩从来不是靠死读书堆出来的。每天放学写完作业,他不跟同学跑去打游戏,总爱绕着学校后面的老巷子慢慢逛。看修自行车的老爷爷补胎,他就蹲在边上递扳手,一来二去学会了给自行车链条上油;看巷口的裁缝奶奶缝衣服,他就坐在边上穿针,没多久就能自己缝好校服上撕开的小口子;连小区里独居的李奶奶没人陪说话,他每天吃完晚饭都要跑过去,给老人讲学校里的趣事,帮她把阳台上的花盆挨个搬去晒太阳。
      深秋的傍晚下了场薄霜,操场边那棵三个人才能抱过来的大樟树,落了满地紫黑色的小樟果。聂胖胖蹲在树底下捡了满满一兜,圆乎乎的手指把樟果挨个擦干净,用从家里带来的细棉线串成一串一串的。路过的同学笑他捡果子玩太幼稚,他也不解释,第二天把串好的樟果串挨个送到每个老师的办公室,挂在门把手上——他前几天听见老师聊天,说办公室里有蚊虫,樟果的香气能驱虫。
      那天整个办公楼的办公室门把手上,都挂着一串圆溜溜的紫黑色樟果,用红棉线系着,底下坠着聂胖胖自己画的小太阳便签。所有老师站在门口看着那串小果子,闻着空气里淡而清的香气,都忍不住笑。窗外的大樟树晃着叶子,把细碎的阳光落在聂胖胖背着书包往家走的圆乎乎的背影上,他兜里还揣着给流浪猫留的小鱼干,脚步踩在满地落叶上,软乎乎的,像把整个冬天的暖,都一步一步踩进了巷口的风里。
      深秋的风卷着樟树叶的碎末往领口里钻,聂胖胖把书包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圆乎乎的指尖攥着早上妈妈塞给他的热乎烤红薯的包装袋,脚步比往常快了点。今天他值日锁完教室门,比平时晚了近四十分钟,整条巷子里的店铺都陆续拉上了卷闸门,往常跟他一起走的同学早就回了家,整条青石板铺的老巷里,只剩他踩在落叶上的沙沙声。
      他本来想抄这条近路,十分钟就能绕回小区,兜里揣着这周攒下来的三十二块七毛钱,是他打算明天去巷口的旧书店,买那本找了好久的《鸟类观察图鉴》的钱。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好了,剩下的七毛钱,还能给传达室张爷爷带一颗他最爱吃的薄荷糖。
      刚拐进巷口那片没有路灯的死角,三个靠在墙根抽烟的影子直起了身子。聂胖胖脚步猛地顿住,他认得这三个人,经常在学校周边晃悠,染着黄的红的头发,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印着夸张图案的T恤,之前就堵过几个低年级的学生要零花钱。他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圆乎乎的手攥紧了书包带,书包里还装着今天刚发的数学竞赛一等奖的奖状,边角硌在他的胸口,硬邦邦的。
      “小胖子,站住。”领头的红头发吐掉嘴里的烟蒂,踩着地上的樟果壳走过来,另外两个人一左一右堵住了他身后的退路,把他圈在了冰冷的砖墙边上。红头发的视线扫过他胸口别着的学校校徽,又瞥到他露在校服外面、印着三好学生字样的笔袋,嗤的一声笑出了声,“我当是谁呢,这不就是全学校老师都捧着的那个成绩好的小胖子?天天听人说你次次考第一,怎么,今天一个人走啊?”
      聂胖胖的后背紧紧贴在冰凉的砖墙上,婴儿肥的脸颊因为紧张泛出浅红,他想开口说自己身上没多少钱,声音刚冒出来就有点发颤:“我、我还要回家,你们让我走……”
      “走什么走。”旁边染着黄头发的人伸手就把他的书包抢了过去,哗啦一声拉开拉链,把里面的课本、练习册全都倒在了满是碎落叶的地上,那张印着烫金奖字的数学竞赛奖状掉出来,风一吹就贴在了满是灰尘的墙根上。黄头发翻了半天没翻到钱,转头对着红头发喊:“哥,没见着钱,这小胖子肯定藏身上了。”
      红头发上前一步,伸手就揪住了聂胖胖的校服领口。聂胖胖圆乎乎的身子被他拽得踮起了脚,领口勒得他喘不上气,脸颊涨得通红,他下意识伸手去掰对方的手,却被红头发一把狠狠推开,整个人重重摔在了地上,膝盖磕在青石板的棱角上,尖锐的疼顺着小腿往上窜。
      “别给脸不要脸。”红头发蹲下来,伸手拍了拍他的脸颊,语气里全是恶意,“凭什么你天天被老师围着夸,凭什么你次次考第一,我们当年上学的时候,像你这样的好学生,见一个揍一个。”
      拳头落下来的时候,聂胖胖下意识用胳膊护住了头。第一拳砸在他的肩膀上,疼得他闷哼了一声,紧接着第二拳落在他的后背,第三拳擦着他的脸颊扫过去,他圆乎乎的身子在地上蜷成一团,像个被人随意踢打的软团子。有人狠狠踹在了他的小腿肚上,他疼得浑身一抽,牙齿不小心磕到了嘴唇,咸腥的血瞬间漫进了嘴里。他想喊,巷口的风把他的声音全卷走了,整条老巷里,只有拳头落在皮肉上的闷响,还有那三个人压低了的、带着恶意的哄笑声。
      他护在口袋上的手被人狠狠掰开,红头发的手指伸进他的校服口袋,把那叠被体温焐得暖乎乎的零钱全都掏了出来,硬币哗啦一声滚了满地。红头发把钱塞进口袋里,对着他的肚子又狠狠踹了一脚,看着他疼得在地上缩成一团,啐了一口:“以后再让我们看见你一个人走这条路,见一次打一次。”
      三个人的脚步声骂骂咧咧地远去,巷子里终于重新安静下来。聂胖胖趴在冰冷的青石板地上,好半天都没能撑起身子。他的校服外套沾了满墙的灰,膝盖上的伤口渗出血,把裤腿洇出暗红色的印子,脸颊上肿起了好几个青紫色的印子,嘴唇破了,血珠顺着下巴往下滴,落在满地散落的课本上。他慢慢抬起头,看见那张数学竞赛的奖状被风吹得翻了个面,沾了半片灰,地上散落的硬币滚进了路边的阴沟里,连一点反光都看不见了。风卷着樟树叶落在他的背上,深秋的冷意顺着破了的校服领口钻进去,他圆乎乎的身子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嘴里的血腥味散不开,连刚才护了一路的、剩下的半块烤红薯,都在刚才的推搡里被压成了烂泥,粘在了书包的内衬上。
      青石板路上的碎落叶粘在聂胖胖沾了血的裤腿上,他拖着灌了铅似的腿,一瘸一拐地蹭回小区的时候,天已经彻底黑透了。楼道里的声控灯随着他沉重的脚步一盏盏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他青肿的脸颊上,把那些深浅不一的淤痕照得格外清晰。他不敢抬手敲门,靠着楼道墙缓了好半天,才用袖口把脸上的血痕蹭得干干净净,又把皱成一团的校服领口使劲扯平,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平时那个圆乎乎的、蹦蹦跳跳的小胖子。
      推开门的时候,家里飘着妈妈炖的排骨藕汤的香气,暖黄色的灯光从客厅漫出来,爸爸正坐在沙发上戴着眼镜看报纸。聂胖胖低着头,尽量不让他们看见自己脸上的伤,含含糊糊说自己今天值日摔了一跤,有点累,转身就钻进了自己的小房间。他不敢跟爸妈说巷子里发生的事,怕他们担心,也怕自己说着说着,鼻子一酸就掉眼泪。他把沾了灰的书包轻轻放在椅子上,连外套都没力气脱,就一头栽在了自己软乎乎的小床上。
      被子上还留着白天晒过太阳的味道,是他最喜欢的、带着阳光和肥皂香的气息。他把脸埋进枕头里,膝盖上的伤口一跳一跳地疼,后背的淤痕每动一下都牵扯着皮肉,可困意像潮水一样裹着他往上漫,眼皮沉得像坠了铅。他迷迷糊糊地想,就闭眼睛歇一小会儿,等下起来还要给明天的自然课准备观察日记,还要把那张沾了灰的奖状小心压到书桌的玻璃底下。
      呼吸慢慢变得轻而浅,他蜷在被子里,圆乎乎的脸颊贴着柔软的枕套,长长的睫毛轻轻颤了两下,就再也没了动静。窗外的月光透过玻璃洒进来,落在他还带着点婴儿肥的侧脸上,连眉峰都没皱一下,像只是安安静静地睡着了。
      最先涌上来的不是冷,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轻。聂胖胖感觉自己像被风托起来的棉花糖,身上所有的疼都在一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膝盖上的伤口、脸颊上的淤痕、后背那些拳头砸出来的钝痛,全都像被温水泡化了似的,半点痕迹都没留下。他茫然地睁开眼,发现自己正轻飘飘地站在房间的地板上,床上那个小小的身子安安静静地躺着,爸妈正站在床边轻轻喊他的名字,声音里的焦急隔着一层薄薄的雾,怎么都传不到他耳边。
      他还没反应过来,视线里就走进来两个人。
      走在前面穿白衣的那位,长发像浸了月光的素纱,松松挽在身后,几缕碎发顺着雪白的脸颊垂下来,眉峰是淡淡的远山形,眼尾带着一点极浅的红,像落了片初春的桃花瓣。她身上的白裙没有半点传说里的丧气相,料子像流动的云,袖口绣着几枝几乎透明的白梅,走动的时候,袖边的流苏跟着轻轻晃,连空气里都漫开一点清润的、像雪后初晴的香气。她手里没有铁链,只捏着一把用白玉骨柄撑起来的素色伞,伞沿垂着细碎的银铃铛,却半点声响都没有发出来。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唇色是淡淡的樱粉,看见聂胖胖望过来,眼里立刻漫开软乎乎的笑意,像邻居家性格最温柔的漂亮姐姐,连说话的声音都像风扫过樟树叶的轻响:“小弟弟,时间到了,该跟我们走了。”
      站在她身侧的黑无常,完全打破了聂胖胖之前从故事书里看到的所有刻板印象。她穿着一身裁得极其合身的黑裙,裙摆上用银线绣着暗纹的彼岸花,走动的时候暗纹会像水波一样轻轻流动。长发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松松挽住,露出线条干净利落的脖颈,耳坠是两颗小小的黑曜石,随着她偏头的动作晃出细碎的冷光。她的眉锋比白无常要锐利些,眼尾微微上挑,瞳仁亮得像寒夜里的星,皮肤是冷调的象牙白,唇色是浓而不艳的朱砂红,手里握着的不是勾魂锁,而是一串用墨玉串成的佛珠,指节修长干净,指甲上泛着淡淡的珍珠光泽。她身上没有半点传说里勾魂使者的凶煞气,反倒像从古画里走出来的黑衣美人,连周身萦绕的淡淡的冷意,都像深冬里结了薄冰的湖面,清冽又好看。
      聂胖胖吓得浑身一僵,脑子里第一反应就是跑。他往后踉跄了两步,圆乎乎的脚刚沾地,转身就想往房门的方向冲,胳膊腕却被一只带着淡淡凉意的手轻轻勾住了。黑无常的力道轻得像一片羽毛,根本没用力气,指尖只是虚虚搭在他的手腕上,怕他摔着似的,声音清冽又柔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小胖子,别跑呀,这里是你的家,门外面的路你不熟,摔着了可没人扶你。现在你该跟我们走了,没人会再欺负你。”
      白无常也走过来,白玉伞轻轻往他头顶移了移,把他整个人都笼在伞下,伞面的柔光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像晒着春天的太阳。她伸出另一只手,掌心摊开,里面躺着一颗用糖纸包得整整齐齐的薄荷糖——正是聂胖胖平时最爱揣在兜里的那一种。她的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脸颊,语气软得能化开:“别怕呀,我们不是来抓你的,是来接你去一个再也不会疼的地方。”
      暖黄的灯光把客厅里的影子拉得很长,聂胖胖站在半透明的柔光里,眼睁睁看着妈妈端着盛好的藕汤从厨房走出来。瓷碗边还冒着热腾腾的白汽,汤面上飘着他最爱吃的撒了葱花的排骨,妈妈的脚步比往常急了点,她刚才在厨房喊了他两声,房间里都没应声,心里那点没来由的慌,像被风卷着的草叶,一下子就漫上了心口。
      她推开门的动作很轻,本来还想着这孩子肯定是玩累了睡着了,要站在床边笑着拍醒他,可视线刚落在床上那团安安静静的小身影上,手里的汤碗“哐当”一声就落在了餐桌上,滚烫的藕汤溅出来,烫到了她的手背,她却半点知觉都没有。
      “泽宇?胖胖?你醒醒,别跟妈妈开玩笑。”她扑到床边,指尖颤抖着往他的鼻息下探,碰到的只有一片冰冷的空。她的声音瞬间就碎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砸在聂胖胖的手背上,她伸手把他圆乎乎的身子往怀里抱,那团平时暖得像小太阳的身子,此刻已经彻底凉透了,连脸颊上最后一点软乎乎的温度都散得干干净净。
      爸爸听见动静扔下报纸冲进来,看见床上的场景,手里的眼镜“啪嗒”一声摔在地上,镜片碎成了两半。他踉跄着扑过来,伸手去探儿子的颈动脉,指尖触到的只有一片死寂的平稳,这个平时连跟人红脸都很少的中年男人,肩膀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喉咙里像堵了一团烧红的棉花,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最后所有的情绪都压成了一声沙哑的、破碎的痛哭,顺着绷紧的喉管挤出来。
      聂胖胖站在他们身后,透明的手伸出去,想像平时那样轻轻拍一拍妈妈的后背,想拽一拽爸爸的衣角,想把那句憋在喉咙里的“爸,妈,我在这里,我在这里”喊出来,可他的手直接从妈妈的肩膀上穿了过去,所有的声音都像沉进了深不见底的水里,连一点涟漪都没能掀起来。他急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圆乎乎的身子往前扑,想抱住妈妈,却直接从她的身体里穿了过去,只能眼睁睁看着妈妈抱着他冰冷的身体,哭得几乎要背过气去,爸爸攥着他早就凉透的手,指节绷得泛白,大颗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烫得像烧红的小火星。
      他张着嘴,一遍一遍地喊,嗓子都喊得发疼,可客厅里的两个人什么都听不见。窗外的月光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地板上,他的影子轻飘飘的,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樟树叶,根本碰不到抱着他痛哭的爸妈半分。
      白无常轻轻走过来,素白的袖边擦过他的胳膊,软乎乎的声音裹着一点雪后的暖意:“小弟弟,别担心,你看,后面的事,不会就这么算了的。”她抬手指了指客厅茶几上的电话,听筒已经被爸爸抖着手拿了起来,指尖按在报警电话的按键上,每一下都重得像砸在心上。
      警车的鸣笛声在十几分钟后划破了老巷的夜空,穿警服的警察踩着满地的樟树叶走进小区,听完聂胖胖爸妈带着哭腔的叙述,又看见孩子身上那些还没消去的淤痕,立刻调出了学校周边所有路段的监控。老巷口的老旧摄像头虽然蒙着点灰,却清清楚楚拍下了三个社会青年堵着聂胖胖施暴的全过程,连他们抢钱时狰狞的表情,都在监控画面里看得明明白白。
      出警的民警顺着监控里的路线追出去,不到两个小时,就在巷尾的一家黑网吧里把三个染着五颜六色头发的社会青年按在了椅子上。他们甚至还没把从聂胖胖那里抢来的零钱花出去,正叼着烟对着屏幕笑,看见亮着警灯的警车停在网吧门口,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就被冰凉的手铐牢牢铐住了手腕。他们被押上警车的时候,整条老巷的邻居都探出头来看,没人替他们说话,所有人都记得那个天天蹲在路边喂猫、帮张爷爷扫落叶的圆乎乎的小胖子。
      聂胖胖站在窗边,看着警车载着那三个人顺着巷口的路越走越远,风把窗户吹得轻轻晃了一下。他转过头,看见黑无常正站在他身侧,指尖轻轻捻着那串墨玉佛珠,黑曜石的耳坠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看着他,声音清冽又安稳:“你看,没人能白白欺负你,他们该偿的,一分都跑不掉。”
      白无常手里的白玉伞轻轻晃了晃,伞沿的银铃铛终于发出了极轻的一声响,暖融融的光把聂胖胖整个裹在里面。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还抱着他的身体、坐在床边掉眼泪的爸妈,终于慢慢放下了攥紧的小拳头。他再也感觉不到身上的疼了,风从他透明的指尖穿过去,再也没有半点深秋的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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