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长恨人心不如水 ...


  •   岳听霜居高临下望着这张脸。

      俊清的五官在昏暗的大殿内变得模糊不清,对方似乎仰着头,作出引颈就戮的可悲模样,然而这次脑袋竟还牢牢长在他脖子上。

      阴身庙中的人面还在不甘心地哀嚎,试图吸引活人的注意,急切地想要从这不见天日的水牢中出去,也不管自己还有没有人样。

      鬼火攒动,似人魂悲切,一个劲儿往中间压,却碍于红衣剑客周身凛冽杀气,不敢围靠。

      执念总归是要有的,大的,小的,重的,微末的……

      多少个日日夜夜,年复一年的轮转中岳听霜用手中剑无数次砍下过对方的头颅。

      楚穷秋很聪明,她不是每一次都来得及救下师弟师妹,也不是每一次都记得这许多事情。

      然而少女唯一能牢牢记住的,便是站在红肉白泥中,自己心底那源源不断的滔天恨意。

      翻边藏经万卷典籍也没叫她搞懂的七情六欲,这唯利是图的伪君子却偏偏点她通了一窍。

      原来恨是如此。

      原来憎是如此。

      烧得人心头滚烫,刀口更烫,痛彻心扉。

      她知楚穷秋这样贪慕权势,流连名声的人最是想活,而且不惜用尽一切手段,无论如何都要活着。所以更要他亲眼见着到手的一切荣华富贵与美名尽数东流后再死得痛苦。

      而他如今在赌岳听霜束手无策,赌她不以物喜的淡漠底下尚还藏着肉长的人心。

      “得大道无情之境界的人还会在乎微末的同门情义么?”楚穷秋漫不经心想,全身都被笼罩在剑客天罗地网般落下来的杀意里,禁不住微微颤抖着。

      他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大大方方露出遍布掐痕迹的修长脖颈,勾唇浅笑。

      好头颅,谁当斫之!

      他执念要活,岳听霜执念要他死。

      楚穷秋有时觉得,其实他们之间的天堑未必有那么远。

      我执,我欲。

      谁人无有?

      他甚至有些快意,因为岳听霜这样的人居然能因他显露出如此浓烈的恨意。

      扑面而来的剑气无比森冷,在楚穷秋项边留下一道蜿蜒蛇行的血痕。

      “执念总是有的。”

      岳听霜如今终于明白了。

      “执念总归是有的。”师父说,淡淡地盘腿坐在山巅的积雪中,似乎感觉不到丝毫冷意,“人有执念才能活,你以后便懂了。”

      他漫不经心伸出手,瞧着山风就这样刷一下从指尖溜走,来去无踪,正如自己日渐消减的寿数。

      那时候岳听霜还没他腰高,是个冷若冰霜的小娃娃,正正经经立在江独雪身后不言不语,看着高挑削瘦的男人猛然开始咳嗽,咳得弯下腰去。

      温热滚烫的血混着白茫茫的雪水,竟混出春日山花般娇艳的颜色。

      江独雪中的毒无人能解,他咳啊咳也就咳习惯了。

      好在他一向很有见地,认为反正人生下来总是要死的,早几年死,晚几年死,真说起来其实没什么区别。

      “只是这个小徒弟该怎么办呢?”昔日在江湖上惹出好大一阵腥风血雨的江湖客有些发愁,心道要是教给那不省心的师弟带,恐怕这山头不日就要再多上一个混世魔头。

      积年沉疴早已拖累了他一身好功夫,如今连眼前也有些模糊不清了。他慢慢摩挲着自己的佩刀,忧愁地扭头朝向岳听霜,只觉得自家徒弟向来老成早慧,说不定比江湖上仇家结了一大溜的鬼见愁师弟靠谱不少。

      然而他再忧心也无甚用处,只得长叹一声,抬手摸了一下小姑娘的脑瓜。

      积满冰雪的悬崖峭壁之下,一枝火红的山花在凛冽寒风中轻颤着。

      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江独雪牵着红衣小姑娘回过头,就看见春不到左手抱着个眼珠子滴溜溜圆的更小的姑娘,右手提着浑身脏兮兮的小少年走上来。

      此人先前在江湖上也算是个臭名远扬的活阎王,一身苗疆功夫阴毒无比,偏生嘴上还刻薄得紧,若不是身手好得出奇,早就被人大卸八块不知多少次了。

      如今他却满身风尘,整日在山上帮着江独雪遛几个没这位爷腿长的小不点玩儿,也不知道那些仇家见了会作何感想。

      “师兄还是慢些死吧。”春不到扯着一串小拖油瓶一步一挪,好不容易才挪到江独雪面前,没好气道,“……你死了,这几个小兔崽子叫我怎么办?”

      江独雪瞥了他一眼,慢吞吞道,“哪个都比你省心。”

      春不到:……

      他挑了挑眉,差点脱口而出一句什么,瞧着对方面无血色的脸,生生又咽了回去。

      平日总是他说个不停,今日却换了江独雪一句一句慢慢交代。

      他偏头瞧了瞧手里两个,又看看脚边一个,最终叹了口气。

      “你就不想活么……”他喃喃道。

      江独雪轻轻摇头,笑道,”天宫已覆灭,我活够了。“

      春不到无言,只没好气朝他冷笑一番,扭头朝岳听霜道,”莫听你师父胡说八道,人有执念也未必能好。“

      你要的他偏不要,他求的你却不敢去要。

      那时候岳听霜只觉得,人心真真是世上最奇怪的东西,也不知道什么叫作无奈何,只小心翼翼戳了一下春不到交给她的孩子。

      指尖轻轻往小孩子软嫩的脸颊里凹下一块,触感尤为新奇。

      岳听霜睁大了眼睛,面无表情的脸也有了些变化。缺了牙的师妹咿咿呀呀捉着她的手指啃得香极了,小师弟蹲在她脚边拿着树枝不知道在划拉什么。

      ”师姐。“他抬头笑,眉眼弯弯,也不知在乐什么。

      这便是岳听霜数遍轮回的执念。

      而今楚穷秋将自己的命与李斩玉和慕不闲绑在一处,显是吃准了她的心思。

      岳听霜在心底冷笑。

      同心蛊无解,楚穷秋死不了,然而今后却未必好过。

      神台上的判官冷冷扫了一眼对方低眉顺目的模样,重剑归鞘。

      想活,那便活好了。

      终日活在红莲业火里头,活着受诸苦难,活到他自己求着死方才罢休。

      那红线原本只是缠在楚穷秋小指间,不知何时顺着对方的小臂一路向上攀援,勒进血肉变作并蒂莲花朱砂纹样,眨眼又悄无声息褪去,只留下道道艳梅似的血痕。

      渗出的血滴滴答答流到地上,浇在他脚下的人面嘴里,引得成片的枯瘦的人手急不可耐向他脚踝抓,又被对方随意踢开。

      立在阶下的楚穷秋还是维持着仰头的姿势,似乎并不感到疼痛,神色依旧温柔。

      “岳姑娘高义。”他低笑道,随即猛地抽了口气,脸颊上又多了一道淌血的口子,颇为明智地闭了嘴。

      岳听霜没理他,跃下高台,一手拎起剑,一手拽着那不知何时系在对方手上的红线,力气之大,差点直接将这得了好还卖乖的伪君子拽个五体投地。

      “走了。”她冷冷道,猛然一挥剑。

      地崩山摧,早已腐朽的横梁轰然倒塌。

      整座地下庙倏地发出一阵嘶哑的尖叫。似乎察觉到自己命不久矣,原本被岳听霜轻易压制的人面又开始剧烈挣扎,连带着没了脑袋的彩塑也跟着咯吱咯吱扭动着,浑身上下骤然生出无数张血盆大口,正和上面的阳庙一模一样。

      轰隆隆的水声愈发汹涌,似乎要从外直接淹进来,叫他们做个水鬼死在里头。

      岳听霜看着那些高高矮矮的青白人形跌跌撞撞从张口的人面里冲出来,浑浑噩噩向他们伸手,神色微不可察顿了一下。

      “走吧。”她喃喃道,反而搭住了那些一屈一伸的手。

      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阴冷鬼气瞬时将她半条手臂冲成了不详的黑色,然后在极致醇和内力的荡涤下缓缓消散。

      点点鬼火倏地灭了。

      无数萤火幽幽闪过,照亮了这阴沉的鬼庙一隅,转而聚集起来向那耳后生鳞的古怪佛像冲去。

      岳听霜甚至用不着拔剑。

      枉死冤魂开道,在阴阳之间硬是铺开了一条回光路。

      彩像怒不可遏,发出一声更响的尖啸,试图将到嘴的吃食捉回来,却被密密麻麻的萤火绊住。

      森冷的火光灼烧着它的身体。

      火光中有无数手脚缠住了它的脖颈。

      地上阳庙,大殿中。

      自打岳听霜和楚穷秋猝不及防坠入地底,这里的一切异动忽地戛然而止。

      四处乱卷的肉带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供台之上的神像也停止了动作。地上洁净得很,哪里还有血水和眼珠子的影儿。原本扰人心神的窃窃私语骤然散去,四周一片寂静,只余淅淅沥沥的雨声时断时续。

      慕不闲和李斩玉防备地环顾四周,四处寻师姐不得,心下焦躁不已。

      然而整座庙快被他们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也没翻出来,二人也只得作罢。

      思及岳听霜境界非常,行事自有分寸,随意插手恐生变化,想了半天还是勉强安下心等在原地,同先前那误闯野庙的二人略略聊了数句。

      几人互通名姓。

      那青衣大夫自称“方观”,是五溪最大的药堂向春台的少东家,因城中近来莫名发了疫病出来寻药,被大雨逼进了这庙里,谁知道差点没了小命。

      与他同行的是个从北边来的吐火罗行商,与向春台合作颇多,此次顺道来五溪走货,给自己取了个汉名叫作“安平生”。

      方观抹了把额上额上冷汗,心有余悸,冲着慕不闲与李斩玉一拱手,低声道谢。

      安平生兀自盯着复了原样的神像,大胆地上前围着转了几圈,帮忙去找那位红衣女侠。他父亲与向春台大东主是旧交,此次差了他出门独自料理生意,也好游历游历,涨涨见识。

      他与方观一辈,性子直爽热络,两人一见如故,更胜过高水流水遇知音,相见恨晚。

      恰逢五溪这疫病来得怪,安平生索性留下来搭了把手。

      结果不巧,此二人打包扔一块儿,算起来实乃天下第一倒霉蛋。

      出城寻药都能碰上妖物吃人。

      久不见岳听霜出来,李斩玉心下总归是有些七上八下,故此只是拎着双刀在一旁晃来晃去,看着倒像是还没砍够。

      慕不闲本就气力不济,先前连跑带蹿累得够呛,这下被她晃得头晕眼花,忍不住劝道,“我说李少侠,劳驾能不能…咳咳……放这山魈精怪一马,万一地下的东西被师姐不小心挫骨扬灰了,上面的又被您老人家劈成渣子,咱连个审的机会都没有。”

      李斩玉:……这厮闲的!

      她毫不犹豫,一刀柄捣在这事儿多师兄肚子上,任对方假模假样跳脚哀嚎。

      慕不闲正跳着,整座大殿蓦地震动起来。

      他唬了一跳,转头看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长恨人心不如水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