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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千般恨不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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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穷秋找了张靠角落里的桌子坐下来。
他又换回了平日一副白衣打扮,只是这么坐着,什么也不干。此地离闽越尚有千里之遥,前不靠村后不着店,方圆百里就这一家方寸客栈孤立路边,无端显出几分萧索寂寞来。三更半夜,白日里南来北往的客人都已各自散去,跑堂的早就别在角落里呼呼大睡,口水淌了一桌子。掌柜的倒还有几分精神,强撑着去拨算盘,手里头几个子儿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茶是粗茶,入口苦涩,流到喉咙口就泛起一股土腥气,碗口还沾了一圈沉沉的渍,也不知是没擦干净还是懒得擦。
跟富饶的宁州城不好比。
门口缩着几个衣衫褴褛的乞丐,东倒西歪立马挤作一团,也睡得鼾声如雷,山一样在秋风中岿然不动。
水里映出他的脸,眉眼还是少年时那样温柔多情,一点朱砂痣红艳艳压在额心,说不出的风流小意。
楚穷秋不自觉抚上自己脸颊,冰凉的手指好似碰上一层寒霜,也是一样的冷。如今他通身内力半数依托楚江派正统心法,半数却是藏书阁里找着的邪法。昔年他就是靠着这东西吸人功力,自己一日千里,终了凭空一跃为江湖魁首。楚江派家学渊源,楚穷秋又本就是天赋卓绝之辈,即便不入此道,再修个几十年温吞功夫未必就追不上二十岁的岳听霜。可惜他这样耐得住性子的人,一碰上与岳听霜沾边的事,总是忽然一下子就按不下性子了。
他太恨那自在江湖的红衣客,恨那样通透无极的剑光与她静如古井的心境。
他这一辈子那一辈子,上下不知道多少辈子,不是在漫天霜中追逐一点红的路上,便是要从她手底下逃开。事到临头,楚穷秋自己也有点捉摸不清,他到底希望如何。
岳听霜不知使了什么法子,生生将同心蛊从慕不闲和李斩玉身上收了回去,倒施逆行,又强行将他的蛊母移到了自己身上。
如今她为蛊主,楚穷秋反倒弄巧成拙,成了真真正正的阶下囚,掌中傀。
岳听霜生,则他生;岳听霜要死,他肯定先死在前头。
被剑客浑厚内力硬生生冲开的奇经八脉还在隐隐作痛,冲得楚穷秋手脚冰凉,一阵一阵痉挛。玉绪功阴柔冰冷的力道与刚正纯粹的劲力搅在一起,两相对抗,并不此消彼长,反而斗在一处,五脏六腑都被挤得移了位。楚穷秋头晕目眩,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头疼欲裂,然而还是那样安然坐在桌边,一口一口抿着难以下咽的茶水。指尖按进杯口,滚出血珠,顺着他伶仃单薄的腕骨流下来,染红了衣袖。
如何才好?他仍在想。
仍要逃。
疼痛入骨,叫他莫名觉得有些惶恐。伤不算什么,其实疼也忍惯了……楚穷秋在数世轮回中早就晓得,想要出人头地,平步青云,不疼就落得好处简直是天方夜谭。只是如今他的命攥在岳听霜手里,又一次攥在岳听霜手里,无异头顶利剑高悬,不知何时就会猛然落下,直接斩掉他的头颅。明明那人并不在眼前,楚穷秋却还是觉得四面八方都是飘摇的残红,细密红线纵横交错,布成天罗地网倾轧下来,如蛆附骨,如影随形。
一番未雨绸缪,最后枉费心机,到头来竟还是逃不开。
楚穷秋并不在乎那些被他丢出去投石探路的二流货色,事实上,他谁也不在乎。唯一能让这位谦谦君子,少年掌门在乎的,只有他自己的命。任何能保命的法子楚穷秋事到如今都没有不试的可能。他双手拢在袖子里,攥着一样坚硬的东西。那就是先前在五溪城中李斩玉带回来的玉像上少掉的东西,一枚小小的长条玉版,背后刻着“天地无相”四个小字。
是他趁着黑衣人动乱,岳听霜出去寻人时从方观手里得来的。
他当然瞧得出这位向春台少东家有些不对,因为只有求死又不敢死的人才会时不时露出那样的神情。
方观与安平生一入庙便遭那彩塑泥像袭击,安平生撒腿就跑,方观却犹犹豫豫,还差点自己送进泥像血盆大口中。他再怎么身手不济,也总归是个治病救人的大夫,五溪地界山势险峻,他成天翻山越岭去采药,稍微跑两步有什么难的。更何况,他还是溪云君的徒弟。溪云君金盆洗手前是如何在江湖血雨腥风中傲然活着,教出来的徒弟怎么说也不会真的是个窝囊废。
而且,楚穷秋看的明白,方观当时未必真的被那泥像的妄语迷惑住,神智尚且清明。
他只不过脚步一顿,被安平生拽住后,才下定决心要往里送死,全然是拖着那胡人行商一块儿归西的架势。若不是后来岳听霜神兵天降,一下把两人拎起来丢到十丈开外,他大抵是真打算就这么死了的。然而一个忽然决意找死平日里却从未想过要死的人一旦被过路人随手捞了一把,就未必会有再往下跳的决心。于岳听霜不过随手一救,对方观却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天降的甘露。
人未到穷途末路总是想活的。即使到了,也总还是要挣扎一把。愧疚着,怨怼着,后悔着,不甘心着……在无奈中痛苦着,却又无决断的能力。
楚穷秋生得一颗七巧玲珑心,最善察言观色,当时便盘算起来。虽全是他凭心肆意揣测,最后倒也差不离。
只是他没想到,方观竟是无相楼的人。
也算柳暗花明。
于是楚穷秋趁虚而入。
“少东主。”他柔声细语笑眼盈盈,趁着岳听霜不在,又变回了那个似乎很温柔又善解人意的楚江派少掌门,循循善诱,“……为何不做呢?溪云君若知你苦衷,未必会责你。无相楼这样的地方,诡谲难测,尽是穷凶极恶之徒,进去了又怎么好轻易出来。”
“少东主若不嫌弃,在下愿助你一臂之力,早日脱离苦海。”白衣少年凭栏远眺,侧目笑道,“也好早日同溪云君说清楚,你们师徒和解。”
不知其中哪几个字触动了方观,青衣大夫沉默良久,终是抱着些许微末希望问道,“……怎么帮?”
“这好办,少东主予我混入无相楼的信物,我与岳姑娘前去探查一番。”楚穷秋微笑,毫不犹豫将岳听霜拖出来作挡箭牌,“我以楚江派之名作保,待探听清楚,必将召各路豪侠前来相助,一举荡平那祸害。”这样的话他说过不知道多少回,往火坑里也骗了许多冤大头,全然手到擒来,来回就那几句翻来覆去用,倒是言之凿凿。只要方观把东西给了他,他便有千般万般可弄的法子。
方观默然。
半晌,他哑声道,“……那便拜托楚掌门了。”
他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猛地赛进楚穷秋手中,转身匆匆离去。一袭青衣淹在无边夜幕中,好似被周围不见光的黑吞吃进去。
说不出的寂寞狼狈。
白衣少年面上温柔的微笑淡下来,唇还略略向上勾着浅笑,整个人却漠然得可怕。
山风吹得那一身清静素雅的衣衫飘摇飞舞,好似神仙降世。他紧紧握着方观给他的物件,莫名其妙竟兴奋得双颊生晕。
如今楚穷秋坐在这一方小小的客栈里,抬头怔怔望着楼梯口,着魔一样盯着那黑洞洞的地方,似乎正在寻找红衣身影。
然而没有人出现。
自打岳听霜换了蛊,似乎便不甚在意楚穷秋到底想干什么,权当他是团空气。什么都懒得理会,也懒得天天看着他,又是忙着与溪云君通信,又是托人去问李游道消息,偶尔还与韦三娘飞鸽传书聊上几句,忙得不得了。她那碍眼的师弟师妹这一世都还活得好好的,岳听霜更没那闲工夫搭理他这小小的几世仇人。
指尖血早已流到了茶水里,一碗清茶生生被搅得不成样子。
楚穷秋也恍若未觉。
他仰头将茶水一饮而尽,唇齿生腥。
对此一无所知的岳少侠正擦着剑。
她擦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要去看看某个姓楚的是不是又要作妖。同心蛊的事一了,她心结也算去了大半,虽面上不显,人却终于不再如离弦之箭般紧绷。岳听霜与楚穷秋也算纠缠了不知道多少年,知道他定然不会善罢甘休,故此心中防备更甚。她倒不是有意将人晾着,只是一时没空监着此人,反正对方一条命如今好端端放在她手上,翻十万个筋斗都跑不出岳听霜手上三尺红线。
哪知道这位少掌门早被她这忽上忽下,忽冷忽热的性子整得疯了半边,成天提心吊胆,又是恨又是惧又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师姐……咱们何时才能回山上去?”李斩玉盘腿窝在床上,忽然道。她一对双刀整整齐齐妥帖放在枕旁,湿漉漉的长发还带着些水汽。少年人新鲜劲儿总是过得很快,下山日子一长,难免有些想家。这时她还不懂什么叫游子思乡,什么叫漂泊羁旅,只觉得山下打架虽然痛快些,却成天乱哄哄乌漆麻糟,也没什么好玩。她尤其对半道儿硬插进来的楚穷秋没什么好脸色。
不知为何,她第一眼见到这个人就觉得牙根痒痒。
手也痒痒。
很想拔刀。
“而且师姐自打遇到这人,总是跟着他,陪着自己和师兄的时候都少了许多。”李斩玉有些怏怏不快,暗自思量,索性躺倒下来把半张脸埋进被褥。只剩披散的黑发遮住剩下半张脸,就给岳听霜留个闷闷不乐的滚圆后脑勺。
“师姐以后,也会像师父师叔那般走么?”她轻声问道。她想起了溪云君前辈和那个叛逃师门不知所踪的方观,又想起五溪城中种种怪事和师姐先前讲过的流民少年,只觉得江湖并不似自己想的那般洒脱。人好像总是被困在“求不得”三个字里,越是忙得团团转,越是竹篮打水一场空。镜花水月这样的词,处处都能用。话本里也总是这样讲的,大侠怎能只是一个人的大侠,大侠是要做全天下的大侠的。
李斩玉天生是个上蹿下跳不安生的性子,平日里也风风火火四处乱蹦,看着总像个胆大心也大的。然而今日不知为何,却想得很多。
岳听霜一愣,好笑道,“……怎么这样说?”
她虽无七情六欲,可自小与这师妹一同长起来,怎会不知对方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我走什么。”红衣剑客放下重剑,走到床边慢慢揉了一下她的脑袋。修长的十指带着薄茧插进散开的黑发,顺着理下来,原本湿淋淋的地方一下子被醇厚的内力烘干。
“师姐总是在的。”她心平气和道。
因为她就是为此而来。
多少年生死纠葛不断,求的不过是身边人一世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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