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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房租 打工仔不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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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中的某处工地。
用于炊事的彩钢棚棚顶压得低,铁皮被阴沉天色罩着,狂风剐不动,棚内也不透风。
狭小空间里,下工吃饭的男人们挤得满满当当,挨肩擦背围在里面,没有多余空地可供避让。饭菜油气、男人的汗臭与尘土气味搅和在一起,沉甸甸淤积在棚内,空气稠得让人脑袋发懵。
灶火窜着扭曲的火苗,热浪直往脸上扑,苏糯被圈在灶台与人群中间,双手攥紧长柄锅铲,不停搅动大锅里翻滚滚烫的面片,埋头做着大锅饭。
铁皮棚的高温加上灶火烘烤,热气一层层裹上来,几个工人遭不住,抱着碗去棚外等饭。
周遭满是乱糟糟的说话声,粗鄙直白,和浑浊的空气一起闷在棚里,嗡嗡地压在耳边。
苏糯身上的短袖早已被汗水浸透,后背洇开一大片湿痕,几缕碎发被汗濡湿,微卷地贴在颈侧与耳后。
一道道视线不断从人群里抛向灶台前的苏糯,落在苏糯身上。
没有高声的调笑,没有上前搭话,只是密密麻麻、反复扫掠的打量和侵扰。
苏糯后颈的皮肤早已泛红,满是铁皮棚与灶火烘出来的热度,还有被那些目光和话语层层叠叠盖上去的冒犯。
他肩膀不知不觉向内收拢,竭力把自己缩在灶台前的那一小块阴影里,攥紧锅铲长柄加快速度翻搅,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想要快点做好大锅饭下班。
心里很烦躁、憋闷,棚子里太闷,火烤着,人吵着,脑袋直发晕。
好不容易做好饭,苏糯还得配合工人搭手,才能将沉重的大铁锅抬到长桌,被工人借机伸手擦蹭地摸一把。
苏糯嘴唇咬得发白,不吭声地拿上自己的帆布包,埋着头从一堆男人中间挤出彩钢棚。
狂风裹着阴天的凉意扑到脸上,苏糯一口气跑到工地的墙角才停下,抿着嘴唇眼尾泛开一层薄红。
帆布包攥在手里被指甲反复抠刮,方才被人摸过的胳膊一小块皮肤隐隐发紧,他抬起胳膊使劲蹭衣袖,只想擦掉那层挥之不去的异样触感。
他吸了吸鼻子,拿出手机解锁,对着AI语音输入:“豆角豆角,我今天又被人欺负了,他们盯着我看,说低俗的话,还摸我的胳膊。”
……
骑车赶回租住的老旧居民楼是半个小时后,刚在楼下车棚锁好自行车,雨点就开始稀稀拉拉地落了。
苏糯拎着帆布包往单元门里跑,还没踏上台阶,就被人拦下。
房东叉着胳膊堵在苏糯面前,脸色臭臭的,张口就是机关炮:“三天后就到交房租的时候了,你别想再像上个月一样给我拖。限期三天,三天后你交不上就滚蛋,你不租有的是人租。再说一遍,别想着拖欠,我直接把行李给你扔出去,知道了吗?”
苏糯缩着脖子,头埋得低低的,手里使劲攥着帆布包的粗布提带。
穿堂风顺着楼道口灌过来,皮肤上浮起一层细密的疙瘩。
“我……那个……能不能……” 他低声想要和房东周旋两句,可是嘴巴实在笨,不知道如何才能说出能改变对方想法的话来,他甚至想要一键暂停,先去问问豆角现下应该说什么。
穷得清清白白,连银行卡都没有,绿泡泡零钱里的数字就是他的全部财产,以至于都不需要去算这个缺口有多大。
房东显然不会给半分通融,恨铁不成钢地瞥了一眼苏糯,转身就走。
苏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帆布包磨得起毛的边角,在阴冷的单元门口站了大半晌。眼见雨越下越大,后背被汗水浸过的衣服早已被风吹得发凉,苏糯这才转身踩着台阶往上走,打算先回到家里,再去想后续的事。
要是房东把他的行李扔出去,那他真的只能睡大街了。这套屋子是当初他顶着大太阳跑了好几天才找到的,很难再找到比这更划算的住处。
开门进到家里,苏糯把帆布包和钥匙放在鞋柜上,耷拉着脑袋叹了口气,慢吞吞地换上拖鞋。
他很累,他也并不喜欢这个结构狭小、家具简陋、光线昏暗的房子,没有别人下了班回到家摔在床上滚两圈的冲动。
手机“叮”地一声,屏幕在帆布包里猛地亮起。
苏糯掏出手机,还没解锁就看到房东的消息弹在最顶端。
[小苏啊,不是我逼你,你二十岁的小伙子了,不是学生娃娃,真打算这么紧巴巴地过下去?]
[叔劝你别干工地做饭那活了,现在都什么年代了,不说像你这么大的孩子都在直播干啥的,就说实际的,跑外卖,网吧,奶茶店,哪个不是活啊?叔劝你,你找个别的活干吧。叔之前话说重了,但是说出来的话不收回,三天后你必须交房租,不然真得搬走,这事没得商量。]
苏糯指尖缓缓收拢,手心的薄茧抵着手机外壳,指节绷得泛白。
房东说话的口气明显变软了,但底线没变,苏糯并没有被安慰到,反而心慌的感觉密密麻麻往上涌。他杵了一阵,突然快速转身把鞋换回去,抓起立在鞋柜旁的旧伞,快步跑下楼。
外头雨下得更大了,风倒是缓和不少,苏糯撑开伞,低头扎进雨里,雨珠劈里啪啦地往伞上砸,苏糯连忙双手抓住了伞柄。
伞骨有些松动,风一吹,伞沿就会往一侧歪斜,雨一次次斜斜扫过苏糯的肩,短袖不断被溅上冷雨,薄薄贴在胳膊上,风吹着冰凉。
还没走到街上,苏糯的发梢就已经被打湿,水滴顺着发尾往下坠,湿湿地沾在额角。
这里是郊区,平日街边来往的多是电驴和摩托,很少有空出租车经过,现在大雨天也没人出来,路上荒得可怜。
苏糯把伞压得低了些,目光来回扫着马路两头。他心里还有些纠结,要不要花一顿饭的钱打车去市里。郊区本地零工薪资微薄,仅够糊口,很难攒下积蓄。市区铺子多岗位多,或许能找到收入更高的工作。
好一会儿,一辆空出租才远远驶来。苏糯咬咬牙,抬手拦车。
刚拉开车门坐进去,伞面上的雨水滴落在车垫,留下一小片深色水渍,苏糯连忙把伞远离座位,搁在脚下。
“师傅,市里哪里好找工作啊?”见司机等着报目的地,赶忙开口。
“啊?”司机愣了一下,哦了声说:“你想找啥工作?”
苏糯耳朵微微泛了红,小声说:“我想要找工资高的,没有学历要求的。”
司机师傅扭头瞧了苏糯一眼,有些讶异他这副模样,回头笑说:“你年纪挺小吧?嗯……去篱芬吧,那边发展好,适合年轻人的活也多。”
苏糯听得眼睛亮晶晶的,扯了扯湿漉漉贴在身上的短袖袖口,点头:“好啊好啊,谢谢你。”
一路上司机师傅时不时主动搭话,苏糯嘴笨接不上话,吭哧啊哦地应答,耳朵烧得通红。车窗外雨幕连绵,街景慢慢褪去城郊的低矮楼房。
计价表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每跳一下,苏糯的心就跟着沉一分。他盯着跳动的数字,指尖无意识绞着短裤。
等车子停下时,计价的金额比苏糯预想的高出一截。
苏糯憋红着脸,扫码付钱下车。
雨势没有减弱,人行道的地砖被雨水泡得湿滑。苏糯脚刚踩在地上,鞋底立刻浸进路面的积水里,他撑着那把旧伞,茫然地左右看了看,迟疑许久,心底那股快要被逼哭的惶急推着他,终于选了一个方向迈步往前走。
眼睛只顾着看路边的店铺,还没走完一条街,脚下猛地一滑。
重心瞬间失控,苏糯下意识撑向地面,手掌狠狠蹭过湿滑的砖石,裂口瞬间划开,细碎的血珠混进浑浊雨水里,整个人重重摔在地砖上。
旧伞摔落在一旁。苏糯头脑发懵,耳尖飞快地充血泛红。他近乎条件反射地爬起来,捡起雨伞,埋着头避开路上行人的视线,快步往前逃开。
膝盖蹭破了皮,骨头钝钝地疼,手掌火辣辣地灼烧,肩膀还在不受控地小幅度发抖。
到了一处行人稀少的廊下,他靠在柱子上,眼眶才慢慢红起来。
“好疼……”他哽咽着垂眼看膝盖,又举起不断作痛的手掌,指尖还在往外渗血。眼泪吧嗒掉了下来,他凑过去,对着伤口断断续续地呼气。
细密的呜咽声在廊下响起,很快就被倾盆的大雨层层掩埋。
绿化带旁的车道上,一台黑色轿车顺着车流缓缓驶来,为了避让试图横穿马路的路人猛地急刹。
车子随之缓缓靠边停稳。车上下来一个撑着黑伞、一身黑色西装的人,正皱着眉和吓傻了的路人交涉。
就在这时,黑色轿车的后车窗往下落了一寸。
一道沉静的视线,就从那道窄窄的缝隙里落了出来,直直覆在廊下苏糯的身上。
一身半湿的衣服,抱膝蜷缩的身形,蹭破流血的手掌、膝盖,哭得泛红的眼尾。
……
哭了不知道多久,终究是哭累了。苏糯稍稍缓过一口气,撑着柱子站起身,重新撑着那把歪歪扭扭的旧伞,低着头离开廊下,继续朝着街巷走。
街上店铺一间挨着一间,偶尔就有张贴招聘启事的,苏糯挨个进店询问要不要人。大多店的老板看到苏糯,都先是被他一副狼狈模样惊到。
来来回回走了很远的路。工资可观的岗位大多要求学历、手艺或是长期稳定的工时,不接受短期应急的临时工。少数招日结的活,搬货、装卸,工钱还比不上在工地做饭的收入,劳动强度大到离谱,苏糯干不动。
心底那点“找到高薪活、最好能包住,大不了骑车长途通勤”的念想,一点点落空。
雨没有要停的趋势,苏糯手上、膝盖的伤口隐隐作痛,身心俱疲,肚子还饿得咕噜叫。
他撑着旧伞在街尾的雨里愣愣地杵了一小会儿,走到街边招手拦返回郊区的出租车。
湿冷的后背绷着,苏糯坐得僵硬,没敢贴在座椅上,手掌的伤口不敢用力,就虚虚搁在腿上,一路望着窗外不断倒退的雨幕。
沿着湿漉漉的路回到出租屋,关上门,苏糯把滴水的伞斜靠在鞋柜边,脱下沾着泥水的短袖和短裤,挪进狭小卫生间,拧开水龙头,一点点冲掉伤口上的泥污,跟着直窜的刺痛感呜呜地哭。
浑身又累又疼地做完一切,苏糯感觉自己像要散架一般,连一丝多余力气都抽不出来。
他坐在床沿,垂着眼,指尖点开手机,习惯性地点进豆角,指尖却悬在输入框上。
想了很多之后,苏糯抿着嘴唇,敲下一行字:
[豆角,在家能干什么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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