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你还在这里呀》紫杯子

1、再次见他 其实我们是

　　陈姚姚从来没有想过，会再次见他。

　　此刻，此景，都不合适叙旧。

　　虽然她眼戴墨镜，但是一点都不时尚，帽子下压着三天没洗的油头。陈姚姚眉毛鼻子都皱一团，用力的手突起青筋，脚下摇摇欲坠站不稳。如果此刻的她，是只鼹鼠多好，打个洞就遁走了。

　　陈姚姚大学毕业后两年，凭着吃苦耐劳、任劳任怨，把宠物医院当成终身归属来处，感动了李院长，实行期已过，大手一挥便签订了合同。相处下来，院长发现陈姚姚专业知识也过硬，对她就更满意了，外出诊疗，经常带上她。顾名思义是钻研学习，积累经验。实则是打下手。

　　今天原是张呈轩随同李院长出诊。哪知他搬离仪器时，伤了手。出诊的任务又落到陈姚姚这里。

　　李院长眼疾手快替那头十岁的狮子吹管，狮子晕倒后，陈姚姚便上前与大家一起搬狮子上车。

　　一百多公斤的大猫，抱起来，不只手感不好，胳膊都快脱臼。陈姚姚毕竟是女生，力气不如男同事。昨晚她加了班，熬了夜，早晨起来，鼻子塞塞的。陈姚姚心想自己估计要感冒了，力气也使不上来。

　　脚底一滑，一屁股坐下，后脑勺很快就磕到地面。陈姚姚一张脸揉成一团乱纸，“呀”一声，躺在地上时，杨逸正好朝她走来。

　　今天不是周末，动物园也有少量的游客。游客难得一见，兽医到园中治疗动物。陈姚姚一行人抵达狮园，就吸引了附近的游客过来观摩。只是，陈姚姚从来没有想过，杨逸也是他们其中的一员。

　　陈姚姚半闭眼，咬牙，撑地站起来，躲过那双突兀的手。
　　两年不见，他还是爱穿白衣黑裤，岁月没有打败他的风流，身旁永远不缺一个漂亮的某某。
　　陈姚姚弯腰拍灰的瞬间，瞥见一对细跟高跟鞋也走了过来。
　　“小陈，你没事吧？”李院长问。
　　“没事，这大猫起码有150公斤吧？”陈姚姚回应。
　　“有的，快快移到车上，大家都能喘口气。”李院长瞄了眼杨逸，突然又一句：“你碰到熟人啦？怎么刚刚像没魂一样。”
　　“一下子撞懵了，发射弧有点长。”陈姚姚哈哈笑着打岔。
　　“实在不行，你等下回去休息，昨晚也确实辛苦你了。”
　　“好的，谢谢李院。”陈姚姚使劲托着大猫，半晌挤出一句话。低头看见自己脚上那双沾灰的运动鞋。她目不斜视，掠过他。

　　杨逸盯着前方的背影，一声不吭。他离开了两年，又不是消失了。
　　“那个女医生应该摔得不轻吧。”
　　“不知道。”
　　许以意瞧着他的脸色不对，试探问：“要不，我们回去吧。”
　　“你先开车回公司。”杨逸双手插袋，留在原地，一贯带笑的他周身沉闷。
　　许以意暗暗后悔，日头猛烈，脸上的妆快要化掉，脚后跟隐隐磨破皮 。杨逸在公司里平日谈笑风生，和她们这些下属也能聊得来，开会讲重点，不把过错丢给下属背锅。比起另外一个低气压的吴总，杨总更深入人心。
　　许以意跟着杨总出门前，特意补了妆，原以为今天能开一单，再不济学学杨总的为人处世也不差。车开到途中，杨总勒令她调方向。客户改见面地点，也是有这种情况的，但是现在他们人在本市的动物园，这是怎么回事。她不敢问，从下车开始，杨总就没开过口。

　　杨总一副生人莫近的模样，逼退了她所有疑问。回去路上，无意间回头，看到他不知什么时候跟在那个摔倒的女兽医后面走了。

　　陈姚姚洗完手，转身冷不丁碰到一堵肉墙。
　　“抱歉，抱歉。”
　　“说抱歉有用，要警察干什么？”杨逸戏说。
　　她招牌式的笑容卡在对方嘲讽的语气中。这么老土的对白也只有他会说，陈姚姚在心里嘀咕，来来去去就这两句呛人的话。恍惚间回到几年前，他好像百年不变。倒是脸色变冷了。

　　杨逸每次看到她装模作样的假笑，就忍不住奚落。她对谁都是这副不值钱的样子，笑多两下，就好像全世界都会喜欢她。傻得要命，这么多年没点长进。
　　“杨逸！”
　　“你刚刚不是说不认识吗？”
　　“讲点道理好吗？我抬着狮子跟你寒暄合适吗？”
　　“说几句话，又不会怎么样。”
　　“好吧，我错了。杨少爷，你想怎么样。”陈姚姚抽出纸巾，擦着手，打算和同事会合。
　　“好久不见。”杨逸见状拉住她，认真地说道：“我们认识这么久，你还听不出哪句是玩笑话吗？”
　　“听不出。太久没见，不记得了。”陈姚姚不打算跟他耗，大猫还在车上，他们要赶着回去给它照CT，万一它醒了，就麻烦大了。
　　“你说过的，再见我们还是朋友。”
　　“嗯，我们是朋友。”陈姚姚附和他，往车的方向走，“但是我们没必要在厕所叙旧，毕竟味道不好闻。”
　　杨逸听出她在敷衍，没话找话：“既然是朋友，顺便捎我一程，可以吧。”
　　“杨逸，我是在工作，不是和你一样来玩的。”陈姚姚郁结，这人还是不看好她的工作。比起和他相处，和动物打交道简单多了。没有弯弯绕绕。什么情绪都是直观呈现的。哪像他，一时一个样，千百个样，迷惑她。
　　“手机丢了，联系不上其他人。”
　　“你打车吧。”
　　陈姚姚才注意到，穿着高跟鞋的美女不在他身边。
　　“我现在只能靠你了。”他示弱地笑了，“到市区，随便放我下车。”
　　“车满员了。坐不下。”
　　“那行，你帮我打个车。”
　　陈姚姚掏出手机，发现手机已经没电自动关机了。她迫于无奈领他到李院长跟前，把前因后果讲了。李院长看着杨逸休闲打扮中透露着精英的气质，应该也是个公子哥。
　　他好奇地问起他们二人的关系。
　　陈姚姚忍着头晕，随口一句：“我们同一个爷爷。”
　　李院长除了爱工作，还爱做媒人。最近热衷于给院里适龄男女拉媒牵保，仿佛内部消化了彼此，大家就更爱来上班了。按他的原话，对象就是同事，来上班就是等于回第二个家。
　　陈姚姚无力吐槽，这种时候她能逃则逃。哪想碰到杨逸，又活络了李院长做媒人的心思。
　　她清楚李院长打着有个公子哥的熟人，财源滚滚来的算盘。
　　李院长一听，更好奇二人同一个爷爷为什么不同姓。
　　杨逸耐心解答：“其实我们是同一个外公。”陈姚姚有心想反驳，可明明就是她胡扯在先。
　　她干脆双手交叠胸前，两眼一闭，嘴巴闭上。
　　杨逸明白，她生闷气了，便不再自讨没趣。

　　李院长和他相见恨晚。杨逸年纪轻轻就创业并小有成就。虽然家境殷实，国外留学还是靠自己打工赚学费。李院长还是老一派实干家的想法，要想当老板一定要先打地铺。就是要从一线做起，实打实干，老板的位置才坐得牢。
　　李院长感慨一番，又滔滔不绝说起他自己的发家史。提到当年创办宠物医院的难处，又拉扯出老婆娘家的陈年往事。
　　杨逸见李院长开了话匣子，适时想关：“挺不容易的。我当年最穷的时候，也吃了一个月的泡面。”他还没有说的是，他还睡过地铁站在最冷的冬天，“好在都过去了，男人嘛，吃点苦，正常的。”
　　陈姚姚皱着眉，咳了几声。杨逸和李院长聊了宠物医院的现状，瞥了一眼车窗，顺手关上了。问起了医院的上班时间，旁打侧敲大概了解了员工的待遇，又要了李院的名片，并许诺多多帮他宣传医院。
　　李院长笑得合不拢嘴，陈姚姚闭着眼也能想象到李院的小眼睛已经眯成一条线。杨逸哄人的手段果然厉害。这些年又有多少人被他哄得找不着北呢。与她无关了吧。
　　直到车子顺路送他到公司，陈姚姚也没有睁开眼，更不会寒暄一句下次再见。

　　杨逸下车后，手从口袋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现在正是饭点。
　　和三年前相比，陈姚姚如今把那套笑面虎的把戏练就得更加炉火纯青。如果是三年前的她，尽管有张笑面面具，听到有人故意捉弄她的话，早就掉头走了。可在厕所时，特意拿出以前耍她的说辞激她，她也能一本正经地和他讲道理。男人最怕女人讲道理。

　　杨逸没有停留太久，打了车回公寓。
　　自从他回国，就从家里搬出来住。他创业赚的第一桶金就买下了这套有30年房龄的公寓。公寓重新装修过，但也掩盖不了它的老旧。没有电梯，物业形同虚设，楼梯转角的水泥花格窗到了下雨天也在室内泼雨，楼梯底渗水，爬满了黑色的霉斑。
　　但胜在公寓离B大近，几分钟的路程。当初就是这个原因，他才选择租下。
　　在异国过得煎熬的那几年，最怀念的竟是这间破公寓生活的时光。

　　现在，他终于回来了。
　　回到了这个老地方，可他和她的过去像被抹去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