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放学路上 他们隔着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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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晚，今天放学我来接你好吧？”
“我自己能回来。”
“第一天，来点仪式感，放学请你吃饭。”
“行吧。”
看着面前来来往往的车辆，和渐渐稀疏的人群，刘晚桑一遍遍回忆着白天里和母亲的对话，想来是经历太多次了，她竟是对母亲的迟到没有丝毫恼意。
她站在校门口的一棵大树下，夏日晚风吹动树叶作响，夕阳的余晖落在地面，也拉长了归家之人的身影。
校门要关了，最后一个走出来的是一个女孩，她有些胖，过肩的长发披在身后，手上抱着摞书，书很多，为了防止不掉下去，那女孩几乎是抬起头用下巴抵着，右肩背着一个黑色双肩包，左肩是个淡粉色帆布袋，看上去每一步都走的很吃力。
当她经过时，一阵风吹过，轻抚发丝，刘晚桑似乎看到她后颈一块青色胎记，一块淤青就像是被人捏着后颈掐过一把。
她很想上去帮她，却在回头时发现几十米外的十字路口，母亲的车正驶了过来，在越来越近时，却因为红灯停了下来。
那女孩走到斑马线处，看了看沉沉欲颓的夕阳，竟是加快步子跑起来。
这条马路不是主干道，很窄，不过区区十来米，她快步的时候，背后的书包开始上下晃动，击打着她的后背，而左肩的帆布袋也是滑落下来，将全部的重力施加在左胳膊上。
终于在行至一半时，在马路正中央时，双手再难承书本之重，逐渐滑落下来。只见她左手向上弯起，才避免了帆布袋的落地。
做一个简单的计算，现在距离绿灯亮起还有约60秒，加上车的那个女生所在位置驶来所需的最低时间，也绝对不过10秒，假使刘晚桑以最快速度跑到她的所在地，也需要20秒，且不说她能否使出最快速度跑过去并帮她拾起书，就是让她一个人在一分钟将书拾起时也是绰绰有余。
思及此，刘晚桑放弃了跑过去帮她的想法，因为在她看来，并不需要向别人施舍别人无需的帮助。
但刘晚桑没有想到路中央的女孩突然停在原地。她没有俯身拾书，也没有迅速跑过马路，而是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般定在原地。
大概僵持了几秒，一个人影跑过去，宋烛南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来，如一阵风般冲了过去。
不清楚他们说了什么，只是他帮她抬起了书，一同走到了对面。
刘晚桑一直注视着对面，却见他一个回头便看到了她，他也奇怪，怀里捧着一摞书还抽出手来向她挥了挥，她有些疑惑，也伸出手来摆了摆，两人相隔几米，也不知道他能看到吗？
李逊眉只觉得今天很玄幻。
她叫李逊眉，逊色的逊，须眉的眉。是的，她本该叫李亚男的，只是父亲觉得“亚男”这两个字让别人一听就会嘲笑他重男轻女，才改成个隐晦的名字。
她有一个孪生弟弟，蛮横娇纵却自幼是家里的掌中宝。小时候，李逊眉就发现，弟弟摔倒哭了，母亲会抱起来拍他的肩，再喂给他一颗糖；自己摔倒哭了，父亲会说：“多大了还哭，路都走不好有脸哭。”后来，她又发现，弟弟不会做题了，父亲会在一旁悉心指导；自己不会做题了，母亲会说：“是不是上课没好好听？做不出来不许吃饭！”。
再后来，她就学会了自己倒了自己站起，绝不寻求别人的帮助。
其实她一直不知道为什么家里人不喜欢自己，直到有次偷听到奶奶说：“女孩子就算了，你看那后脖颈上的那个胎记，绝对是老天都不待见，用手掐着给送过来的赔钱货。”后来，只要可以，她再也没有扎起头发，怕让人看见后脖颈上的胎记。
上初中时她最喜欢学校，因为每天只要低头学习，就能得到老师的认可、同学的艳羡，以及母亲向亲戚炫耀时的夸奖。
可后来，她考进了离家远的重高。学校里高手如云，就像萤火虫飞进了浩渺星空，她会发光，可别人的光更亮，更大，更长久。
渐渐的，平庸的外貌，普通的成绩，不善交际的性格，让李迅逊眉倍感孤独。直到一次走在喧嚣人群里时，她才发现，自己没有朋友。
她想交友，却不知道该干什么，只能努力去帮别人，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收到别人的笑容。
直到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这其实是自卑。
因为这份不自知的自卑，她才会在老师提出给请长假的女同学捎书回家时，在全班因为同学家太远而不愿去时，说了句“我来。”
“她家可在西郊挺远的。”老师提醒道。
“没关系，我周末去奶奶家，她们家在那边。”她硬着头皮撒了谎，一直低着头，不敢抬头看老师。
幸好，老师没有问，也幸好，没有同学来问她。
放学了，她磨磨蹭蹭半天，直到值日生离开，才拿出自己有些旧的黑书包，可当她走到那位同学桌旁时，却犯了难，一桌子的书，再加上一个鼓到难以塞不进任何东西的淡粉色帆布袋。她没有去感叹书多难拿，而只用左手轻轻摩挲着淡粉色的袋子，她心里很羡慕。
走出校门时，已经有些晚了，校门口围着的家长早已散开，空空落落。她咬咬牙，劝自己忽略双手上的重量，不断在心里说：“坚持，等到了车站，上了车有座位就好了。”
其实她一眼就看到了，树下站着一个女生，听说是今天新转来的，听同学说很漂亮，她曾偷偷看过一眼，确实如此。
她不是那种冷白皮，而是白里透着淡粉的肤色，发偏金黄而微曲，她不算高，是瘦小的身材，五官精致而漂亮，却不失大气之美，朱红齿白，眉目清秀。本是柔弱的长相，却被身上透出的自信冲淡一二，一瞥一笑，如雪落江南，又似春风拂面。就像女娲娘娘偏心一般，把所有好看的元素搭配在一起。她想用所有形容好看的词来形容她，却觉得有些落俗。想了很久，才觉得她正如水墨丹青里于高山流水旁抚一曲悠扬古琴的仙女，而自己则是一旁石缝里偷窥她美貌的甲虫。
看到她的目光望向了自己，她连忙转身向人行横道走去，却在过马路上摔落怀中的书，万幸反应及时，才避免了帆布袋落到地上。
“还好别人的袋子没脏”，这竟然是她心里最早冒出来的想法。
看到满地的书，她心里有些慌。忙抱起一本簿册，好在只是些灰尘，一拍即掉。
可她并没有像刘晚桑预料的那样，飞快拾起书本，走过马路，而是愣在了原地。
因为在刚才捡书时，她便意识到，只要蹲下，就必须用一只手来抓帆布袋，以免其落到地上。
可仅剩的一只手，根本不能完成捡书任务。
正在焦急无助时，另一只骨节分明而修长的手出现在眼前。
李逊眉顺着向上看去，是一个男生。
他不认识她，可她却知道他。
这是一中重点班的宋烛南。他喜欢打篮球，在微风中和兄弟们玩闹，让她很羡慕。
他的速度很快，不过片刻，已经拾起一大半，亦不须费力，地上的书已经到了他怀里。走过马路，她伸手示意把书还给自己，他却开口问：“你要去哪？”
“车站。”她努力放大音量，“公交站。”
“顺路的，一起吧。”
没有等到回答，宋烛南便迈步向前，却突然望向对面，抽出手来挥了挥，剩下的一只手难以承受书本重量，有些踉跄。
宋烛南马上收回手上书本，扶住，动作有些滑稽。她向对面望去，树下的女生似乎也在招手。
没等她感慨，宋烛南已经走出好几步远。李逊眉忙跟着。
不过五分钟的路程，等到了站，她正想再次伸手拿回书，却见他又开口：“你坐几路？”
“321。”她再次努力提声。
“巧了，一起走吧。”见她有些愣，又说，“这点人会比较多，我帮你拿着。”
李逊眉点点头，不敢再推辞。
又是七八分钟，等到车来，也没能说出一句“谢谢”。
上了车，果真人很多，大家站在车厢里，人很吵，她憋了很久也没说出一句让他听到的“谢谢”。
“哪一站下车？”宋烛南忽然开口。
“下一站。”不知她的声音能不能让他听到。
“噢。”
车门再次停下，他将书还给她，又附上一句：“再见。”
直到下车，她也没说出一句谢谢。
等下了车，李逊眉不敢回头，又走出几步远，才悄悄回头，看着那辆公交车已经开走，手上的重量加了，心上的重量却减了不少。
可是突然，她又看到宋烛南不知何时下车，跑到马路对面，跑上一辆驶向刚才才走的方向的321路公交。
原来根本不顺路。
她忽然发现，他的乐于助人，是本性所趋，而自己，只是为了一句“谢谢”，为了努力融进热闹里，为了满足自己可笑的自尊，为了……弥补家庭的遗憾。
晚上七点五十，宋烛南终于回到家中，母亲迎出来，她手上提着本就装两件素色白衣，问：“怎么才回来？”
没有等儿子回答，又言：“快收拾一下，一会儿你也来，陪我们看一场比赛。”
“啊？什么剧
？”宋烛南顺手抓了个苹果，正要啃。
“先洗手，”母亲用书本轻轻拍了拍他，示意他先别吃东西。
宋烛南却是嘿嘿嘿一笑，先咬了几口，才放下苹果，准备洗手。
从洗手间出来时，他甩甩手上的水，又问：“什么比赛？”
“市里面的秦腔比赛，你爸很喜欢。”
“晚场吗？我记得今晚是《窦娥冤》吧？”他又拿起苹果，“我还是比较喜欢像《穆桂英挂帅》这种慷慨激昂的。”
“你不觉得晚上看一些激动的容易睡不着吗？”
“不跟你辩，爱好不同。道不同不相为谋。”
“那你别去了。”母亲白他一眼，“还不收拾。”
“不不，我马上就好。”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放学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