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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二十八章 各自回家 头一口棺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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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一口棺的铁箍松开时,周照闻见一股烧糊饭的气味。
他没想到死在河里的人会带着这样的味道。林渡将撬棍压住,白露蹲在另一头帮着挪盖板。上头已经把入口圈出来,外墙边摆了醒目的线盘,方便赶来的人找到他们。桂兰守着高处的绳,陈守业在门外叫他们留心脚底。那些活人的声响传到这里,薄得像隔了一层纸。
棺中男人穿着灰褐色的旧衣,身旁压着一块秤砣。
白露翻开带来的册页,指着一行字。罗金水,走村收杂货,左拇指长年染着秤杆的黑漆。他女儿叫荷生,十二岁,那天随父亲从邻村回来,船靠不了原先的埠头。
周照将灯偏向死者的左手。拇指的确黑着,指腹压在秤砣锈掉的提环上。他在旧衣领口找到一个细小的“林”字,线脚同祖母的返生衣相连,近看时才分得出一层暗红。
“罗金水。”周照叫了一声。
头顶的水里浮出一张脸。周照忍住抬头的冲动,再叫他本名,指给他看秤砣。他的脖子骤然发紧,一道冰冷的东西从后面搭上来。林渡抓住周照后领,正要将他拉开,那东西却停了。
水面上响起铜秤盘碰到石头的轻响。
周照低头看见棺里男人的手松开。他用祖母的拆线针挑起暗红借线,顺着线脚往回退。拆出来的线没有像普通棉线那样团在手里,一端始终贴着棺中衣领,颜色逐寸褪去。返生衣领口也松开了一道,林渡忽然深吸了一口气。
周照握住他的腕,感到皮肤下面很轻的一下跳动。
林渡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旁边短棺里果然是个女孩。铁皮铅笔盒掉了盖,原先扎着的皮筋已经断成两截,里面滚着半截铅笔和一粒玻璃弹子。周照想把盒子摆整齐,弹子先从盒里跳了出来,停在棺沿。
“荷生。”林渡叫她。
周照听见细细的吸气声,抬灯照过去,一个头发遮脸的孩子正站在罗金水棺边,湿漉漉的手向他伸着。他手里的弹子被什么推了一下。他将它放回盒中,女孩才转向自己那口棺。
“你爸爸就在旁边呢。”周照说。
她的脚离了地,像仍让水托着,落到父亲脚边。周照挑开第二股线时,两张混在水中的脸分开了。短棺里的衣料沉下去,水迹从棺底往外退,露出已经完成许多年的死亡。
周照把盖板暂时平放到一旁,没有再照女孩的脸。
田阿顺的木梳少了三颗齿。陈守业在入口听见喊名,抢着说那是他摔的,当年在船上借来梳头,掉进桨架里,说赔一把新的,后来忘了。
“阿顺啊,你那把梳子还在呢。”老人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哑了,“答应赔你一把新的,到底也没给你买。”
周照将梳背上模糊的刻字转向棺中人。第三股线退回去,入口的老人捂着脸咳起来。黄月娥那口棺里,顶针还套在中指上,扩宽过的裂口缠了一圈红线。周照将顶针的样子与所戴的位置朝入口喊了一遍。桂兰在高处听见,沿通道答话,说就是这个,黄月娥指节肿大,买来的戴不进去。她替戏班补过裤脚,针线钱结得慢,一直记在布袋夹层。棺中的布袋已经碎了,顶针旁却压着一小片折好的蓝布。
周照念她名字,将布片叠回手边,借线便不再勒着返生衣的领口。
杜庆年的铜哨最难找。外棺旁响着短而急的呼哨,周照循声照过衣襟、袖口和脚边,最后是林渡从腐烂的腰带下面摸到。哨口歪着,同陈守业录音里说的一样。林渡记得那人替货船看缆,吆喝声隔着两条街都听得见。铜哨里塞满泥,他没吹,将哨子搁在原身胸前,叫杜庆年别再忙了。
棺下有什么重物被拖动,拖了两步,停住。
周照一条条退线,食指被磨得发白。他得不时停下来核对衣领上剩下的线,免得手急伤到林渡自己的活针。白露始终替他照灯,到了孟秋棠那口棺前,她的手却摇了一下。
“等一下,照片我自己来拿。”她说。
棺中人的蓝布鞋只剩一只。白露带来一张合影的翻拍打印件,装在防水套里。照片上母亲站在最左边,一只手按着小女孩的肩。原件受潮后已经晾平,妥帖压存在周照家中的硬文件夹里。她把照片竖好,撑在棺沿,没有叫妈妈,先说了一件很不相干的事。
“我把铺子西边那间屋租下来了。大冰箱现在都能放得下了。”
她顿了顿,像怕母亲不知道自己干什么,又添了一句,“给人修的。我自己哪用那么多。”
周照低着头拆线。白露将手放进棺沿,触碰母亲袖口那处磨破的补丁。通道另一端有女人哼了半句调子,白露猛地回头,灯光在墙上划了一下。
那女人站在水下的门里,脚上两只鞋都在。她的脸时清时淡,嘴唇动了几次,没能说出话,只将两手虚拢在身前。
白露走过去,停在一步之外。
“我知道你把我送出来了。”她说。
女人的胳膊垂下。白露仍看着她,直到周照拆完那道线,水影里的身影才往门外转。白露伸出手,最后只碰了一下湿冷的门框。
第七口棺刚露出赵成寿的衣角,通道里便传来走路声。
余秀莲穿着祖母替她做的寿衣,站在三颗石子的缺口前,手里仍拎着河边那只灯罩,臂上搭着赵成寿的旧衬衣。她望向周照,迟疑着问,屋里的人到底什么时候下工。
“他就在这儿。”周照说,“您走慢点,前面地上断了一截。”
她仿佛没听到后一句,迈腿就过去了。寿衣下摆很干净,走近赵成寿时,一层层岁月从她脸上松开,皱纹仍在,眼神却终于定住。
“你怎么睡在这儿啊?”她问。
没有人回答她。赵成寿出现在棺的另一侧,身上穿着照片中那件少了一粒扣子的衬衫。他望着妻子,把手摊开,手里什么也没有。
余秀莲骂了声作孽,说饭都冷透了。
周照喉咙发疼,只低头将那道一直未能拆尽的借线解出来。余秀莲走到赵成寿身旁,抬手替他扣衣扣,找了好几下才想起那粒早没了。她把领子抹平,扯住他衣袖,两个人一起转过身。
林渡还没走到最后那口棺前。
周照将针放稳,过去握住他的手。林渡手心有了断续的暖,仍是苍白的。他站了很久,终于抬起棺盖。
林峤的左手压在破蓑衣下面,拇指上缺了半片指甲。林渡伸手把蓑衣拂开,像哥哥只是干完活太累,在料堆旁睡着了。
“哥,你那把窄刨刀,后来我找到了。”他说,“原来就在门后头钉着呢。”
棺边有人蹲下来,手掌搭在膝盖上。周照将灯移开一点,不刺那张跟林渡有几分相似的脸。
林峤看了看弟弟,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肩。
“咱们的铺子呢,还在吗?”
“还在呢,瓦都换过两回了。”
“漏的地方补上没?”
林渡点头。哥哥又看向周照,像在辨认一个头回上门的人。周照介绍了自己,说是素贞的孙子。林峤轻轻哦了一声,回头看林渡,嘴边有了笑意。
林渡忽然说,“我没拉住你。”
林峤低头摸了摸缺掉的指甲,像还想找点什么活干。过了一会儿,他抬起眼。
“我把你往上推了。谁叫你又下来的?”
林渡的下颌动了动,没出声。周照握着他的那只手忽然攥紧,指节硬得硌人。
门外水声渐大,另外七个人站在各自的位置,等着封住的水道打开。林峤站起来,林渡也跟着起身,往前走了半步。
周照没拉他,只松开了手。
林渡低下头,看着空出来的掌心,随后将那只手重新递回来。
“哥,我得留下。”
林峤看着他们握住的手,点了一下头。
林渡过去抱他。周照看见两个相似的肩背碰到一起,破蓑衣在灯下晃了晃。没有谁能替他们把空过去的三十五年说完。林峤拍了弟弟后背两下,最后一次把他推回岸边。
周照蹲下,拆开第八道借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