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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章 开门的人 周照上来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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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照上来取撬棍时,孟崇礼已经到了。
他没进祠堂,站在小货车旁边,身后跟着两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一个手中提着锁链,另一个抓住接灯的线,正问白露这是接了谁家的电。
“用的是这块蓄电池,没接谁家的电。”白露拍了拍车斗,“你把手放开,别扯着线。”
那人看见周照从地道出来,先松了手,后往孟崇礼身边退。孟崇礼的眼睛始终落在周照肩上的袋子上。
“我昨天跟你说过。”
“记着呢。”周照摘下手套,“您还给我送了衣服,我没忘。”
“你以为那是在害你?”
周照没有接。他走到车边取水,喝得太急,呛了一口。桂兰过来拍他后背,他摇了摇头,拧好瓶盖,将手机里的照片调出来。
孟崇礼身后那个提锁链的男人瞟了一眼,脸立刻别开。
“怎么会有这个?”
“下面一共九口棺,每一口的位置我都拍了。”周照说,“还有一张货仓的运料单,也在下面。”
“水大了,那时候什么都往高处搬。”孟崇礼伸手,“你把照片收起来,死人的样子到处给人看,好看吗?”
周照将手机收回自己口袋。
“照片我没发到外头,已经报了发现疑似遗体,会有人过来看。”周照说,“白露的母亲也在里面。她找了这么久,总该让她看看人在哪儿。”
“你们现在开闸,一河人都要跟着遭殃。”
陈守业把拐杖在地上一顿。
“开什么闸?我们开的就是旧坞尾道,通下游那个退水口。主闸早改过了,跟这边分着呢!你唬他们年轻人,我可还没糊涂。”
他这一句说得急,咳了起来。桂兰将水递给他,他没喝,手中的旧图被攥出了一道折印。
孟崇礼终于看向他。
“你那条腿怎么伤的,忘了?”
“没忘。”陈守业说,“梁砸的。你让我把船靠到仓口的时候砸的。”
身后两个男人都不动了。风将祠堂檐下的一只破灯笼吹得不断碰墙,声音干薄。林渡在检修门内坐着,周照只能看见他半边肩。他原本也想上来,走到最后两级时失了力,便按说好的停下,没有硬撑。
周照将撬棍放到门边,回来站在陈守业旁边。
孟崇礼说,“当时船上能装几个人?水里多少人?你今天算得清,那个时候谁算得清?”
白露猛地转身,线盘从她手中落下,磕在地上。
“我妈已经到了门口。”
孟崇礼闭了闭眼。
“她不是镇上的人,我哪认得。”
“她人都到门口了!你非得认得她,才肯开门吗?”
白露往前一步,周照挡住了她肩膀。她没有推他,只是气得嘴唇发抖,往旁边错开两步,蹲下去收散开的线。线头越理越乱,她扯断了一根细扎带,才终于停住。
提锁链的男人问,“叔公,你真关了闸?”
“上头的货仓是全家的钱!”孟崇礼突然提高声音,“整仓纸和棉布泡进水里,一年白干。水从那边过,要淹到哪儿?你父亲当年也在搬,你去问他!”
“我是问门外那些人。”
孟崇礼不回答了。
周照看见他握拐杖的手在抖。这个老人几天前还能隔着饭桌替所有人说话,此刻嘴唇上粘着一小块干皮,身上那件深色衬衫扣错了一个扣子。他向检修门走了半步,林渡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他马上停住。
“你不能进去。”他说。
林渡扶着门框站直。
“我进去了。”
“你出来了,里面那些怎么办?”
“先把名字还给他们,再送他们回去。”
“你真当这么容易?你身上的衣一脱,连个人都留不住。素贞当年试过,你去问她。”
桂兰将手里的热水壶放到车上。壶底碰了铁板,响得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你告诉她尸体冲走了。”她说。
孟崇礼盯住她。
“我那时候就在门外。”桂兰说,“她问了你三遍啊,你一直说水把小屋冲了,人一个都没留。后来陈守业来找你,你又把他叫到后头去了。我当时就该拦住她,再问清楚的。”
她看了一眼门内的林渡,又将脸转回来。
“可我没敢开口。她抱着那件衣,一直坐到天亮,我就在旁边给她添灯油。”
她声音平下去。说完了,她去扶住陈守业的椅子,把椅脚从松土里挪到实处。谁也没有替她接上什么宽慰的话。
孟崇礼用拐杖指着检修口。
“现在你们逞能。到了半夜,他们上门找谁?这一片老街的人,你挨家去护?”
周照将防水袋扣回胸前,没再拿照片。
“我们把路打开,叫家里人来认。您要留在这儿看,就站远一点。别再拉灯线。”
那个刚才碰电线的男人搓了搓手,往后挪开。提锁链的人则把链子放回摩托车后座,没有照孟崇礼说的去锁门。
孟崇礼叫了他两次名字。
“叔公,我父亲那边,我会回去问他的。”那男人最后说,“可你现在让我锁这道门,我不锁。下面还有人呢。”
周照的手机响了。接报的民警打来回访,核对入口位置,问下面结构稳不稳。周照讲了已见到的棺木和封存情况,将照片与位置图传过去。对方马上要求他们撤到安全处,不要继续下去,说人正在赶来,到了会封现场核查。
周照答应先让门口不相干的人退开,挂断电话,却没能把林渡也叫出来。林渡胳膊从门框边滑下,周照看见他袖口里有半寸已经空了。
陈守业问多久能到。周照摇头,说没问准。老人把水喝下去,望着檐口,张了几次嘴,最终也没替谁拿出一个两全的主意。
孟崇礼听见已经接报,转身往摩托车边走。提锁链的男人没有扶他上车,只把车挪开,给通往后坞的路腾出地方。
林渡拉了拉周照的衣角。掌心的温度又退下去,门内传来一股咸冷的潮气。周照顺着他的目光望下去,灯光尽头那把倒扣的椅子已经站正了。
椅子上有人。
从下面仰起的脸挨着同一盏灯,五官却一次次变换。那张脸最后停成林渡的模样,又把右手搭在椅背上。手腕一翻,露出一道与林渡分毫不差的斜伤。
它张了张嘴。隔着这么远,周照听不见声音,却认出它在说“萝卜太咸”。
他后背的汗一下凉了。
门边的林渡仍握着那处绳结。周照没有再去摸他的伤。他把手送进林渡掌中,触到指腹上还没掉尽的木刺和薄茧。这只手早上替他削过竹片,又一路握着绳,手心的冷里还有活人用过力的僵硬。
周照握紧那只正在失去形状的手,知道电话里已经要求他们离开。眼下再往下走,出了事也不能说没人劝过。他将手机和入口位置留给桂兰,让她带赶来的人到这里,自己重新扣上了绳。
林渡抓住绳扣,将他拉近。周照以为他要检查卡扣,低下头时,林渡直接吻了上来。
这个吻很急,嘴唇都是冷的。林渡只碰了一下就想退,周照扣住他后脑,又将人拉回来。身后的灯、绳和说话声都没有停,他们在众人面前吻得短促又用力,像谁先松开,下面那张脸便会趁机挤进来。
白露在旁边说,“亲完没有?亲完把主绳再查一遍。”
周照额头抵着林渡。“你听见了吧,回来再亲。”
“听见了。”林渡说。
“灯别撤。”他对白露说,“他等不了。”
白露站起来,重新扣好线盘。桂兰拿起写着八个姓名的册页,沿台阶递给周照。纸边在她手中发颤,她两只手攥住,直到周照接稳才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