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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我死过一次 回家后,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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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后,林渡先把窗外晾着的毛巾收进来。他将周照那条放到浴室,自己那条搭在客房椅背,然后来敲周照的门。
周照还开着电脑,正在给一份文件改名。光标闪在框里,他没有把剩下两个字打完,合上了屏幕。
“去堂屋吧。”
他们坐到饭桌两边。晚上风凉,周照把通院子的门留了半扇。桂姨家电视里的人正在吵架,声音从墙那头飘来,让这间屋子没有完全静下去。
林渡把右手放在桌面上。那道伤在灯下是偏白的一线,从拇指根部斜到腕上。周照已经认过几次,可仍是第一次有机会这样看清它。
“看见那张合影的时候,你就想问我了吧?”
“想问的多了。可我也不知道,你到底肯说哪一件。”
林渡没有解释。他把手翻过来,掌心朝上。
“你摸摸手腕这儿,试试看。”
周照没动。林渡将手往回收了少许,留在桌子中央,等着。他看了一会儿,才伸出两根手指按住对方腕内侧。冰凉的皮肤下面很平静。他换了一个位置,稍用点力,仍然摸不到搏动。
“我不太会摸。”他说,“是不是按错地方了?”
“没按错,就在这里。”
周照抬眼,林渡仍看着他。
“我大多数时候都没有脉。你先听我慢慢讲吧。”
周照没有抽回手,他怕这个动作会显得太明显,反而按得更用力了。过了两三秒,他才松开,手放到桌边,攥住自己的裤子。
“一九九一年发洪水那天,我死过一次。那年二十九。”
墙那边的电视突然大声播了一段广告。周照听见一串毫无意义的数字,像有人一直贴着耳边念。他看向院门,门外没有东西站着。桌对面的人仍是穿着灰衬衫的林渡,下午替人挑水管,刚才还给他收了毛巾。
“淹死的?”
“是。我和我哥帮人搬东西,后来船被冲散。我记得落水,再往后,水压着胸口,吸不进气。那一段记得很清楚。”
林渡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手慢慢合上。
“醒的时候,你奶奶坐在我旁边,身上都是泥。她说喊回来一点,叫我别应别人的声,先穿衣服。后来我才能上岸走动。”
“她让你穿的,就是箱里那件衣服?”
“对,她缝的。只是最后那一针,一直没有收完。”
周照的脚在桌下往后挪。他自己听见鞋底擦过砖的声音,脸发起热来。林渡看了一眼,没有起身接近他。
“我现在能吃饭,也能做事,你碰到的都是真的。可要没有那件衣服,我就留不住。走得远了,总会回到原处。有时候水一大,连自己的脸也记不稳。”
“那你本来的……”
周照说不下去。他不愿意将“尸体”两个字放到眼前这个人身上。
林渡替他说完,“你奶奶说,本来的身子已经冲走了。我找过,可一直没找着。我哥的身子,也一直没找着。”
周照记得林峤的名字。白露带来照片那天,林渡指过被自己搭着肩膀的人。林渡说小时候哥哥教他刨木,嫌他没耐性,又总在他弄坏料以后替他补。后来铺子分两半做活,谁先做完,谁去买饭。周照听着,想起前两天林渡教自己推刨子的手。那只手没有活人的脉搏,教人却跟任何一个好师傅一样耐心。
“这些年,你就一直在这里?”
“换过几间住处,还是在河这边。以前也试着坐车,有一次走到半夜,车子已经过桥,我下来,脚底还是老渡口。司机以为我提前下车了,别人没跟着回来。”
林渡停了一会儿,又说,“素贞也带我找过。洪水后的第七年,陈守业喝醉了,在街口说后坞的墙里会响。我们半夜去过一次。她撬开两块旧砖,里面真有人敲,三下停一下。我从洞里钻进去,再睁眼已经在老渡口,过了整整三天。素贞一直守在墙外,手掌让墙里的钉子扎穿了。”
“后来呢?”
“第二天那处墙就重新砌上了。孟家说她夜里毁祠堂,几户人堵到门口,让她赔。陈守业醒了酒,改口说自己讲的是北滩。她养了很久才又拿得起针,也不许我再独自去。”
周照看向祖母房间。门关着,他想起针盒里那只缺了顶针的旧皮套,第一次知道那道裂口是怎么来的。
林渡说完,端起茶杯,但没喝,又放下。他的嘴唇发干,周照发现自己开始盯着他的呼吸。这种察看令他羞愧,可他停不了。
“为什么不早说?”
“刚见到你的时候,你家里才出了事,我开不了口。后来你问起照片,我就知道瞒不久了。”林渡往窗外看了一眼,“也有我自己不想说的缘故。每天跟你一起吃饭,你拿东西过来让我修,我就想,再过一天吧。”
周照宁愿听见一句堂皇的理由。林渡偏偏说,他只是舍不得这几天。
“我有点怕。”周照说。
“我知道。”
“你先别说知道,我还没说完呢。”
林渡等着,没有再开口。
周照站起身,走到厨房,把凉水壶拎起来,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他喝得太急,呛了一口。林渡的椅子响了响,他抬起手,示意不用过来。咳完后,他靠着灶台,看见案板上还留着晚饭切葱的痕迹。林渡洗了刀,刀刃向里放着,免得他碰伤。
他在厨房待了几分钟,直到手不再抖,才端水回来。
“我怕哪一天你在我面前变成台下那样。我以为拉的是你,抓住一张别人的脸。也怕我乱动衣服,把你弄没了,还以为是在帮忙。”
林渡的背微微弯下来。
“所以你得跟我说清楚啊。弄成什么样该停,什么东西千万不能碰,你都得告诉我。我是怕,可总不能什么都不知道就跟你往里走。”
“后天你还想去吗?”
“白露还等着呢。”
周照将杯子放下,坐回原来的椅子。这次脚没有往后缩。
他们花了半个多钟头,把后天要做的事又讲一遍。林渡不保证孟秋棠只借他的脸,也不保证每一次都能把人拉出来。有关联的旧东西要看好,听见熟人声音先看人在不在,不能隔着门或水面答应跟谁走。两人约好,叫人移动必须说清方向和地上实际有的东西;万一看见两个林渡,要找右手旧伤,还得核对出门前临时约定的话。
周照随手指了指桌角的缺口。
“后天要是分不清,我就问你,这儿缺了什么。”
林渡看了眼桌角。
“缺了块木头啊。这个谁看不出来?”
“也是,那我换一个。”周照想了想,“桂姨送来的饼,什么馅?”
“萝卜,太咸。”
“行,就记这句。后天回来,咱们再换一个。”
林渡点头。周照问衣服伤了怎么办,林渡说外层能补,不能动领里的旧结;见他不停渗水,或者叫了没回应,要先带他离开相连的东西。他没有说靠近就一定危险,也没有让周照一辈子守着门。
说完,周照才看见墙上的钟已过十一点。他把桌面收拾了,将杯子送进厨房。出来时林渡仍坐在那里,像在等一个还没得到的答案。
“你也去睡吧,不早了。”周照说。
“那我今晚,还住客房吗?”
周照胸口一紧。他靠在门边,过了一会儿才答,“毛巾都收了,你要去哪儿?”
林渡低头笑了一下,笑得很轻。他起身经过周照身边,保持着能让两个人的肩膀不相碰的距离。
周照在他走进客房以前叫住了他。
“林渡。”
对方回头。周照走过去,再次握住那只没有脉搏的手腕。这次没有试探,也没有数。他只是握着,直到自己的体温慢慢贴上那层冷意。
“我怕归怕。”周照说,“你别又替我决定该不该留下。”
林渡的手指动了一下,反过来扣住他。
“好。”
周照松开手,退了半步,才想起原本要问的话。
“明早我煮面,你想吃几个蛋?”
“一个就够了。”
“给你煎一个?还是吃荷包蛋?”
“煎的吧,别太老就行。”
周照答应,转身去检查灶上的锅。客房的门慢慢合上,留着一条窄缝。他听见里面拉开被子的声音。昨夜这个声音同样传来过,当时他没有觉得应该怕。今晚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最后把堂屋的灯关掉,回到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