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名》呐呐德sama

13、第十三章 她自己的声音 九月二十六

　　九月二十六日，白露的店面不到二十平方米，半面墙挂插线板，另一面挂水龙头。门口的立式风扇正在给一台拆开的老录音机散热。周照进门时，一个小女孩蹲在玻璃柜旁写作业，白露拿螺丝刀柄点了点她的本子，让她先把饭吃了，别等爸爸。
　　“隔壁家的，替我看了十分钟店，挣个盒饭。”白露解释。
　　“都二十分钟了。”小女孩从作业本上抬起头。
　　“行，多的也给你算上，吃饭去吧。”
　　白露拉开抽屉，拿出两枚硬币，女孩检查了背面的数字，才欢欢喜喜收进笔袋。
　　裱着卡纸的合影就放在柜台上，用塑料布垫着。原件的颜色比手机翻拍深些，最左侧的小白露仰着脸，一只手留在衣襟前，抓着被遮住半边的梨。白露把从后台薄柜里收来的几张碎纸放到旁边，其中一个旧冲印纸套还留着大半，边上印着年份。
　　“你说先别拆，我就这么夹着了。不过这儿又翘起来一点，你给看看，要紧吗？”
　　周照戴上棉手套，看了纸张边缘。照片贴在硬纸板上，背面又糊了两层旧挂历。
　　“先别揭它，咱们再把正面拍一份。”周照扶住翘起的边，等白露松了手，才将合影放平。镜头将每个人的站位记清，林渡站到旁边，没有进新画面。
　　照片里孟秋棠的右手搭在身边戏箱上，拇指蜷着，指甲劈了一个口。周照放大后问白露，那时她的手是否常有伤。白露说搬箱子夹的，家里开罐头也拿她的手当起子。她讲得快，仿佛那只手昨天还在眼前。说到一半，她转身去看录音机的转轮。
　　磁带是父亲收着的，标签写着“九一，秋台”。半盘是地方戏，半盘是后台杂音。白露修好了录音机，周照把声音原样录进自己的设备，没有用消噪盖掉底音。
　　白露把店门拉到一半，贴了“稍候”的纸。三个人站在柜台后，听磁带缓缓转。
　　先是一个男人试唱，另一个人咳嗽，有人抱怨西边漏雨。接着响起儿童的笑声，离话筒很近，呼吸把声音吹得发破。
　　“拿远点，别沾你的口水。”一个女人说。
　　白露的手扶住柜边。
　　女声再响起，“梨核扔桶里，哪个让你藏箱子底下？招蚂蚁了，我可连你一块儿抬走。”
　　小孩嘻嘻笑。中间有人拉了两下琴，后面一段被盖过去。再往后，女人的声音很低，似乎在跟另一个人商量。
　　“等船能走，我带小露一起。衣服我都理好了。到那边找个学校，先住窄点，没什么。”
　　另一个声音听不清，只听见断断续续的几个字。
　　女人接着说，“他找来就让他找。孩子我带着，我不把她留下。”
　　白露伸手按住了停止键。
　　屋里只剩门外风扇的响声。半扇卷帘下面，小女孩的作业本被风掀了一页，她伸脚压住，没抬头。
　　“再放一遍。”白露说，“刚才那句话，我还想听听。”
　　周照将录好的音频往前退了一段，按下播放。相同的话再响起来，女人在最后咳了两声，有人喊她搬布景，她应了，声音越走越远。
　　白露转过身，将墙上的收据夹一张张扶正。她没有哭，动作甚至比平时慢。周照等她转回来，才说，“她说要带你一起。”
　　“我听见了。”
　　她停了一下。
　　“我爸说她嫌带着我累。每回吵架都说，她连你都不想要，你还替她说话。我有一年过生日，偷偷给她盛了一碗饭，藏窗台上。他发现了，端去喂狗。”
　　她伸手拿录音机，拇指碰到弹簧门，又放开。
　　“我后来就不盛了。”
　　林渡从旁边拿了张纸巾，放到她手边，没有塞给她。白露将纸捏成团，攥着没用。
　　卷帘外有人弯腰喊白师傅，打断了录音。白露抹了把脸，把门拉高，是前几天戴草帽的胡叔，来取修好的台灯。他看柜台上摆着照片，随口说都这么久了，还查这个干什么。
　　白露没有像上次那样追问，她直接按了播放。
　　“衣服我都理好了。”孟秋棠在小小的扬声器里说，“孩子我带着，我不把她留下。”
　　胡叔站在门口，手还抓着台灯的包装袋。
　　“那也许后来又改主意了。”他说。
　　白露把收据撕下来，压在袋子上。
　　“您亲耳听过她改主意？”
　　“我就是随口说一句，干什么动这么大气。我那时也忙着救自家东西，洪水到腰了，还能跟着她看？”
　　“那以后别替她说了。”
　　胡叔的脸涨红起来，摸钱包的手在口袋里耽搁了半天。白露报了零件钱，没多收，也没免掉。他付完钱走了，出了门仍在嘟囔。白露没有朝外看，把零钱依次放进格子，将那张“稍候”的纸揭下来，揉成一团。
　　下午白露出去送货，周照和林渡留下看店。林渡替客人量水管接头，周照坐在后面备份录音，忽然想象他每天也这样量着木头，回答琐碎的问题。三十五年该够做多少家具、修多少柜门，他没法把那段时间装进一张年轻的脸。
　　店里的孩子收拾书包回家，临走问周照，照片里那个叔叔怎么跟门口的人一样。周照没有回答之前，女孩已经对林渡说，“这是你爸爸吧？我跟我妈也像。”
　　林渡扶平卡纸的翘边，没有应。小女孩跑出去了。
　　白露回来后，把录音存进两部手机，仍请周照替她留一份。看见三处文件都在，她才合上录音机。
　　林渡从包中拿出带回去的木牌，打开外面的纸。表层的灰干透了，他用软刷轻轻拂过，露出两个残字，一个“秋”，一个“箱”。白露把合影拖近，对着母亲右手旁的戏箱看。箱角也绑着蓝线，牌子的形状同照片里那一块吻合。
　　“就是她的。”白露说，“那箱子沉，里头全是钉锤、绳子，演员嫌她东西乱。其实谁缺了都来找她。”
　　周照问她愿不愿意过两天到台上再认一回，先在白天，带着录音和木牌，试着把当年母亲站的位置找出来。他把那晚借脸、回话会让东西靠近的事重新说清楚，白露听完，没有立刻答应。
　　“可要是她真在，我又认不出来，怎么办呢？”
　　“认不出来就先走吧。我们一起走，你别一个人留在里面。”
　　白露没有应，望着柜台上的木牌。
　　“我就想跟她说两句话，这个也不行吗？”
　　周照看向林渡。
　　“可以先试着让她记起自己的名字。”林渡说，“可她能记得多少，我也说不好，没法先答应你。”
　　白露坐在凳子上，脚踢到下面的螺丝盒。她弯腰将盒盖扣好，抬起头来。
　　“那就二十八日上午吧，早一点也行。我明天得先把门口这台冰柜送走，人家等着开业呢，不能再拖了。”
　　他们帮她把冰柜底下的轮子装好，搬到门口，等车来拉。白露站在柜子另一侧，忽然说自己记得母亲把梨皮削得很长，吃到最后，梨上只剩她手指按住的那一点皮。她以前以为那记忆是后来自己编出来的。
　　周照把车厢门拉住，等她上车扶稳。他没有说现在可以放心了。那张已经被叫回声音的脸，还在旧戏台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