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   第二天 ...

  •   第二天一早六点半。
      从弄堂里出来的时候,外头已有小贩推着米糕在叫卖了,一方木盖掀起,白雾腾腾扑面。徐鸢买了两个米糕,边走边吃,一直到了公交站台边上。
      好不容易挤上公交,身边几个学生背着书包,一转身硕大的书包直直朝着她脸上挤压过来。徐鸢抬手去挡,手里的米糕压成了饼。

      一路摇摇晃晃到了一个老旧的产业园门口,跳下车深呼吸了一口气,徐鸢才觉得胸膛里没有那么憋闷。等走到产业园西北角落的时候,太阳已然悬上高空。
      雨后清晨,鸟雀从廊下钻出来,直朝半空飞去。

      原本她以为自己来的够早了,可一进门,就发现里头灯已然亮了起来。和熟识的几个演员打了声招呼,徐鸢抬脚朝着舞台幕布后走。舞台里侧隔出一个狭窄逼仄的化妆室,导演施小港正挨个桌发着早饭,室内都是肉包子的香气。
      “徐鸢,吃早饭没?”
      “不用,刚才路上吃过了。”

      徐鸢在化妆桌前坐下,开了镜子上的灯,将自己的头发卡到后面,露出一片光洁的额头,蘸着粉底厚厚铺了上去。

      镜子上贴着每一出戏谢幕时拍的照片,她大多时候都抱着花站在中间,笑得灿烂。最下面靠着化妆刷的一张,是她毕业时拍的合照。
      那年她刚从南大戏文专业毕业,手握几家大厂offer,结果一个没接,转头来做了话剧演员。这行业一听就冷,到手确实也没多少钱,过得清贫。
      连她面前这方寸的桌子,都是和施小港从倒闭的传媒公司里搬来的,五张拢共花了一百。

      往日里,化妆间总是热热闹闹的,今天却只有扑粉声和吃包子的咀嚼声。身边的黄子瑜正一根一根对镜拔着眉毛,他同徐鸢演对手戏,徐鸢是周蘩漪,他是周萍。
      “子瑜,今天这么早?”
      “最后一场了,当然得早来。”
      化妆间的尽头是更衣室,门口摆着灯具箱子,施小港坐在边上看着他们,眼下一片淤青。
      “一会七点四十排练,十一点休息。”

      徐鸢赶着最后一个进更衣室,随意将旗袍套上身,匆匆走上舞台。此时道具已经摆放在该有的位置了。两把椅子,一个破沙发,后头一个桁架上挂着的窗帘,边上已经磨得发毛。
      “周萍”站在她身边,正低声念着词。施小港点了名,见都来了,走到控台边上推上两根推杆,室内霎时暗下来,落针可闻。几秒后,音响传来一阵小提琴声和雨声,彩排开始了。
      徐鸢退场,舞台上只留第一幕的人物,粉尘随着演员的走动在光影罅隙之间流动起来。

      这场戏是《雷雨》。
      ……

      幕后徐鸢抱着臂站在空调出风口,和许多人挤在一起。“周朴园”仓促接踵而过。等到第二幕,她才迟迟跟着“周萍”上场,走到聚光灯下。

      这次排练异常顺利,施小港没有给他们讲戏。下午就要正式开演,随着期限的临近,演员们也逐渐进入状态。最后一幕落下,他拍着手从观众席走下来,对着他们鞠了一躬。
      “雾笙的最后一场,大家下午加油。”
      话落如金石掷地,震得众人原地沉默许久。片刻后,施小港走到幕后,人群这才三两散开朝着化妆间走。平日里排完大家都会聊会天,这次却都没怎么说话。

      徐鸢穿着黑旗袍,将化妆桌上的灯关掉,镜中脸画的苍白,口红更显鲜艳。一阵脚步声匆匆而过,她抬头见施小港朝着门口走了,几步跟了上去。
      门外,施小港正贴着海报。先前那一张被施工通知给覆盖了,他只好重新印出来一张,朝着不紧要的地方重新覆上。徐鸢走到他身边,“小港,我昨天又去了一趟基金会。见着人了。”
      施小港正用钥匙刮着海报的气泡,“是霖峰么?那边怎么说?”
      “加上会长微信了,还在谈。”
      “徐鸢,你前途一片光明,不要把路走窄了。”说着,他叹息一声,“天下无不散之宴席。”
      “这回票卖了多少?”
      “售罄了,多亏你。”施小港贴完最后一角,转头看她,“要不是你会做营销,最多卖一半。”
      徐鸢笑笑,鼓励道:“总还有办法,我可不信这是咱们最后一场。”
      “有几个和我说,演完这次就准备回老家了。这行不是谁都能熬出来的,你或许可以,但许多人是要吃饭的,一个月两三千,在金城哪儿够呢?”
      徐鸢脸上的笑凝滞片刻,“再试试吧。万一有结果呢?”

      徐鸢起身回化妆间补妆,施小港还在门口慢慢悠悠摆着招牌。她收回目光,用粉扑将油光按下去,确认一切完好后拿起手机,对着化妆镜拍了一张自己,编辑朋友圈,【最后一场。】
      刚准备息屏,李少泽点赞的消息就弹了出来。徐鸢顺手点进他朋友圈,研究了一会。
      置顶是霖峰所在的办事处照片,看不出什么所以然,再往下滑是早上刚发的一条,八字文案简短齐整,配图是一棵栗树。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像是个文化人,徐鸢腹诽。熄了屏去看词,黄子瑜走到隔壁桌坐下,将盒饭递给她。
      “施导今天订的,吃完我们对一会词。”
      “好。”
      吃完饭,两个人面对面对起词,脱稿字字不落。对完最后一句,外头天色忽地暗了下去,隐约有雷声。
      春夏之际的金城,暴雨天说来就来,空气都带着压迫感。

      化妆间闷热起来,收掉桌上的东西,徐鸢开始给自己做发型。临正式开场还有一个半小时的时间,几个演员在更衣室进进出出,狭长的走道密不透风,偶然有人擦过她的背。徐鸢固定好最后一个手推波,擦掉鼻尖的汗重新定妆,最后将夹板的电源拔掉。
      一切完毕,门口脚步声响起,观众已经开始陆续入场。
      她掀开帘子的一角往外看,观众席已经坐了不少人。前排中间有个熟悉的人影。男子眉骨隆起,面容硬朗,穿着一身黑T恤,肌肉将布料撑得紧紧的,笔直地坐在座位上,比周遭的人高出一个头。
      不用细看就知道,那人是穆枫。

      穆枫正抱着蓝紫的花束坐在前面,歪头和边上一个豆芽似的男人说着话。豆芽是他的助理,从大学时期就跟着他。
      徐鸢放下帘子,又检查了一遍假睫毛和发簪。明明是身经百场的老演员了,心里竟无端地发慌起来。
      “鸢姐也会紧张?”黄子瑜拿掉头上的夹子,打趣道,“平常心就好,别想着是最后一场。”
      “嗳。”

      六点准点,滚滚雷声中,一束切割灯亮起,投在舞台上,幕启了。观众席安静下来。周朴园的演员穿过化妆间,朝着上台的档口走。徐鸢起身跟在后面,按着顺序排队候场。

      -
      幕布之外,穆枫隐在昏暗的观众席上,等了一整幕都没见徐鸢上场,手里的花正幽幽地散发香气。剧场的凳子坐得并不舒服,但周围太安静,他不好意思动,只能微微抬脚活动一下僵了的腿。
      等到徐鸢从幕布后走出来的那一刻,他呼吸滞了一下。忧愁的倩影从幕的一角游移到灯光正中央。
      她像是换了个人一般,活在那一框舞台的世界里。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光亮的几寸,隔着几米远,甚至能感受到“周蘩漪”的呼吸,微微起伏着的胸膛,声音中的颤抖,眼中的泪光。
      故事就这样,如此真实地发生在眼前的方寸之地。

      穆枫的心脏莫名地跟随她跳动起来,这是他第一次来看她演戏。徐鸢长得非常的美,但在舞台上的时候,那张脸却变得不太重要似的,只剩下台词在一片寂静的中荡漾开,波浪似的敲在他的心头上。
      渐渐地,他将这个故事看了进去。
      直到谢幕的时候,掌声雷动,观众席所有人站起身,穆枫才恍然戏已结束。
      他有些怅然起来,可话剧和影视不同的地方就是如此。一场戏只能存在一次,不能回放。

      -
      徐鸢站在台上,身旁簇拥满了人。她手里抱着许多花和信,拿不过来的时候,施小港还替她抱了一些。
      几个年轻的女学生问她要签名合照,她一一应允。等到身旁的渐渐散去了一些,穆枫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徐鸢故作惊讶:“你今天怎么来了?”
      “看你最后一场。”
      徐鸢低头接过穆枫手里的花,蓝紫色的,有绣球、鸢尾、丁香,花团锦簇的,礼貌地笑:“多谢了。”
      穆枫点头,跟着她朝化妆间走。

      外头雷雨声阵阵,裹着水汽吹进门里。
      徐鸢将花放在梳妆台上,打开抽屉,开始收拾起东西。穆枫熟稔地坐在边上,身边豆芽似的男人,正站在过道上被人推来搡去。
      穆枫见他碍眼,指着外边正打扫卫生的演员,颐指气使地对豆芽说:“你去帮他们收尾。”

      把豆芽支走后,他看着徐鸢画的惨白的脸,皱眉道:“难看死了。”
      “关你什么事?”徐鸢见四周无人,也不再对他假笑,将所有东西一股脑装进化妆包。
      “我今晚约了一个导演,你真不见?”
      “不见。”
      “非要犟?”
      徐鸢停下手里的东西,瞪着他:“穆枫,你少来我这里发疯。来这里和我拉拉扯扯,把我当什么?”
      “我只是想帮你。”
      “你以什么身份帮我?前任?”
      穆枫被这话一噎,话到嘴边咽了下去。他脸色黑的发青,锋利的眉间攒着怒意,一声不吭出门去了。豆芽见状放下扫帚,跟在他屁股后面。
      两个人钻进雨里,很快没了影。

      施小港隔着帘子听了个清楚,他见那两人走远了,才转身进来,将花放在桌上,“花也太多了。是不是和以前一样,给大家分了?”
      徐鸢点头,很是自嘲地笑了声:“你都听见了吧。”
      “他是你什么人?”
      “初恋,后来分了。”
      “你们当初怎么分的?”
      徐鸢将照片一张一张取下来,轻柔地放在化妆包夹层里,“他熬不过家里的压力,最后和我分手,去结婚了。”
      施小港“嗯”了一声,不再往下问,转身去外面收拾道具。徐鸢弄完自己这一块,起身也跟着众人去观众席收椅子。
      收拾得差不多了,众人关掉灯,稀稀拉拉走到门口,卷帘门轰然落地。
      施小港拧上锁,起身时闪电划破夜空,照出他故作轻松的笑脸:“大家一路长虹。”
      ……

      一周后。
      清晨丝丝微光穿透纱帘,徐鸢蜷在床上,电扇嗡嗡地吹着。
      这雨下了一夜,雷声很大,吵得人难以入睡。
      心里事情多,一夜未曾好眠,徐鸢干脆不再睡觉,口干舌燥地走到灶台边上烧水喝,打开手机的时候,剧团群里99+,艾特她的消息一条接着一条。
      揉了揉发胀的眼睛,一张截图映入眼帘,是那天她在舞台上表演的视频。平台上已经炒到了十几万的播放量。
      【@鸢。鸢姐,你这下彻底火了!】
      【@鸢,苟富贵,勿相忘。】
      【@鸢,鸢姐下一场戏准备去哪个团演?】
      【说什么呢?鸢姐是咱们团的创始人,怎么可能出去演?】

      徐鸢一下精神起来,打开自己的账号,一夜之间竟涨了几万个粉丝,后台也有许多制作人找了过来。她挨个点进去看,大部分都是短剧和电视剧的邀约。

      施小港私底下给她发了消息:【这次反响很好,大家看有热度,都不打算走了。你上次说的那个基金会,那边怎么说?】
      徐鸢倒了一杯热水,放在桌边,挨个字敲过去:【还在谈。要不再和房东聊聊,看看能不能续租个一月。】
      施小港秒回:【房东说要租就是年租,和之前一样,十万一年。】
      【我想想办法。】

      发完消息,徐鸢看了眼银行卡余额,一千六,无奈地拍脑袋。续租是无望了,施小港肯定也拿不出这么多钱。这一帮人演倒是能演,只是无处安放。
      话剧并不是有个空间就行的,层高、音响、灯光,都有一定的要求。
      若是保利那样大的戏院,大多都要走关系申请,租价更是高得吓人。
      可像他们之前演出用的那个场地差不多的,金城又非常少,好不容易遇着一个,又要求年付,无论是徐鸢还是施小港,现下都拿不出那么多的钱。

      她下意识点开李少泽的朋友圈翻了翻,置顶赫然一张海报:青年艺术家交流会。时间:7月6日。
      没有写什么要求或者申请方式,应当是基金会内部的活动。
      她截了张图,犹豫地点开李少泽的对话框,心一横,打算再找他求一次情:【李会长,这个交流会我可以申请参加么?】
      发完,她觉得自己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猛地喝了一口水,差点被烫着。

      那头李少泽没说同意与否,竟直接发来一个电子邀请函,附赠一句话:【期待徐小姐莅临现场指导】。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