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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侯爷是个不好相与的主 抢亲,初相 ...

  •   京城,外城坊巷。

      低矮房屋鳞次栉比,巷弄深处人声嘈杂。外城的青石板路被斜阳烫成暗金色,暮色从屋檐尽头漫上来,把长巷剪成一道幽深的影。

      沈棠一身青布束发男装,清隽鹅蛋脸上蒙着一层薄汗,攥紧着身后那只冰凉的手,穿过围观人群仓皇奔逃,脚步踢得街巷尘土飞扬,杂物被撞得四散狼藉。新娘一身大红嫁衣,发髻散乱,脚步踉跄。

      身后追喊声越来越近,赌坊的伙计们踩得石板咚咚作响,为首的新郎官嗓门粗粝。

      “都给我快点,入夜之后老子就要洞房!”

      不远处便是赌坊坊主的宅院,较之周边民房要齐整阔绰。丫头揽月与屋内几人刀棍交击,乱象四起。

      沈棠顾不上回头,手心沁出一层冷汗,女扮男装的束胸勒得她每口呼吸都发沉。

      巷口的方向忽然传来急促的马蹄踏地之声。

      白鬃骏马自暮霭中现身,马上一人玄衣玉冠,眉目清冷如远山覆雪,鞍旁剑鞘映着最后一隙天光,冷而利,带着清风疾驰而来。
      两厢猝然迎面相逢。

      眼看战马就要冲到近前,沈棠不及多想,猛地旋过身,张开手臂,将身后的新娘牢牢护进怀中,脊背直直对着奔来的马头。

      “吁!”

      只听骏马长嘶,前蹄扬起又重重落下,堪堪停在离她肩头三寸处,马鬃扫过她的衣领,带起一阵尘土。

      随行侍卫清风翻身下马,上前一步,眉峰冷蹙,正要开口诘问这巷中纷乱。新郎一众打手喘息着追至巷口。

      揽月方才料理完屋内打手,此刻已赶到沈棠跟前,神色焦灼:“公子,您可有哪里受伤?”

      新郎抬眼瞥见裴恒之衣饰华贵,一眼便知是官家贵人。他立刻换了一副面孔,快步上前,伏地哭诉,声声悲切。

      “大人!还请替小人做主啊!这个不长眼的东西,黄昏吉时把我新娘子给抢跑了!这可是我心仪已久的娘子啊!”说着指向沈棠,指头直颤。

      这番颠倒黑白的说辞入耳,沈棠胸中怒火骤然翻涌。她松开怀中瑟瑟发抖的新娘,上前一步,声音清亮,字字掷地有声。

      “抢亲?你可有聘书?既有婚嫁,可曾报备,取得官府的文书准许?若是拿不出来,休要信口污蔑,我此刻便押着你一同去见官!”

      新郎脸色刷白,嘴唇翕动半天,只挤出一句:“她老子欠我钱……”

      “欠债按欠债的规矩,”沈棠打断他,“岂能拿活人抵赌债?婚姻大事自有官府律条,岂是你赌坊私相拿捏的买卖!”

      话音未落,巷尾响起甲胄摩擦声,白芷和巡城队到了。

      为首之人眼尖,一眼瞧见马上那位爷,慌忙翻身下马,揖手哈腰。

      “侯爷恕罪!卑职巡防不周,竟让这等腌臜事冲撞了您。”

      裴恒之却端坐马背,身姿未动,面容覆在暮色阴影之下,神色清冷沉敛,目光沉沉落在下方混乱的人群身上。清越的嗓音落下来,像暮色里滴下的冰珠。

      “让路!”

      手下人应声领命,挥手喝令众人退避。

      人群当即分开一条通道。裴恒之轻轻夹了一下马腹,白鬃骏马缓步前行。清风策马跟在侧后,手中攥着缰绳,一脸警惕地扫视两侧。

      行至沈棠身侧时,裴恒之余光淡淡扫了她一眼,恰与抬首望来的沈棠目光仓促一碰,旋即各自错开。

      沈棠暗自思量:这人看着一副淡然自持模样,眼底却藏着几分疏离冷意,是个不好相与的主。

      一干人等便随巡城兵丁去往兵马司。

      暮色初垂,大堂早已闭衙,众人被引至二堂勘问,并无排衙升堂的排场。

      主簿核对各方口供:杜明嗜赌,三日前将女儿杜小满作价二十两,抵给赌坊赵云雷。赵云雷垂涎女子容貌已久,此事既无聘书媒证,亦无官府文牒,所谓婚书不过临时胡乱写就。

      当堂便可断定,这桩赌债抵债的婚约于律无效,受害女子准予先行归家。赵云雷暂且收押大牢,杜明就地看押,至于定责文书,待来日升堂再正式宣判执行。

      沈棠与白芷作为证人,录毕口供画押,主簿便准二人先行离去,只嘱日后若需复审,随传即到。

      天光将尽,沈棠与白芷伴着惊魂未定的小满出了兵马司,赶在坊门闭紧之前,将她平安送回那处破败小院。

      穿过外城低矮的屋檐,路过几株歪脖子槐树,一条窄巷尽头,院门虚掩,里头传来小女孩低低的啜泣声。

      小满推开门,只见星眠正在一旁陪着妹妹小好。她快步上前,一把将小好搂进怀里,两人嚎啕大哭。

      沈棠退后两步,靠在对面的土墙上,看姐妹俩相拥的影子映在暮色里,慢慢软成一片温热的昏黄。

      杜小满,是沈棠回京后与白芷外出散心时偶然结识的。沈棠初回京城时,被这四方城压得喘不过气来,全然没有边疆旷野那般自在。

      父亲沈崇安,官拜镇西将军。年少成名,戎马半生;母亲唐昭琦为了一家团圆,毅然携一双儿女随夫辗转沙场。

      然而兵戈无常,兄妹俩的童年便是在边疆营帐与南巽外祖母家之间往复颠簸。后来哥哥沈宥年长些,便被皇帝召入京城,独自守着偌大的将军府。沈棠唯有随父回京述职时,才能匆匆见上哥哥一面。

      白芷的母亲与沈母本是闺中密友,两家世交。每逢沈棠短暂归京,年岁尚小的两人便相伴嬉游。虽聚少离多,却情同姊妹。
      两人与小满的相遇,说来如同话本子里的落俗桥段。

      半月之前,沈棠与白芷身着男装,去往沈家城郊马场。

      沈棠身为将军之女,武艺平平,唯独骑术颇有些天分。往日书信之中,她曾向白芷提过纵马驰骋的畅快,白芷心中艳羡不已。此番沈棠便是特意带她前去,体验策马的快乐。

      归途中,两人救了落水的杜小好。才知晓她们父亲嗜赌,母亲病重离世,家中一贫如洗。沈棠当时留了些接济,只嘱咐若是遇难,可去将军府寻她。沈棠本以为只是萍水相逢的善举,未曾想短短时日,便遇上这桩赌坊强抢的祸事。

      这日清晨,白芷早早来到将军府门口等沈棠,两人约好一同前往茶楼听曲。

      沈棠才跨出将军府大门,便见一个小小身影扑倒在马车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定睛一看,竟是那日救起的杜小好。四岁的孩子,满脸泪痕与尘泥,一双小手死死攥着白芷的裙摆,嘴里反反复复哭喊着:“求求你们……救救姐姐……”

      沈棠与白芷心头一紧,赶忙将小好扶起,蹲下身替她擦了把脸,温声询问缘由。

      问清来龙去脉,沈棠当机立断,吩咐白芷即刻去找巡城兵丁报官;自己则带着两名丫鬟先行赶去巷中救人,于是便有了开头那一幕。

      夜幕降临,远处几点零星的烛火从窗纸里透出来。

      白芷闷头走了半条巷,终于憋不住了,一扯沈棠的袖子,语气里压着后怕与恼怒。

      “棠儿,你今儿胆子可真大,万一那些混账东西对你动手可怎么办?”

      沈棠被她扯得踉跄一步,倒也没挣,只偏头冲她笑了笑,声音低低的:“放心,他不敢。”

      她拍了拍白芷攥着自己袖口的手背。

      “这里是天子脚下,他一个开赌坊的,敢当街跟我抢人,那是仗着财大气粗、欺那姑娘家没人撑腰。但叫他动手,他没那个胆子。我拉的是人,不是抢的财物,他若动了我,事情就从‘抢亲’变成‘伤人’,巡城营那一关他就过不去。”

      听着二人交谈,一旁的揽月抬眸望向自家小姐。

      方才屋内十余名打手都带着家伙,真要放手相搏,她可以轻松应付。可倘若将众人尽数打伤,待到兵马司赶到,满地伤者摆在眼前,免不了落下私斗滋事的话柄,将军府的女儿牵扯进这等官司,传出去总归不好听。

      若跑出去,局面便从“将军府小姐带人上门打砸”变成了“两个弱女子被恶人持械追赶”,闹到兵马司跟前,她们便是妥妥的受害一方。周遭围观街坊,也只会斥责赌坊一行人的恶行,不会追问她们为何现身此地。辗转在外多年,小姐最擅这般审时度势。

      白芷听了,脸色稍缓,但眉心还拧着,叹了口气。

      “那……那姓赵的总归是关了几天就放出来的,回头找你麻烦又如何是好?我可听人说……”她压低声音,“他手下养着几名亡命打手,传闻手上还沾过人命。”

      “我反倒怕他不来。”沈棠停下脚步,转过身来,面上那点玩笑的神色收了个干净,盯着白芷的眼睛认真道,“往后一段时日,你尽量不出门。若是实在要出门,务必多带上几名侍卫随行。”

      白芷被她看得心里一紧,愣了愣,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闷声应道:“好,我记住了。”

      两人重新迈开步子,脚步声在青石板上叠在一起。

      白芷忽地呼出一口气,像要把今夜的惊险都吐干净:“不过说真的,所幸今日侯爷并未追究,倘若此事闹到沈伯父跟前,你免不了又要挨一番训诫。”

      沈棠微微一怔:“侯爷?是太子身边那位宁远侯吗?”

      “正是此人。瞧着便是个冷情性子,终日面色沉敛,不大好亲近……”
      两人的声音随着风消散在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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