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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相互算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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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被绑在一间屋子里,没有窗户,只能透过门缝漏出来的细碎天光,判断出日夜。
三天了,来到这处窝点已经三天了。
三天前,沈砚作为泸州知州的幕宾跟着查一起人口失踪案,抓到了一个中年汉子,几经拷打才得知,他们是一群人贩子。那个中年汉子负责到各村各镇诱骗、绑架落单的男女,将其交给上线的枴手。从这名枴手口中得知,他们的窝点在泸州边界的一处村落,但具体位置就不得而知了。
沈砚年轻气盛,主动请缨前来卧底。
知州沈陌作为沈砚的二哥,自然不同意。谁知沈砚竟然瞒着他,乔装打扮,根据枴手提供的他们常去的拐卖点,假装落单被拐,来到了这处窝点。
原本沈砚打算到了窝点立即想法子发送火信通知沈陌。可人贩子远比他想得狡诈多疑,刚下马车,他就被当众剥去衣衫,从头到脚细细搜检,里外衣物、鞋底缝隙,无一遗漏。就连他头上不起眼的木簪,也被折断查验。
那木簪是特制的,外面看起来粗糙劣质,毫不起眼,但内藏乾坤,只需将其掰断,就能取出里面暗藏的火信子,引燃火信,传递消息。
木簪里的物件掉落的刹那,人贩子便立刻明白沈砚的身份——官府探子。四五壮汉当即一拥而上,狠狠将其按倒制住,沈砚便如过年待宰的活猪般,被抬进这间单独的小黑屋。
连着三天,白天都在鞭刑和烙铁中度过。待到晚上,就有个面上带疤的痴傻少女进屋喂给沈砚一碗水和一个干硬的饼子。这便是沈砚一天的吃食,饿不死,也没力气挣脱手脚的束缚。
沈砚想过从痴傻少女下手,套取此处窝点位置,哄骗她偷偷放自己出去。
可无论沈砚如何诱哄威胁,少女都只是瞪着她懵懂的双眼静静地看着他,紧闭双唇,一言不发。有时威胁狠了,少女便会紧咬下唇,眼眶泛红,无声落泪。
沈砚都怀疑少女是不是个哑巴。
这天夜半时分,小屋的房门被从外面轻轻打开。
谁?沈砚立刻睁开双眼,警惕地看着门口。待人进来,看到的便是每日送饭的痴傻少女。
沈砚有些疑惑,这傻子想干什么。
少女静静地看了沈砚好一会儿,双手攥紧拳头,似在给自己打气,这才开口:“小哥哥,你是官府的人?”
沈砚警觉地看着少女:“谁说的?”
“我昨天小解的时候,听见王管事和武大叔闲谈,他们说你是官府的探子,问不出什么,过两天再问不出什么,就杀了。”少女认真地解释。
沈砚听到少女的话,心头一紧,人贩子这么狠毒,得想办法赶紧脱身。
等等,前几日无论自己如何套话,少女都不开口,今日为何突然深夜前来说这些?
沈砚不敢立即承认,试探地问:“你说这些做什么?”
少女直直地看着沈砚,轻声开口:“小花妹妹生病了,她说官府的人会来救她。小哥哥,你是官府的人,能救她吗?”
沈砚闻言,觉得这是个脱身的好机会:“当然可以,我过来就是专门来救她的。她娘亲让我来的。”
说着,少年面露难色:“可我被绑住手脚,身上有伤,无法行动。你能帮帮我吗?”
“小哥哥,没有人来接你吗?”少女有些奇怪地问。
沈砚面色一囧,他是自己偷跑过来做卧底,沿途也没想起留记号,谁接他呀?唯一的火信还被发现了。沈砚继续诱哄:“你先帮我解开绳子好不好?”
“不行的,王管事会打死我的。”少女害怕得浑身战栗,转身跑走了。
沈砚有些失望。这个傻子终于跟他说话了,他还以为能哄她脱身呢,结果就知道人贩子要杀自己了。自己现在手脚被捆,身上有伤,门外还有看守,压根出不去这间屋子。
果然,次日人贩子对他的审讯更加凶狠,似乎已经不指望自己能说什么,只是发泄般地动刑。
沈砚觉得自己活不过明日了。
谁知当天下午,不知为何,少女竟然带着伤药过来给他的伤口上撒药,并且细细包扎一番。晚饭也从前几日干硬的饼子变成了软乎的馒头。
等到第二次换药时,沈砚终于从重伤中缓了过来,立刻开始套话:“姑娘,你给我治伤,王管事不会打死你吗?”
“不会的,阿娘让我做的,阿娘最听王管事的话了。”少女一脸骄傲,“我也最听阿娘的话了。”
听着少女前言不搭后语,沈砚有些无语,但也明白,现在王管事不想让他死,他还有用。
可他现在不知道自己为何突然变得有用,心里有些忐忑。
“阿娘说要给你包扎好一点,吃好一点,你可贵了。”少女突然凑近沈砚,“小哥哥,你会比柳姐姐贵吗?”
“好像会呀,柳姐姐没你白。”少女肯定地点了点头。
“王管事要把我卖了?”沈砚不敢置信,无论怎样自己都是官差,这伙人贩子如此胆大包天,敢贩卖官差。
“不知道,大壮哥说你是很坏的人的弟弟,拿你可以跟他换东西。换的东西值钱。”少女一脸懵懂地回答沈砚的问题。
自己的身份已经被人贩子知道了?沈砚浑身一震。若只是自己身死,还好,二哥肯定会给自己报仇。但现在自己的身份泄露了,贼人要是拿自己当人质,强迫二哥庇护他们,甚至于索要钱财、官职,那二哥的前途就毁了,甚至有可能连累家里。不行,自己必须尽快脱身。
沈砚抬头看向少女:“小花妹妹怎么样了?我家人来接我了,我可以带小花妹妹治病。”
“你家人?什么时候来?”
“我家人是偷偷来接我的,不能让王管事知道。所以王管事出去后,你悄悄送我出院子,我家人就在院子外等我。”
沈砚紧紧地盯着眼前痴傻的少女,生怕她没明白自己的话,或者不答应。
少女歪着头,似乎认真思索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轻声答应:“哦,那好吧。等王管事出去了,我喊你。”
沈砚这才松了口气。
又过了几日,这天夜半时分,房门又一次悄悄打开。果然,来人便是少女。
“小哥哥,小哥哥,王管事晚上出去了,还带走了吴大叔、吴二叔他们。你家人还在院墙外吗?”少女一脸期待地看着沈砚。
沈砚立刻回应少女:“在的在的,他们没有接到我是不会走的。小花妹妹也来了吗?我们一起。”
少女听到此话,眸子瞬间一亮:“小花妹妹的病好了,王管事送她回家了。”然后绕到沈砚身后,轻手轻脚地给沈砚的手解绑,半天才将手上的绳子散开。
沈砚想着人贩子怎么可能将拐来的人送回家,骗傻子罢了。算了,能出去再说。这傻子虽然傻,倒也知道要逃,等出去之后,自己定要想法子把她也安顿好,总不能丢下她不管。
待绳子落下,手腕挣脱束缚后,沈砚立刻坐起身将脚上的绳子利落地解开。
少女见状,立刻走到门口,在门口小心翼翼地探了探:“大壮哥他们睡着了,你跟我来。”说着,便率先开门出去。
沈砚也紧随其后,两人一路轻手轻脚绕到院墙边。院墙边上有个水缸,少女费力地推开水缸,露出被掩映的狗洞。那狗洞不大,堪堪容纳一人。
少女灵巧地钻出狗洞,在洞外轻声招呼沈砚快点爬出去。
沈砚看着狗洞嗤之以鼻,自己堂堂世家公子,怎可钻狗洞?随即想要提气用力跳过院墙。刚一提气,伤口便撕裂开,感受到腹部的疼痛,沈砚只得作罢,认命地趴在地上钻了出去。
待沈砚站定之后,面色一沉,低声命令少女:“今日之事不准说出去。”
少女翻了个白眼,废话,要是说出去,沈砚死不死不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不过面上仍是那副懵懂模样,怯怯地点了点头。
沈砚瞥了她一眼,见她乖巧应下,心中稍定。这傻丫头虽然笨了些,倒还算听话。等到了安全的地方,自己再想办法安置她吧。
借着夜色的掩藏,两人快步向院外的树林奔去。
不知过了多久,身体渐渐疲惫,两人都有些跑不动了。沈砚率先停下,身上的伤因剧烈运动微微撕裂,腹部的疼痛随着跑跳的步伐一阵阵传来:“不行,不行了,歇息一下。”
少女被迫停下脚步:“缓口气,我们慢慢走,不跑了。”
突然,不远处传来异响。还没等二人反应过来,他们便被几个彪形大汉包围了。为首的汉子骂道:“死丫头,果然是你!你竟敢放走这小子。找死。”
随后对着人群中的汉子说:“把这小子抓回去!这个吃里扒外的死丫头,杀了。”
“你们都别动!”此时一声清脆的声响从沈砚身后传来。
众人这才注意到,沈砚身后的少女,眼神清澈明亮,脸上没有丝毫的慌张害怕,哪有半点痴傻懵懂的样子。
“你果然是装的!”周秀才死死盯着少女,眼底满是阴狠,“当初就应该一刀杀了你,一了百了。”
“哼,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少女不屑一顾,“你们都把手里的刀放下,否则我就杀了他。”
众人僵在原地。少女的刀片已经划破沈砚脖颈的皮肤,猩红的血珠缓缓渗出。
沈砚瞳孔骤缩,浑身僵硬。方才一路奔逃,他竟丝毫未觉这少女何时藏了刀片,又何时绕到了自己身后。那脖颈上的凉意与刺痛清晰无比,他低头,瞥见少女那只握刀的手,指节发白,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一直在等这一刻。
从狗洞钻出来的那一刻,不,从她深夜推门而入、用那副懵懂模样骗他信任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这一刻。她根本不需要他带她出去,她只需要一个挡箭牌,一个让她能安全脱身的筹码。
而他,堂堂知州幕宾,世家公子,竟被一个装傻的丫头骗得团团转。
周秀才脸色铁青一片,又惊又怒:“你疯了,杀了他,我们所有人都得陪葬。”
少女闻言,笑了笑,手上的刀片又收紧几分:“反正我已无退路,横竖都是死,拉着你们所有人陪葬,不亏。”
周秀才看着那抹血线,硬生生地压下眼里的狠厉:“好好,我们放下,你切莫冲动。”
说罢,率先扔出手里的刀。其他人见状,虽心有不甘,却也纷纷垂手扔刀,故作退让。
少女目光清冷,神情丝毫不敢松懈。
周秀才笑容温和,轻声道:“你不过是想活命,只要你放了他,我保证你平安下山如何?”
“下山?这小子要是不在我手里,我能下山吗?”
“你想如何?”
“自然是一起啦。都退后。”
少女捏紧手里的刀片,拉着沈砚,一步一步往身后的树林退去。沈砚被她拽着,颈侧的刀片随着她的步伐时松时紧,他咬紧牙关,一言不发,心中翻涌着说不清的怒意与屈辱。
突然身侧一个打手持刀砍来,少女躲闪不及,眼看就要被大刀砍中,一把将身旁的沈砚往打手身上推去,然后头也不回地往森林深处跑去。
沈砚猝不及防撞向面前的大刀,还好他反应快,侧身一躲,大刀堪堪略过他的面颊。他惊魂未定,扭头去找少女,只来得及看见少女仓皇的背影,消失在身后的树林里。
她跑了。
他被丢下了。
颈侧的伤口还在渗血,沈砚站在原地,望着那片幽深的树林,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里满是自嘲与冷意。
傻的人,从头到尾都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