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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十里茶棚,狭路相逢 她攥着的, ...

  •   五更刚过,京城西城门在晨雾里缓缓推开。
      守城兵卒裹着旧袄,呵出的白气混进雾里,例行查验出城的车马。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混在早市菜担间,不紧不慢地驶出城门。车帘压得严严实实,唯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一路向西。
      车里坐着顾和。他攥着一册贴身收好的旧账本,指节发白。
      昨夜那人传来的话还在耳边打转:出了城,往南走,到了地方自有接应。七年的安稳日子,到底还是走到头了。
      马车后头不远的车流里,一名背着竹篓的妇人缀得不紧不慢。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短褐,头巾压到眉骨,只露出半张脸。若有人细看,便能瞧出破绽——那双替人翻卷宗、拨算珠的手,指腹带着薄茧,白净细长,与一身粗布衣裳格格不入。
      正是傅明鸢。
      半里之外,柳湄赶着驴车遥遥领先,两人一前一后,隔着人马车流,死死咬住顾和的尾巴。
      更远处,一队行商打扮的骑士不疾不徐。为首那人一身玄青直裰,腰悬旧玉佩,眉眼俊极,却带着久经沙场的冷冽,正是萧彻。
      韩烈策马凑近,低声道:“将军,前头就是十里铺,马车在茶棚歇脚。”
      萧彻抬了抬眼:“不急,让他把茶喝完。”
      十里铺的老槐树下,支着一间敞亮的茶棚。
      秋日晨光洒在草棚顶上,几桌歇脚的客商散坐,老板娘正往灶里添柴,茶香混着草料味,在风里荡开。顾和的马车停在棚侧,两名“伙计”喂马买水,他本人却缩在车厢里,连帘子都不肯掀。
      傅明鸢赶在马车前头到了茶棚,顺势在灶边坐下,帮老板娘添柴烧水,换一碗热茶。她低着头,看火不看人,眼角的余光却把整座茶棚扫了个遍。
      马蹄声近,萧彻翻身下马,随意挑了张靠外的桌子坐下。他端起茶碗,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场院。
      扫过灶边那个添柴的妇人时,他的手指顿了一瞬。
      那妇人背对着他,头巾压得低,正往灶膛里递柴。可那双递柴的手,指节分明,指腹的茧是握笔、拨算珠磨出来的——不是劈柴磨出来的。
      一个烧火婆子,长了双账房先生的手。
      萧彻垂下眼帘,不动声色,把茶碗端到唇边。
      灶边,傅明鸢的脊背微微一僵。
      她认得那双靴子:玄色麂皮,靴口压着银线暗纹。晚香亭的宴席上,萧彻落座时,她曾扫过一眼。她也认得那人的肩线,笔直如尺,寻常人没有那样的站姿。
      两道视线,隔着半座茶棚,谁也没看谁,却都把对方看得清清楚楚。
      片刻,萧彻起身,踱到灶边,客气开口:“这位嫂子,敢问一句,往南去的官道,走哪条近些?”
      老板娘抢着要答,傅明鸢却已经开口,声音压得低而平:“南边的路不好走,前头岔口多。沾了水的货,最怕迷道。”
      萧彻眉梢微动:“货不怕沾水,怕的是不干净。”
      “干净不干净,得看货自己。”傅明鸢往灶里添了根柴,火光映亮她半张侧脸,“有些货,十年前就该清了,拖到今儿才上路,后头等着他的,未必是好路。”
      萧彻眼底掠过一丝锐利。十年前——正是傅家案发的年份。她说的是货,话里话外,却句句是人。
      他沉默片刻,声音放得更轻:“嫂子的意思,是劝人别走这条道?”
      “我哪懂这些。”傅明鸢拍拍手上的灰,起身拎起竹篓,“只是烧水卖茶,见得多了。走货的人,十个里有八个,都觉着自己能全身而退。可全身而退的,我在这儿卖了三年茶,一个也没见着。”
      萧彻目送她背起竹篓,往驴车方向走去,眸色沉了沉。
      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个“烧水婆子”,就是傅明鸢。
      她比他想象中来得更快,伪装也比他想象中更利落。若非他记性太好,记住了她那双写字、打算盘的手,今日怕真让她蒙混过去。
      顾和的马车歇够了,重新上路。
      行出茶棚不到半里,岔路口一片矮树林前,变故陡生。
      两名“伙计”忽然勒马,反手抽出藏在车板下的短刀,直扑车厢。
      “顾爷,对不住了。上头说,出了城,就不用再送了。”
      顾和骇然色变,掀帘滚下车,连滚带爬往茶棚方向逃,嘶声大喊:“杀人啦!杀人啦!”
      两名暗卫对视一眼,提刀追来。
      傅明鸢的驴车正停在不远处。她几乎没犹豫,弯腰抄起路边一辆卸了货的干草车,咬牙猛推——满车干草轰然倾覆,横在官道正中,追兵的视线与去路被齐齐截断。
      柳湄不知从何处闪出,一把拽起滚到脚边的顾和,低喝:“跟我走!”
      与此同时,马蹄声骤近。
      萧彻纵马而来,腰间长刀出鞘,寒光一闪,格开劈向顾和背心的一刀。韩烈带着亲兵围拢,两名暗卫很快被制住,死死按在尘埃里。
      就在众人松气的一瞬,矮树林里弦声一响——一支冷箭破空而出,直取顾和心口。
      萧彻反应极快,刀背横挡,箭镞擦着刀身偏了半寸,深深扎进顾和右肩。
      顾和闷哼一声,栽倒在地,血洇开一片。
      柳湄的人从林子里拖出一个捂着手腕的黑衣人——正是放箭之人。他腰间半露的腰牌,在日光下晃出一线蟠龙暗纹。
      萧彻瞳孔微缩。内廷,又是内廷。
      顾和倒在道边,意识昏沉。他被人拖到树根下,模糊的视线里,瞥见那个背竹篓的妇人快步走来,蹲下身,用一方帕子压住他肩头的血。
      她的脸离得很近,头巾滑落半寸。
      顾和浑浊的瞳孔骤然放大——这张脸,他见过。
      七年前,傅家老太爷的书房里,屏风后那个替长辈奉茶、安静得出奇的小小姐……
      “傅……”他嘴唇翕动,气若游丝,“傅小姐……”
      傅明鸢指尖一颤,帕子险些落地。她飞快扫视四周,确认无人听见,压着嗓子,一字一句:“账,在哪?”
      顾和死死盯着她,眼底翻涌着恐惧与悔恨,拼着最后一口气:“那本总账……七年前就烧了……可烧之前,有人抄了半本……藏在你家旧宅的横梁上……”
      他喉咙滚动,又补了半句:“小姐,别查了……碰不得的……宫里的人,要我们所有人的命……”
      话音未落,他头一歪,昏死过去。
      萧彻大步走来,看了一眼昏厥的顾和,又看向蹲在血泊边的“烧水婆子”。
      “嫂子心善。”他语声平平,听不出情绪,“敢问,方才那车干草,也是‘手滑’翻的?”
      傅明鸢站起身,把染血的帕子叠好收进袖中,神色平静:“手滑不手滑,将军心里有数。我只知道,有些事,等不得。”
      萧彻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低声问:“嫂子今日这趟‘茶’,喝得可顺?”
      “顺。”傅明鸢迎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只是顺路瞧见些不该瞧的,转头就忘了。将军放心,我是个烧水的,什么也记不住。”
      萧彻望着她背起竹篓、头也不回地走远,良久,低声自语:“记不住才好。有些事,记着反而不安生。”
      韩烈凑上来请示:“将军,顾和——”
      “带走,秘密救治,盯死他的命。”萧彻翻身上马,目光扫过那枚蟠龙腰牌,“再查,这枚腰牌,是从哪座门里出来的。”
      日头升上三竿,朱府后院,库房门被吱呀推开。
      沈轻眉提着裙摆兴冲冲进来,想借着“学理账”的由头,好好会一会傅明鸢。库房里却空无一人,账册整整齐齐,砚台里的墨却已经干透——主人一早就出去了,走得还很急。
      沈轻眉眼珠一转,快步绕到书案后,指尖拨开层层卷宗。就在最底层的一册账页间,掉出一张纸笺,上面写着一行字:
      “顾和,东市绸缎庄,已备离京。”
      沈轻眉捏着纸笺,心头怦怦直跳。
      一个深居府中的女史,怎么会记着外头绸缎庄一个男人的名字,还知道他“已备离京”?她直觉这里头藏着天大的秘密。
      廊下传来脚步声,沈轻眉慌忙把纸笺塞进袖中,转身装模作样地摆弄账册。
      苏怜衣掀帘进来,目光在她微红的耳尖上一顿,不动声色地笑道:“怎么,轻眉今日倒勤快,真来学账了?”
      “我、我就是来看看……”沈轻眉笑得心虚。
      苏怜衣没再追问,眼底却掠过一丝若有若无的忧色。
      黄昏时分,京城内廷别院深处,一盏灯缓缓亮起。
      暗卫密报层层递上:顾和被截,暗卫折损,一枚蟠龙腰牌,落进了外人手里。
      灯影里,有人提笔蘸墨,在纸上缓缓写了两个字——“收线”。
      同一时刻,朱府回廊尽头,沈轻眉攥着那张纸笺,望着暮色里归来的傅明鸢,眼底亮起一簇从未有过的小心翼翼的光。
      她攥着的,究竟是别人的把柄,还是自己的催命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十里茶棚,狭路相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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