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铃未响》满竹栀

4、中秋快乐 中秋佳

　　中秋佳节，永平巷从傍晚开始就热闹起来。

　　香火气从巷子两头漫过来，混着蒸芋头的甜腻，甜进人的心。

　　陈阿嬷从下午就开始忙活，宋霁年被使唤着。

　　院子里支了张大红桌子，柚子、芋头、石榴被一样一样摆上去。
　　月饼放在最中间，旁边还搁了一摞书——谢绥宁的课本。
　　陈阿嬷说，把东西都放在供桌上，月娘才能看见，才能保佑她读书聪明。

　　宋霁年从屋里搬出香炉，放在桌子前方。他把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动作利落。

　　谢绥宁站在院子角落，看看宋霁年把供桌摆正，看看陈阿嬷把柚子垒好，又看看自己空着的两只手。
　　往年这些事情都是她做的。搬桌子、摆供品、点蜡烛。今年宋霁年手脚麻利，她还没反应过来，活已经干完了大半。
　　她站在院子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陈阿嬷正把五果摆上桌，扭头看见她杵在那儿，笑了：“宁宁，你帮阿嬷看看，那摞书摆正了没？月娘要看清楚哩。”
　　谢绥宁走到供桌前，把那摞课本理了理。书脊对齐，边角压平。她退后半步端详了一下，又伸手把最上面那本《语文》往右挪了半寸。
　　“好了。” 她说。
　　陈阿嬷满意地点点头，又去忙别的了。

　　谢绥宁站在供桌旁边，目光落在桌面那些食物上。
　　月亮升起来的姿势她记得，香点燃的味道她也记得。只是今年多了一个人，让这个院子好像变了一点，又好像没变。

　　她抬眼，看见宋霁年站在供桌的另一边，正帮阿嬷把蜡烛插进烛台里。他的侧脸被院子里的灯照出一层暖黄的边，右眼角下那颗泪痣在光影里淡淡地浮着。

　　他插完蜡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的时候，目光越过院子，正好落在她身上。
　　“怎么了？”
　　谢绥宁收回视线：“……没什么。我在看月亮出来了没。”
　　宋霁年也抬头看了一眼天。天边还剩一层橘红色的余晖，月亮的轮廓还没完全清晰。
　　“快了。” 他说。
　　谢绥宁“嗯”了一声，转身走到小橘身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它的背。

　　小橘是陈阿嬷养的。几年前的一个雨夜，它躲在铺前的遮阳伞下瑟瑟发抖，陈阿嬷看它可怜，给了它点吃食。此后它就成了常客，经常来小卖铺。
　　陈阿嬷觉着养只猫也热闹，谢绥宁也喜欢，觉得小橘很像她，于是小橘就住进宋厝。

　　“喵——”
　　小橘忽然跳到供桌上，闻了闻柚子，被陈阿嬷轻轻赶下去。
　　“去去去，这是给月娘的。等会儿再吃。”
　　小橘又“喵喵”两声，跳下桌，在谢绥宁脚边绕了两圈，停在她身后，悠哉悠哉地舔爪子。

　　天已经擦黑。陈阿嬷从供桌上的香柱袋掏出三根香，借着蜡烛上的火点燃，递给谢绥宁。
　　“来，宁宁，拜一拜。让月娘保佑你平平安安，读书聪明。”

　　谢绥宁应了一声，接过陈阿嬷手里的香，跪在供桌前红垫子上，闭上双眼。
　　月娘，请你保佑阿嬷健康长寿，保佑我今后顺顺利利，保佑……宋霁年平平安安。

　　心愿许毕，她拜了三拜后睁开眼，把香柱插在桌上的沙土罐里。
　　小橘舔完毛，又跳上桌子，闻了闻柚子，跳下来，蹭了蹭谢绥宁的腿。
　　她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
　　“小橘，” 她小声说，“月娘真的会保佑我们吗？”
　　小橘呼噜了一声。
　　门口的灯笼在月光里轻轻晃了一下，没有风。

　　祈拜结束后，陈阿嬷端出一盘月饼，三人围坐在小桌板周围，小橘趴在桌子腿边，月光把每个人的轮廓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边。
　　陈阿嬷掰了一块双黄莲蓉月饼，把带蛋黄的递给了谢绥宁，又沏上一杯茶，放在宋霁年面前。

　　巷子里传来孩童追跑的声音，嬉闹声一阵一阵涌进院子里，添了些许欢乐的氛围。几个小孩提着花灯从宋厝门前跑过，灯光在夜色里一晃一晃的。

　　谢绥宁的目光在那些花灯上飘了一下，随后收回视线，低头吃月饼。
　　宋霁年坐在她旁边，把她刚才那个眼神收进了眼里。

　　他想起小时候，父母答应他中秋回来，给他带一盏花灯。他在家门口等了整整一天，直到月亮都升起来了，巷子里别的小孩都提着灯笼跑过去了，他们也没有回来。
　　第二天陈阿嬷给他买了一盏，可那已经不是中秋了。他捧着那盏过了时的花灯站在院子里，不知道该不该点亮它。
　　后来母亲改嫁，父亲工作也越来越忙。可他每年都等，盼着能有一年中秋，是他们陪着他过的。
　　可年年中秋未见其人。上了高中后，也就没有再想了。

　　宋霁年把最后一口月饼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向门外。
　　陈阿嬷抬眼叫住他：“去干嘛呐？”
　　“出去买点东西。很快回来。”
　　他没多说，转身走出门外。

　　陈阿嬷也不再追问，只是笑了笑，继续摇着蒲扇。谢绥宁坐在旁边，抱着膝盖，小橘趴在她脚边打起瞌睡。

　　宋霁年走到巷口，看见那几个提着花灯的小孩正要散伙。
　　他蹲下来问：“小朋友，你们的花灯在哪儿买的？”
　　领头那个小男孩指了指老街方向：“街尾那家杂货店！不过现在可能卖完了，我们买的时候就没剩几个了。”

　　宋霁年道了谢，转身便往老街赶去。
　　他心底还抱着一丝期许，脚步不由得越走越快。

　　可等他匆匆赶到街尾的杂货店，一眼就看见门口装花灯的纸箱早已空空如也。老板娘正忙着收摊，伸手将铁架上仅剩的几盏样品灯一一取下来。
　　“请问，还有花灯吗？”
　　老板娘回头看了他一眼：“没了没了，都卖完了。你早点来嘛，下午就抢光了。”
　　宋霁年在店门口愣了片刻，转头看见另一家铺子门口还挂着一盏小灯，走过去问了问，也已经卖完了。

　　他沿着老街往前走，又问了三四家，要么售罄，要么老板自留。

　　他停下来，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多了。街上的人渐渐少了，路灯把他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正当他以为要空手而归时，余光瞥见老街最尽头一家店，阿婆正在收拾关门。

　　门口的木架子上还剩一盏灯。是一只莲花灯。纸糊的，竹篾扎的骨架，花瓣一层层向外翻卷，最中间托着一小簇烛火，隔着薄薄的纸晕开，在夜里显得安静又端肃。

　　“阿婆，这个……”
　　阿婆转头看了他一眼：“这个啊，最后一只了。本来留给我孙女的，她今年不回来过中秋了。你想要就拿去吧。”
　　他弯腰仔细看了看那盏灯，灯面完好，纸没有破损。
　　他付了钱，拿着那盏莲花灯往回走。

　　……

　　陈阿嬷把拜好的供品装在袋子里，塞给谢绥宁。
　　“宁宁拿去吃，不吃就浪费了。”
　　谢绥宁看着满满一袋零食水果，有些震惊：“阿嬷，这太多了。”
　　“那就慢慢吃嘛。阿年也不吃这些，放我这儿啊浪费。”
　　谢绥宁闻言没再推辞，收下了。
　　陈阿嬷看了眼时钟：“好啦，很晚了。快去睡觉吧。”
　　“那我先回去了。”
　　谢绥宁转身就要回去，刚迈出一步，又想到什么，回头。
　　“阿嬷，中秋快乐。”
　　陈阿嬷摸摸她的头，一脸宠溺：“中秋快乐，以后要顺顺利利的啊。”

　　谢绥宁点点头，转身回家。
　　她关上大门，把袋子放好，拿出录音笔又坐在院子里的小木椅上。一遍又一遍地听着林柔晓的声音。

　　夜风轻拂，卷起院中的苦楝树叶沙沙响。

　　“妈妈，中秋快乐。” 她轻声说。

　　宋霁年正提着花灯走回来，抬眼一看，谢绥宁的家门已经关了。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去撕下一张纸，写下一句话。然后把花灯和纸条放在她家门，对着门轻轻敲了几下，没反应，就转身回宋厝了。

　　此时的谢绥宁正要回房休息，听到门被敲响，一开始以为是听错了。犹豫一会儿，决定去看看。

　　她走到门前，推开门，没有人。低头一看，门槛外的台阶上有一只点着的莲花灯。

　　灯下是一张纸条：中秋快乐，平安顺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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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宋霁年日记：
　　2015年9月27日 中秋
　　她会喜欢那盏灯吗？
　　不知道会不会太唐突了。
　　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