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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那年初秋 201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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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秋
金砂镇一中
“绥宁,那我先走了啊!” 方棠挎着书包跑到门口,冲她挥了挥手,“我妈说今天家庭聚餐,我非去不可。今天就不能陪你回家了,明天请你喝奶茶赔罪!”
谢绥宁点了点头,嘴角弯了一下:“快去吧。”
“那你回去的时候注意安全啊!明天见!”
“明天见。”
方棠笑着跑远了。脚步声渐渐消失。
教室里只剩下谢绥宁一个人。
她把黑板擦干净,粉笔灰扑簌簌落下来,沾在袖口上。她拍了两下,没拍干净,也懒得再管。然后背上书包,锁好门,向楼梯口走去。
才没走几步,就被人挡住去路。
是周欣。还有两个跟班。
周欣走上前,冷哼一声:“哟,才刚开学几天,就交到朋友了?你人缘挺好的嘛。”
谢绥宁觉得她靠的太近,往后推半步,没什么表情。
“……让开。”
“怎么?考了个市状元就这么有底气了?敢回嘴了。” 周欣的声音开始带着一些怒意。
谢绥宁看着面前这张脸。九年了,那个眼神依旧是充满嘲弄,恨意,焦躁。
“让开。” 谢绥宁又说了一遍。
周欣没动,趾高气昂地看着她。
她直接绕过周欣,想从侧边走。
周欣抓住她的书包,向后狠狠一拽。她整个人踉跄一下,课本散落一地。
她下意识蹲下来捡,周欣却踩着其中一本语文书,还碾了几下。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头传来咳嗽声。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来。
“那边是谁?放学不回家在那里逗留干什么!”
其中一个跟班小声说:“欣姐,那好像是校长。”
周欣家在镇上还算有权有势,普通老师不敢得罪。但这个校长不好糊弄,他是市里调来的,不买镇上的账。谢绥宁又是市状元考进来的,校长格外重视。被发现……挺麻烦的。
“这次算你走运。” 她哼一声,转身带人走了。
脚步声远去,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
校长走到谢绥宁面前,是个快五十岁的中年男人,头发有些灰白,裤腰上还挂着一串钥匙。他看着周欣她们消失的方向,目光落回谢绥宁身上。
“绥宁同学,她们刚刚是不是在为难你?你可以跟我说,我会处理。”
谢绥宁把地上最后一本书放进包里,才抬眼看他。
他的眼神真诚笃定。放在以前她会相信,可现在只当是客套。
小学五年级,她跟班主任说过,班主任找周欣谈了话,第二天她被反锁在器材室里一整夜;初一,她写过一封举报信,第二天信出现在周欣的课桌上,她的书包被扔进了女厕所的垃圾桶。
她明白,没有证据,就周欣的演技,黑的也会说成白的。最后这件事只会是各说各话,问题不会被解决。
“没有。” 她冷冷的回答道。
校长皱起眉:“你要是受到什么威胁,一定要告诉老师。不行就直接来找我。学校是你坚强的后盾”
后盾?她只觉得可笑。即便处理好学校的事,出了校门,依旧没人管,周欣不会放过她的。
她拉好书包拉链,背在肩上。
“谢谢校长。我先走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的离开教学楼。
永平巷在镇西头。
巷口的小卖铺开着,却没有人。
奇怪,阿嬷平时不会开着铺子不管的。
陈阿嬷是住在对面的邻居。自从林柔晓去世,谢建国跑了之后,她就把谢绥宁当亲孙女,极其疼爱谢绥宁。
谢绥宁犹豫了一下,走到门边,伸手敲了敲门框。
“阿嬷?”
没人应。
她往里探了一步,正想要叫第二声,却发现有个身影蹲在那里,是个男的。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
不会是小偷吧?但这也太明目张胆了点。
她退出半步,从兜里掏出手机准备报警。
那个身影突然转过头。她下意识往后退,脚后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倒。手忙脚乱地扶住门框才稳住。
他似乎是要站起来。结果太着急,没注意到头顶的小货架,“咚”的一声撞了上去。
那人又蹲回去,手捂着额角。抬头看正扶着门框,惊魂未定的谢绥宁。
四目相对,有些狼狈。
不知道为什么,谢绥宁突然想笑,但又觉得没礼貌,就没笑出来。
那人没蹲太久。他站起身,朝她走来。见她微微后退,意识到冒犯了她,停下脚步,距她五步远。
阳光刚好照亮她的脸。
面前的少女比同龄人要娇小些。一袭白校服,黑眸清亮,皮肤白皙。松散的麻花辫搭在左肩。
怎么感觉……有点熟悉?
他没多想,只当是记错了。
谢绥宁看着他。他眼角微微垂着,可能是被撞懵了,竟然还带着点委屈。
“你没事吧?” 他轻声问。
谢绥宁缓缓站直了,松开扶在门框的手。
“没事,” 她顿了一下,指着他的额头,“你好像……有事。”
他摸摸额头,刚刚撞到的地方鼓起一个小包。疼得他“嘶”了一下。然后又走近一步,看了眼她的脚踝。
“你没扭到脚吧?”
她偏过脸:“……没有。”
确认她真的没受伤,他才转身走回柜台,拿起柜台上的小镜子查看伤处。
谢绥宁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看到他无可奈何的表情,她犹豫一下后开口:“那个……我家有红花油,你要不要?”
那人放下镜子:“没多大事,” 他想了想,又说,“不过,你要是方便的话,借一下也可以。”
谢绥宁不敢耽搁,跑回家取来红花油,轻轻地放在柜台上。
他拿起油瓶:“谢谢。”
然后拧开瓶盖,倒了点油在手心,拍在伤处揉了揉。他动作不太熟练,额头那块红印子被他揉得更红了。
谢绥宁本想偷偷离开,刚转要转身,熟悉的声音传来。
“诶?你们怎么了?”
陈阿嬷提着红塑料袋,一脸疑惑。
“阿嬷。” 谢绥宁松了口气。
“宁宁回来了呀。快进去,阿嬷买了芭乐,可甜啦!”
陈阿嬷拉着谢绥宁的手走进铺里,抬头看见那人正揉着头。
“哎呀,阿年你这是咋了?”
那人看见陈阿嬷,立马站直了:“刚刚在捡东西,不小心撞到了。”
陈阿嬷走过去,垫脚看了看他额头的伤,啧了一声:“都二十多岁的人了,这毛手毛脚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
他微微低头,像是在掩饰这份尴尬。
陈阿嬷笑了笑,拉住谢绥宁的手腕,把她往他面前带了半步。
“宁宁,这是我孙子,阿年。刚从北京回来,以后啊就住在这里啦。”
谢绥宁抬眼看了看他。他额角那块红印还在,红花油的味也没散。他把手放下来,站得端正了一些。
阿嬷又转头看他:“阿年,这是宁宁。就住对面那家,你以后多照看着点。”
他朝她点了一下头:“刚才谢谢你的红花油。”
谢绥宁摇摇头:“不客气。”
阿嬷笑着拍了拍两个人:“行了行了,都认识了。宁宁快来坐。”
两人都没有动,只是看着彼此。
一阵风从门外吹来,她发尾的白飘带顺着窗台的方向微微扬起。
谢绥宁收回目光:“阿嬷,我先回去写作业。”
“那拿个芭乐去吃。等会儿晚饭好了再叫你。”
谢绥宁身子一僵,多问一句:“他……是住您家吗?”
陈阿嬷嗔怪道:“那不然住哪儿呀?傻囡。”
谢绥宁看了一眼那人,他的嘴角微微勾起。
有什么好笑的?
她叹了口气:“我就不吃了,不太饿。”
陈阿嬷看出她的顾虑,笑着说:“不吃怎么行,对身体不好。正好还能尝尝阿年的手艺。”
“阿嬷,我——”
“好啦好啦,先去写作业哈。芭乐拿去吃。” 陈阿嬷把最大的那个芭乐放在她手里。
谢绥宁眼见无法推辞,没再说话,拿着芭乐走进巷子里。
晚饭过后,谢绥宁本想帮忙洗碗,被陈阿嬷推去客厅。
“以后让阿年洗,别让他闲着。”
谢绥宁只好顺势坐在红木椅子上。
她想要拿茶杯,不小心撞倒桌子上的东西。
是个记事本。她捡起来,以为是阿嬷的新账本,翻开第一页,是两行字:
云销雨霁
岁稔年丰
那人刚洗好碗,走进客厅,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本子。
谢绥宁抬头看他,又看了看手里的东西,意识到可能是他的,随口问一句。
“这是你的?”
“嗯。” 他点点头。
谢绥宁赶紧合上本子,递给他:“不好意思。我以为是阿嬷的账本。后面的我都没看。”
他接过来,翻了几页给她看,是空白页。
他微微一笑:“没事,本来也没写什么。”
他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对了,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谢绥宁没回答。她对他还觉陌生,没必要主动报上名字。
“我叫宋霁年。云销雨霁的霁,岁稔年丰的年。”
谢绥宁没料到他会自报姓名,都到这地步了,不说显得不近人情。
“谢绥宁。绥抚四方的绥,常年安宁的宁。” 她开口,声音清冷。
他想了想,点了一下头,语气认真:“很好听。”
她礼貌一笑:“嗯。”
他的名字也很好听。
他爸妈肯定很爱他吧。
妈妈说,名字好听的人,都是被期待了很久才来到这个世界的。
谢绥宁出生的时候,林柔晓翻了一晚上的诗词本,最后选了“绥宁”两个字。
她的名字是取自“绥抚四方,常年安宁”,林柔晓希望她一生平安顺遂。
谢绥宁那时候听不懂,后来林柔晓走了,她一个人坐在门槛上想:平安是个奢侈的东西,她没有。
所以“绥宁” 这两个字,她一直觉得亏欠。
她没能做到。
陈阿嬷下楼了,坐在谢绥宁,拿出桌下的茶叶,烧开水泡了壶茶水。
她看了宋霁年一眼,又看了谢绥宁一眼,“你俩还挺处得来。”
宋霁年说:"阿嬷,我们才认识半天。"
陈阿嬷哼了一声,摇着扇子:“半天怎么了?这老话说得好,花无错开,人无错对,相逢就是缘。这人能相处得来啊,都是老天注定的。”
宋霁年没接话,视线移到记事本上,嘴角微动,像是在忍笑。
谢绥宁低头喝了一口茶。阿嬷那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
花无错开,人无错对。相逢就是缘。
缘分吗?
也行是吧。
晚风吹进屋内,手中的茶好像被吹凉了些,带着回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