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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骑虎难下 亲蛇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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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默,是此刻最好的回答。
金陵城遍布宁家耳目,有这样一支队伍,宁锦遥本人定是知晓的。没有宁家允许,不会有势力能豢养这样一群人在城内兴风作浪。
甚至……这支队伍,有可能就出自宁家。
“与宁家……有关,对吗?”
王遇生觉得自己嗓子有点痒,说完这句话后闷咳了几声,喉咙口泛起一点点腥意。
宁锦遥扶案而起,神色凝重地走到王遇生面前,托起她的下巴看了看,问:“怎么咳起来了?是近日来吃了些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王遇生被她吓得一动不敢动,只能连着眨了好几下眼,示意自己依旧能说能笑:“这几天没休息好,昨夜又受了点凉,应该不碍事。”
听了她的回答,宁锦遥不仅没有放下心来,反而更进一步,扯开她衣襟,直到整片锁骨都裸露在外。
上面有一处长长的刀伤,早已痊愈多年,只有一条白痕残留在皮肤上。
手指拂过伤疤,指腹冰凉,被摸的人只能咬着牙硬抗,然后讪笑着耸耸肩让衣服回到肩上。在一旁的宁真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也有些无所适从:“阿姐,你这……”
宁锦遥似乎察觉自己失态,掩饰地替王遇生将衣服掖好,又替她整理下摆:“太过操劳的确容易生病,这几日好好休息,有什么要查的东西我叫暗卫替你去查就是了。”
“等一下!”她的发问还没有得到回答,就已经完全被宁锦遥牵着鼻子走,王遇生不得已截断她的话题:“所以昨夜偷袭我的那群人,是出自宁家吗?”
放下的双手停顿片刻,落下来被罩进袖中。
室内压抑得让人喘不上气,宁真不比宁锦遥有定力,此刻气息已是完全乱了。她不住地看向宁锦遥,似是在犹豫是否应该将真相和盘托出。
求知与隐瞒不断拉锯,但却没有让人觉得冒犯,因王遇生目光灼灼,只为求一个答案。她的姿态甚至是低下的、恳求的。
两相对峙,终究是宁锦遥先一步败下阵来。
对着王遇生,她始终不是那个开疆拓土的宁家家主,只是一个宠着纵着小辈的姐姐而已。
“这只队伍是旁支用于排除异己的工具。”
他们打着替宁家刺探消息、抵御侵扰的名头,训练了这样一支水鬼为其所用。
刚开始他们还是装模作样替宁家解决了几个满怀恶意的外商,顺理成章将这支队伍留了下来。但是哪有那样多的敌人胆敢进犯宁家?于是这支队伍空置着,渐渐成了他们徇私枉法的刀。
得不到的珠宝,抢占不了的土地,还有明面上不便动手的方方面面……
他们将整个金陵,笼罩在一片看不见的阴影下。
而现在,这群人调转方向,已经开始侵入宁家主宅的家门了。他们时时刻刻期待着,能将宁锦遥一脉拉下马来。
第一刀,就从王遇生这条最得喜爱的鱼开始。
险些被剖鱼刀一刀两断的大锦鲤本人,此刻越深思,越觉得宁锦遥她们腹背受敌:“如果只有旁支,你不会这样节节败退。水面下还有更多的人在一旁虎视眈眈,等着宁家分崩离析的那一天。”
树倒猢狲散,这树的残尸也够养活一帮蝇营狗苟的勾当了。
“有些人……首鼠两端罢了。既希望与我联合在商言商,又希望我倒台后能从宁家割走一块肥肉。”
这样的人金陵城里有许多,他们白日里还是人,到夜里带上面具,就成了为虎作伥的鬼。
“事已至此,为何不取消婚礼?继续下去的话,不仅宁家,连来参宴的客人们都会牵涉其中。”
瀚海阁,苍音阁,赤翎派,水戏台……所有江湖门派的青年俊杰都在此处,一旦出事,不仅宁家倒塌,连南国江湖也会摇摇欲坠。
王遇生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太过聒噪了,吵得她耳膜疼。
这一问题,宁真回答了她:“与苏家结亲,本是为了借苏家的力重新掌控金陵城,不仅能替阿姐卸力,还能向其他势力发起反攻。且不说成婚带来的利益,单是此次造势花费的金银、因看好宁苏两家联姻而签下来的合约,就已经值得宁家冒这样的险。”
这不是情爱,而是生意。
王遇生心疼她将自己的婚事作为襄助宁家更进一步的筹码,也痛惜她们今日不得不将所有人的性命摆在赌桌上。
她们在骗,骗所有宾客加入她们的赌局。这些江湖人士,他们的门派、心法,都成了牌桌上御敌的筹码。
这是……不义之举。
王遇生紧紧闭着双眼,呼吸急促,不由自主地握拳直至紧到发痛。
宁锦遥哀伤地看着她。
没有人比宁锦遥更明白,王遇生心中的侠义之道根深蒂固到了什么地步。若非王遇生是这样一个恩怨分明之人,她们也不会亲如一家。
终究还是宁锦遥先变了,从她义无反顾地飞书穿帖传帖开始,一切注定走到这样的境地。
可这十几年王遇生都是这样长大的,礼义廉耻早在瀚海阁日日夜夜的教诲中深入骨髓,而生存环境刻在她骨子里的兼济天下,则是她削不去、啮不尽的血肉。
王遇生惨笑两声,为她身处这两难的境地里,其中痛楚远胜无间地狱里受刑。
宁家二人沉默着,等待她的宣判。
她们早已习惯了独木行舟,如今只不过是继续往前洇水而过罢了。
过了许久,王遇生许是想够了,想通了,才终于开口:
“瀚海阁,不应该被圈进宁家的争端里来。”
瀚海阁建立不过二十年上下,直到前几年才将将站稳脚跟。自从严文俞去世后,瀚海阁亦是勉励维持,不能再承担这样的损失。
此决策是她作为少阁主以来第一次代表瀚海阁做决定。她必须对自己的师弟师妹负责,也要对阁内的长老、交好的门派负责。
但王遇生可以只是王遇生吗?
一直到走出府门,这样的声音一直萦绕在她心头。
突然鼻头一痛,眼前黑影覆盖了大部分视线,王遇生捂着鼻子向后退了几步。
“哎哟……王师姐?你怎么走路也……不注意路上的人啊?”
被撞了额头的许桠新跌了几步,本想骂人走路不长眼,一肚子火没地方可撒,只能委委屈屈地埋怨自己的好师姐。
王遇生被撞了鼻子也是痛得头晕眼花,方才所有思绪全都断开了,脑子里只余下一个冒出来的想法:
这丫头在阁里天天练铁头功呢么?
“我赶着有事,急了些,没看见你。不好意思啊。”王遇生擦了擦鼻下,好在没有出血,又拿那只手去摸许桠新的头顶,以示安抚,却被她一个横跳躲开了:“你要干嘛!”
“我没拿这只手擦鼻涕!”
王遇生彻底没话了,只能看着许桠新防贼似地绕着她进了府里,自己悻悻地在衣服上擦了擦不存在的秽物。
满心的伤春悲秋、烦恼纠结,现在全都是断了线的风筝,续不了了。
她出了大门一路向西走去,进了这片宅邸中不太显眼的一间,轻车熟路地翻进了内院。
院子里面显然别有洞天,这份不同不在造景,而在满院摆件上。
金樽玉屏,穷奢极欲。
王遇生进了院子后动作都小心起来,生怕碰碎了哪个。岑识君可和宁锦遥她们不一样,这要是真给砸了磕了,岑识君能让她把半条命都赔在这里。
一个青衣小童老神在在地走过来,对着她揽袖弯腰伸手一条龙:“少阁主,这边请。”
王遇生跟着他走进阁楼里,里头香气弥散,分外刺激刚才被撞了的鼻腔。王遇生忍了又忍,生怕一点唾沫星子飞到里头的装潢上,明天就有人来找她要清洁费。
等走到了一扇雕花木门前,小童细致地替她开了门。
“少阁主今日怎么这么好兴致,没在城里逍遥快活,反倒上了我这老旷夫这里来?”
身后的门无声关闭,留王遇生独自面对岑识君的阴阳怪气。
虽说岑识君早已二十有八,又无婚配,平日里也没见传过他身边有谁陪着,倒也当得起旷夫一词。只是这人平日自视甚高,对自身成就颇为自满,这话听起来便是十成十的讥讽。
“岑掌柜这些年都这样大气性吗?可知美人嗔怒多了,再怎么保养也无济于事啊。”
王遇生坐在他的茶室内,屋内茶香袅袅,岑识君为她泡茶,动作行云流水,颇为赏心悦目。
几句话的你来我往而已,他们两个人还不至于为了这点小事翻脸。所以无论怎么唇枪舌战,最后到底要坐下来喝杯茶,这点分寸,岑识君有,王遇生也有。
所以面对王遇生的调笑,他只是温声回答:“上了年纪的男人,再怎么保养也无法和青葱似的小少男相比。”
这话听起来指向性相当明显,王遇生看着他一张一合的嘴唇,眨了眨眼。
他托茶盏的手指被热度煨得绯红,茶盏摆到面前时,王遇生伸手捏住了他未抽走的指尖,将他拽到更近处。
宽大的茶台在两个高挑的人面前不过咫尺,一双琥铂色的眼珠正在做作地、无助地抖动,透出活色生香的色气。
“岑掌柜过于自谦了,浸淫商场这么多年,靠近你却只闻竹香,半点铜臭气都不见。想来岑掌柜行走南国这些年,袍下之臣也不计其数吧?”
纤细温热的手被她捏在手心里,揉过书写作画后酸痛的指节。
“若能入少阁主这双阅人无数的眼,才算勉强有几分艳名可言。”
岑识君目光闪烁,望着附身过来近在咫尺的王遇生,浅淡地勾了勾嘴角,仿佛即将做一件很有趣味的事,而后仰起头,注视着她的脸,缓缓合上了眼睫。
这双精明的凤眼睁开时还能伪装出温润如玉,闭上后,上翘的眼尾下一颗针尖大的小痣,足够惑人心神。
她心里一动,伸手捏住了岑识君的下颌,将他拖近了些,轻柔地吻了上去。
人的嘴唇,大部分时候都温凉着,但是当它被含住以后,就会以最快的速度热烫起来。岑识君被吻得情动,浑身发热,唇缝也微微张开,渴求一些清凉的空气。
如此正好被趁虚而入。
本来还觉得勾引这种浪荡的女人会让人觉得恶心,可意料之外的是,岑识君只嗅到了清新的气味,感受到温柔地厮磨,倒是不让人反感。
难怪能让那么多男人念念不忘。
想起昨夜王遇生与宁惊雪在画舫上独处一夜,想也想得到这两个寡廉鲜耻的人能在那船上做点什么。
他还未深思这二人究竟做到了什么地步,那双手——那双本在他脸侧细细摩挲的手——不知何时竟悄悄滑到了他颈侧,捏住他脆弱的脖颈,缓缓施力。
“少……少阁主!”
他从意乱情迷中抽身,清瘦的身体在她手臂里挣扎了几下,怎么也没能摆脱她的掌控。
伴随着禁锢时间一点一滴的流逝,能够吸入肺中的空气越来越少,岑识君感觉双目阵阵眩晕,面上发胀,想必十分难看。
正在施暴之人神色无异,她弯下腰,将掩盖他含泪双眼的碎发拨开,伏在他耳边低语:“识君,那一日你明明可以不选阿姐的。”
与温情动作毫不相符的冰冷言语,让他本就惶然的内心更加如坠冰窟。
“就算那匹马只是伤着些普通百姓,我也会放下追捕方义去救人,你何苦多动手脚。”
他太着急杀人灭口,太着急带走玉胶,太着急将王遇生带离现场,以宁锦遥身上的香料为引,让那疯马直奔宁锦遥而去,反而在无形中戳中了她的逆鳞。
面对她如此直白的质问,岑识君早已想不清原本的盘算,只记得要装傻:“少阁主,识君实在不知……”
“我无心与你算福州城中买通剑偶要我性命之事。”
此话如晴天霹雳炸响,岑识君装傻的话还在嘴边,含混了几次,最终没能说出口。
王遇生也没有期待能够听到他的回答,承认也好否认也罢,都不过是在板上钉钉的事上无谓挣扎。狡辩她懒得听,虚与委蛇的拉扯她司空见惯,也无意在此浪费时间。
她知道岑识君听得懂,也分得清轻重。
她松开了手掌,任由岑识君跌回椅上,抱着颈侧剧烈地喘息。
“我知道这种事还有许多许多……现在并非算账的好时机,我只需要你闭好嘴,管住手,所有有关金陵的事,天河驿站都别掺和。否则,我也很难保你这一条性命,不会从我手底下流走。”
若要论起遍布金陵城的眼线,宁家旁支首当其冲,天河驿站怕也不甘其后。
昨夜王遇生出城,刺客偏偏得信提早设伏,传信之人不是岑识君,又能有谁?
他是现在最有能力在主家倒台后分一杯羹的人,如果他成功,以后这金陵城,只怕天河驿站的风头还要胜过宁家几分。
左右谁输谁赢,他都不亏。
这件事王遇生明白,所以今日出现在这里,并不要求他站队主家。
她打从心底里知道这是无稽之谈。
只要岑识君不干涉,天平的两端,就有更多被拉平、甚至重新向主家倾斜的可能。
王遇生只要这一点点可能。
“这段时日你想要什么借口,早些编好,若有需要我会配合你。”走出门前,王遇生用桌上布巾擦去了手心沾上的热汗,随手将其丢回桌上撞翻了茶杯,“这样对你我都好。”
屋门合上,人影无踪。
待她离去后许久,岑识君才恍恍惚惚地坐起身来,一双因恐惧不断颤抖的手还扶着脖颈。
他从桌面下拿出一面剔透光洁的琉璃镜,仔细端详自己的伤痕,那上面嫣红的指痕很快会变成骇人的淤青,十数日都不会消去。
他自小饱受虐待,对这种伤痕的愈合速度如数家珍,只是现在还不是养伤的时候。
还有一个人忘了清算。
岑识君朝梁上斥了一句:“你就看着我受人所制,也不来帮忙?”
一个着青衣的壮年女人轻盈落地,无声无息。青衣女人挨了骂,看了看他,好像颇为稀罕他的狼狈样。
被下属用如此目光扫视,岑识君本就未完全平息的面色更是赤红一片:“看什么看!”
“她没有杀意,不会下手。倒是你,刚才她掐你时你连抓都没舍得抓她一下,现在对我发什么火?”
岑识君愣了下,没想过她连这种细节都看得一清二楚,这女人如今不仅不知错,竟还敢反问他,“对主子的私隐看这么仔细,你需要回炉重造换新人来吗?”
好吧,这时候不是危险是私隐了。
青衣女人咽了一口气,没对他的反复无常表示不满。即使她已是整个青衣巷首屈一指的护卫,但惹怒了这个明面上的主子对她也没什么好处。
“要叫人来给你上药吗?”
岑识君握着衣襟的手一直没有松开,神色几次变换,最后只骂了一句:“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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