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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跟踪 拙劣的两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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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陵城此时正是热闹的时候,大街上行人匆匆,那气度不凡的马车在街上缓缓挪动,寸步难行。
白日在城里,飞檐走壁太过引人瞩目,见马车走得不快,二人一起落地,不近不远地跟随其后。
街上商品琳琅满目,但王遇生这两日内大多都见过了,没什么新鲜,正好没被吸引走视线。
至于剑偶,没钱看什么看?跟在王遇生屁股后头就对了。
他们一路隔着距离跟踪,既不能跟丢又不能靠太近惹马夫注意,格外小心。
正跟到张四嬢家的豆沙青团面前,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两铺面间的夹缝中传来,里头先是跑出一只肉乎乎的小狗,又追出来一位脸蛋红扑扑的小姑娘。
那小姑娘约莫也就宁府亭台的栏杆那么高点,追着活蹦乱跳的小狗出来,很快就被无数的腿脚挡住了视线,而她的小狗早已汇入人群不见踪影。
她很坚强,既没有慌张也没有落泪,而是拿着怀里的几个铜板找身边卖肉干的阿嬢买下了一块巴掌长的小鱼干,蹲在地上,朝小狗跑丢的方向小声呼唤着:“花花!花花!吃饭了!”
小狗的嗅觉胜过人类数倍,这又鲜又腥的鱼腥味在气流中比什么香薰鲜花都惹狗瞩目,伴随着几声微弱的“赫哧”声,小狗爪扒拉石板的声音逐渐近了。
真是个聪明的孩子。
王遇生笑了笑,伸手从一个大肚子男人的脚边抱起圆头圆脑的花花,放到剑偶手里,示意他给人家送回去。
松手后她不禁咋舌,这小狗看着没多大点,实则沉手得很,可见养得很用心。
剑偶接过小狗,不知道要怎么抱,只好两只手捧着,来到小姑娘面前,反手一塞,便飞身后撤。
他满脑子心心念念的只有王遇生的命令,遇见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心里绷得比谁都紧。
“下回记得牵个绳子,别让它走丢了。”
小姑娘抱起小狗,远远地看着含笑的王遇生,对她用力点了点头。
过了最热闹的地段,马车行进的速度提了起来。街边的少许人被飞溅的尘土迷了眼,抬头欲喝骂几句,见到那帘前悬挂一枚小小的铜铃后,皆是收敛怒意,复又底下头颅。
谁想在金陵得罪宁家的人呢?
这马车就这样一路趾高气昂地出了城,一里、二里、五里……
□□终究无法和四个蹄子的健马匹敌。
任谁用脚跟着走了这样长一段距离,都会觉得疲惫不堪,连习惯长途跋涉的王遇生也有些大喘气。
剑偶虽然一直无言跟随,可气息已乱。这样的两人若是在途中遭遇险情,怕会陷入极被动的局面。
“再跟二里,他驻点事忙,今日必定返程。”
若真有变,方管事今日一去不回,那自然还是性命要紧。
剑偶默默点了点头,于停顿时暗自调息,紧跟王遇生的步伐,一步也没落下。
就在王遇生即将放弃的前一刻,一座精致的小镇显露出自己的轮廓。
“是菅原镇。”剑偶回首望了望来时的路径,最终确认了前方这座小镇的名字。
他曾与沈千仇行经此处,作为一处小关口,许多差旅费用不足的商人都会选择在菅原镇稍作歇息,第二日再驱车进城,不在金陵主城内留宿。
到了镇子附近,行人便多了些,车马不绝,方管事的马车也慢了下来。
王遇生终于能够喘口气,放慢速度跟在马车后不远处缓步前行。
他午后前来是要做些什么?驱车如此匆匆,难道是要见什么了不得的人?
不知与谁人擦肩,拉车的那匹青色骏马突兀嘶鸣一声,愤怒地原地扬蹄,玩命向前狂奔而去!
它眨眼间便撞伤了数人,御车的马夫见状当即立断斩断了这马身上的挽带,疯马继续向前冲撞,失了动力的马车则是颤颤巍巍地向前继续滑行,最后撞上不平的石板尖角,轰隆一声翻倒在地。
不及细看车内人的状况,王遇生的全部注意力都被这马夺走。
发狂的骏马在人群中狼奔豕突,行人纷纷避散,有些人躲避不及,被铁蹄撞到路边的墙根下头,鲜血直流。
它不为这惨状所动,甩头往粗糙的梁柱上一蹭,头上还没有勒进肉里的一整套笼头倒飞出数尺,掷地有声。重获自由后,它喘着令人心惊的粗气,双目猩红,朝不远处石坝上议事的寮帐冲去——
王遇生顺着方向望去,一位华服女子正警惕地掀开帐帘。
阿姐!
王遇生瞳孔紧缩,片刻未曾犹豫,抬脚便追去:“制住那匹马!”
“是!”
那马本领先王遇生许多,幸亏它在来路上撞翻了好些杂物,遍体鳞伤,速度也不如从前,还有几分被追赶上的希望。
守卫们尽数将帐内人团团围住,腰间长刀出鞘,一片银光闪烁。
只是寻常守卫抵御疯马何其艰难,在那青马几次踢踹下,多人筋断骨折,于剧痛中倒地,正中心的宁锦遥眼见就要被马近身。
“家主!”
距离稍远些的守卫也纷纷以肉身为盾,想要为她再添一份屏障,可惜最终仍是差之毫厘。
此时,王遇生凌空而至,在众人惊骇的目光中比马抢先一步碰到了宁锦遥的肩头,将她完完全全压进怀里。
厚重的马蹄踢在二人抱成的一团衣物上,轻而易举将她们踹飞至街道上的茶肆上。那支起的布帘不堪重负,塌成一地废墟。
马蹄残虐地自一地狼藉中践踏而过,焦躁地不断低头嗅闻,试图继续奔向前方。
剑偶趁机从旁跃出,翻身上马,双腿夹紧马腹,将身体牢牢固定在马背上。手里的麻绳往那马脖子上一绕一拴,最简单的一个死结便已成型。
愤怒的马仰头直立,甩动头颅,却甩脱不掉再度套上的枷锁。剑偶猛拽手里的简易缰绳,肌肉紧绷,仔细调整方向,终于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其勒停!
众人皆是惊魂未定,一颗心扑通扑通地,怎么也落不回胃里。
宁家的侍从第一个回过神来,连忙往塌陷的废墟中寻找宁家家主。
七手八脚扯开缠绕的外物后,他们终于见到了倒在王遇生怀中的宁锦遥——她被一个坚实的怀抱箍住,除去钗环散落以外似乎并无大碍。
下人们将二人分别扶起、照看,不远处青衣玉扇的男人走近了些,眸色沉沉地仰头扫视端坐的剑偶,开口夸奖他:“少侠好身手。”
他正是王遇生抵达当时与宁锦遥议事的岑识君,他方才也在人群中,只是那马并非朝他而来,因此他只需往旁边避让些,便免了一场祸事,也正好有机会将王遇生与剑偶的出场看了个清清楚楚。
一言不发将马重新降服的剑偶,自然吸引了许多惊异的目光。
剑偶将缰绳交给侍卫,自己下了马站在原地,一板一眼地回答:“不怎么好。”
比起王遇生,他差得太多,只能当一个亦步亦趋的跟班而已。
说完,见岑识君依旧没有将视线挪开的意思,他看了看,四周无人注意这边,只好遥遥将求助的目光投向王遇生。
不远处的王遇生先拂开自己身边那一堆人,又扒开了宁锦遥身边的那一群,得以近身察看宁锦遥是否受伤。
她一心一意只这一件事,半点没注意到他们两人的异常,自然也忽视了剑偶的目光。
宁锦遥隐约听见这对话,按下身旁的一切关切,主动走来解围:“剑偶少侠不必妄自菲薄,今日若没有你,阿生一人想必也是分身乏术,我先在此谢过。”
她微微点了点头,话语中的谢意却很郑重。得她这一句话,日后剑偶在金陵的日子都能好过许多。
剑偶好像不明白这话语的重量,但他依旧充满喜悦,从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上头写满了正字。他迫不及待用炭笔新起了一个头,写完满意地笑了。
见他如此喜形于色,岑识君眼中闪过一丝兴味:“剑偶少侠看起来颇有些……不食人间烟火。”
剑偶虽然有些听不懂好赖话,可是对于危险的敏感却是与生俱来的。他不懂为何面前这个有钱人对他存有敌意,或者说过分的探究欲。
但他既不会还手也不会还嘴,索性当做没听到,跟王遇生的暗卫一样往身后一站,不做回复。
王遇生伸手按了按右肩,掌根下的皮肉一阵钝痛。这伤若是落在宁锦遥身上怕是不得了,她心里后怕着,面对岑识君莫名的一再挑衅,也失了斗嘴的兴致,当面使唤剑偶:“去看看,那马车怎么样了。”
在这烈马发狂时,马车便摔了个人仰马翻,如今里头久无动静,怕是不好。
听她吩咐,宁锦遥也指了几位没有受伤的随行侍从过去帮忙。
这边行事融洽,自成一派,倒显得岑识君站在一旁格格不入。
明明他是和宁锦遥一起来洽谈商路的,在王遇生的忽视下却成了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见岑识君不再言语,宁锦遥暗自叹息。
这是王遇生一贯的漠视处理,她们二人心照不宣。遇见烦人烦事王遇生一贯是不想听的就不听,但日后宁家还有许多事要仰仗这位岑掌柜,于是她做主替王遇生回言:“越是聪明人越会权衡利弊,若要挑近身侍奉的人,还是这种嘴笨心直的好。”
“阿姐眼明心亮。”王遇生这回倒很乖觉。
岑识君瞧她俩,发现虽然有人搭理了他,他却依旧插不上话,只好摊开扇面,摇动间挡住了自己的嘴角,不知在想些什么。
小半晌,剑偶从马车边回来,神色不安:
“姓方的那个死了。”
“怎么死的?”
“像是吓死的,说不好。”
“怎么回事?”宁锦遥听见有伤亡,加入了这场对答:“伤着人命了?”
王遇生顿首答是。
此事发生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不可能瞒得住,还不如大大方方说了,也叫宁锦遥有个应对:“死的是一个宁家的管事,姓方。今日我用餐后散步消食,见他鬼鬼祟祟,一时兴致就多散了几步。”
“一路散到了菅原镇?”
“……岑掌柜似乎对我成见颇深啊,在下可是在不经意间得罪过你?”王遇生抽了抽嘴角,对插话的岑识君投去似笑非笑的一眼。
谁不知道这位翩翩公子剖开来是个满肚子坏水的生意人,无论是哪种姿态,今日毫无体面,倒当真大失常态。
见她恼了,岑识君反而将扇面砸在手心里,露出一副春风得意的好面色来:“当然没有,只是觉得少阁主活得自在散漫,令人羡慕。”
看他眼底青黑,面色如玉,露出来的指节让一层薄薄的皮肉包裹住,可知他平日里操劳不少。
原来是忮忌她。
王遇生好不容易提起来的一点火气又像梅雨天的小火星一样,摇摇晃晃没两下自己又灭了。
忮忌她的人太多了,恨她得严文俞青睐选做未来阁主的,看不过她吃百家饭当丧家犬当得津津有味的,还有觉得她习武不懂专精玷污武学的,数不胜数。
无论她如何解释,自己行走江湖只是想增长阅历、见识人间百态,曲解与谣言依旧层出不穷。
那索性便不辩了,横竖别人的认同也不值几个钱。
就好像瀚海阁处在风口浪尖,每年送来求学的各家青年依旧排着队拎着包袱想要争得一个内院精讲的名额。
于是她爽朗一笑,没让这点小事误了心情:“不比岑掌柜辛苦。”
说罢,她拉住面色凝重的宁锦遥,继续追问:“宁家的马车出了这种事,怕是有人动了手脚。这方掌事死得蹊跷,不知能不能请仵作来开刀验尸?”
今日显然有人搅局,若是能验出方管事死于非命,说不定从死法上能找到突破口。
此时,竟有人在旁突兀进言:“方义是旁支手底下的人,又素有心疾,你就这样带着他的尸身说要开刀验尸,旁支想来不会答应。”
二人闻声望去,一个个子矮小的女子,捂着脱力受伤的手臂垂头在一旁,看起来有些瑟缩:“宁家一向信奉死者为大,过去……老家主过世时,去得突然,也拦着没让验。”
“这位是?”
这女子看起来有点眼熟,可她低着头看不清脸,王遇生也无法确认究竟在何处见过她。
还是宁锦遥主动接过话头,介绍了她的身份:“宁继眉,旁支的孩子。我见她心思单纯,也有些能力,在旁支一直颇受轻视,便做主将她调到了身边助我处理些杂事。”
旁支的人?
王遇生审视的目光变得锋利无形,将她从头到脚扫视了一通。
宁继眉,她有那么一点点印象。
三年前她在帮宁惊雪解围时,曾经见过这个女子。彼时她躲在墙根后头看着这边,既不敢出去通风报信,亦不敢出手阻拦,只能看着这边干瞪眼。
王遇生舌战“群儒”后,拉着宁锦遥离开这乌烟瘴气的别院的路上,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
那时王遇生说:“举棋不定,伤人伤己。”
下不了狠心当坏人,又没有勇气当好人,只会让自己在夹缝中被挤压得没有立足之地。
这个决策只有宁继眉自己能做,王遇生不想了解她的想法,宁锦遥要用便用了,左不过是宁家内务,她无权插手。
王遇生只是问:“有心疾的人,旁支也敢用?”
说到这里,宁家二人皆是叹了一口气。
“我这一支留下的心腹本就少,这几年我上位后倒戈了几个,手底下可信之人更是屈指可数。金陵城本地生意的打点需要许多人手,我实在抽调不出来,只能放手交给旁支管理。”
事实上,就连守住宁家本宅,也需要宁璞宁真联手监管,实在没有那么多心思、也没有本事处理旁支这群人。
就算他们搞些小动作,偶尔闹出事来,宁锦遥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见宁锦遥面露疲态,王遇生扶了扶她头上新挽的发钗,指尖拂过彩昙一朵,当真是云鬓花影玉娇容:“无妨,我不过是担心他死得冤。既然连他的主子都不在乎,我又何必自扰?随他去便是。今日阿姐也吓着了,在此可还有事?不如随我回了,正好尝尝剑偶的手艺。他虽不比府里的厨子手艺精妙,胜在会一些北境的菜式,也好吃个新鲜。”
听她力荐,宁锦遥也被她逗笑,点了点王遇生脸颊上那几厘薄肉。这样贪吃的家伙,这些年脸上也没丰腴一点,心疼她之余,宁锦遥不由自主地想要顺着她几分:“合约议得差不多了,今日伤者多,也是该回去好好处理一下。岑掌柜,我们先回城休憩,待得处理好这些伤者,我们再谈具体的分成如何?”
岑识君点点头,赞同了这个提议:“自然,不过去时比来时多了两位客人,车马不如也重新分配一下。我的车架应当还算过得去,想来少阁主也不介意孤男寡女共乘,不知可否赏脸?”
“孤男寡女”一词在他口中咬得格外暧昧,殷红的舌尖在齿间若隐若现,岑识君的眼神也因此显得不那么清白。
王遇生不太敢确认自己究竟是色欲熏心还是对方确有此意,挑衅后的勾引显得难以辨别,她吃不准对方的意思。
只是四个人的确坐不下同一辆马车,比起让宁继眉或者剑偶过来与岑识君一路,王遇生倒还真是唯一的人选。
“承蒙盛情,受宠若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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