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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夜行侠 馋鬼和更馋 ...

  •   王遇生的的确确是耍了小手段,可靶子上插着三十支箭这个目标是杨校尉亲口说出来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也做不出大庭广众下出尔反尔的事。

      他环视了一圈不卑不亢的孩子,还有这个拐弯抹角钻空子的刺头,眼里异色不断闪过,最后归于沉寂。
      “走走走,都走!”他一捏鼻子,放他们去了饭堂。

      他们长舒了一口气,将弓箭整齐地收纳起来后,终于顺着人流往饭堂去。这一路上遇见不少人指指点点,有些声音含混不清,另一些却尖酸又直白。
      说来说去,无非是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之类的。
      大家都挺淡然,唯有刚才出糗的周缓撅了个嘴嘀嘀咕咕的,不知道在用东湖特有的方言骂些什么。

      午饭依旧是大馒头,和早上一样,巴掌大的馒头掰开能看见里面的栗米面,还有一些其他粗粮。
      虽说口感不如精面馒头那么松软,但是吃多了也算别有一股干香,搭配上一小碗菜多肉少的杂炒,不说喷香,也还算是能入口。

      王遇生吃饭一向快,一口馒头一口菜,嚼完就咽,一转头面前就空荡荡一片。剩下的人里袁之熙算是勉强跟上她的速度,只是杂炒还剩许多,其他人就更艰难了。

      “不好吃是吧?”
      他们应该都是□□米精面长大的小孩,杂粮馒头入口粗糙,光是要咽下去就得多花许多功夫,那杂炒里的肉也不算什么好肉,炒得微微有些干焦了,更是拖后腿。

      王遇生起身去给他们端了几碗米汤回来,有了米汤泡软馒头,他们终于好受了些。
      即便如此,他们应也只是吃了个六七分饱,勉强把手里的一两个馒头吃完就停了手。
      王遇生和袁之熙足足吃了四个馒头,现在饱得快到喉咙眼了。

      在南国,许多贵族信奉过午不食,食不可过饱,但这一套养生学说在军营是万万行不通的,每顿不吃饱喝足,怎么能撑得住这一次次刁难?
      关于餐食的口味问题,王遇生当下没有什么法子,只能慢慢留心。吃饭到哪里都是头等大事,还是要尽善尽美才好。

      大家一起走出饭堂,在太阳底下好好消了消食,今天太阳好得很,晒得发顶和深色的布衣温热,愈发昏昏欲睡。

      这杨校尉不愧是个小将领,平日里分身乏术,没太多时间来约束管教他们。下午来的就是另一个平平无奇、小眼大嘴的陌生军官了。
      这位军官自称是杨校尉身边协理军务的牛副尉,一出现就吩咐下来一堆杂事,一会儿让他们去扫地,一会儿让他们帮厨房运晚饭的食材,还让他们替居住的营帐换被褥。

      突如其来的变化显然昭示着某种异样,可是他们都对这里一无所知,大家对视一眼,只能忍着憋屈勤勤恳恳地干活。
      接下来当牛做马的两日里,那杨校尉连个面都没露。
      这样下去真是来帮乾王打白工了,王遇生断断不能容忍这种事一再发生。

      是夜,在确认文济才熟睡后,王遇生换上了自己的衣服,等待营帐上巡逻的人影经过,才小心翼翼地撩开帐帘闪身出去。

      虽然这几天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不是搬运抗拿就是重复的清扫,但也给了王遇生一个最直接的好处:她已经将这片营地里所有可进出的营帐都摸得一清二楚,没有一丝死角。
      她敢放话,说这外围的营帐下有几个蜘蛛网都清楚!机会总是留给有准备的人,她绕着巡逻的兵士走了一刻钟,也没被任何人寻到踪迹。

      普通兵士仅仅是有些力气和技巧而已,轻功方面实在匮乏,要练出轻功不仅费时费力,还废钱。若是刺客杀手之流还算必要,寻常军士便不必费这功夫了。

      王遇生曾经在水戏台吃过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才练就这一身形如鬼魅的身法,自然明白要培养一个轻功极佳的人有多困难。
      所以只要她今夜不靠近斥候营那边,进出军营便如探囊取物一般,轻而易举。

      她今夜应当细细探查一遍辕门和寨门夜间的进出情况和巡逻配置,凭借她对庶务的了解,一旦存在可乘之机,就可以从这里抽身离开。

      可惜计划赶不上变化。王遇生心静如水,奈何身体违背心绪在路过饭堂时咽了咽口水。由奢入俭难,没了剑偶炒的菜,她自己也不便下厨,天天吃这些粗粮真是很难让人有什么求生的欲望。

      乾王暴力敛财,封地里藏了数不胜数的精兵,随便从哪里省下一笔寒铁匕首就够大家吃饱喝足了,如此富裕,却还是让全营一起吃着满足维生需求的餐食,当真混蛋。
      话说回来,她今天搬米面的时候似乎记得数量比蒸出来的要多些盈余……

      她还在摇摆不定,舍不得为一口吃的冒险,就看见饭堂后的烟囱里冒出了一股烟雾。
      这么晚了,谁在那里?

      事至如今不去也得去了,王遇生擦擦嘴角,翻身上了那片檐下,倒钩在瓦片上偷偷往里看:
      周缓?
      只见他小心翼翼地在锅里搅动着铁勺,一锅浓稠的白粥正在翻滚,但这傻子好像不知道自己柴放多了,粥底下滚得过分,传出阵阵糊味。

      现在一点烟雾在夜空中尚不明显,但如果是彻底熬糊了,味道能传很远,糊底的铁锅堪称厨房里最接近垃圾的厨具,几乎没有完全清理干净的可能。
      厨子看重自己的锅和侠客看重自己的武器有得一拼,丁点不对都能发现。

      此时厨房里的周缓已急哭。
      他是个地地道道的南方人,从小就不爱吃面食,这几天吃馒头快给他吃吐了。他这几天翻来覆去、彻夜难眠,就想吃一口大米,于是漏夜起身,偷偷跑来了饭堂。

      若说王遇生一路潜行靠的是本事,这位东湖军后裔跑到这里来还没被任何人发现,大概靠的是运气。
      他过去的确没下过厨,从小到大见长辈们只要丢米和水进去,再一直煮就好了。本以为没吃过猪肉至少见过猪跑,怎么也不会出大问题,可他忘了东湖军用的是鼎,而这里是灶,火力本就大不相同。他现在无论怎么搅和那粥都疯狂地冒泡,水分越来越少,已经搅得粘稠了,挂在铁勺上滴不下来。
      周缓有预感,这样下去一定会发生很糟糕的事情。

      扬汤止沸是扬不动了,现在的铁勺比大刀还难挥,他准备将锅提走一劳永逸,手指刚一摸到把手就被上头的温度烫得一跳,缩回的手来回摸着两边耳垂,急得围着灶台打转。

      束手无策之际,一道身影轻巧地踢开窗扇滚进来,抬手就把周缓扯到一边,从灶台上找了洗碗布盖在把手上,一鼓作气将整锅粥端了起来。
      “傻看着干嘛?釜底抽薪没学过?”
      王遇生用气声骂他,周缓本惊骇欲绝,不知来人是敌是友,待得看清她面容以后冷静下来,立马冲过去将没燃尽的木柴从炉灶中抽出,可惜为时已晚。

      “那头有烟,去看看!”

      坏了,让人看见这一锅粥,立刻就会排查事发时谁不在营帐。周缓与袁之熙同寝倒还方便,文济才可不会帮她粉饰太平。

      王遇生环视了一眼灶台附近,看见了角落里的敞口油罐,回头对周缓说:“出去等我。”
      灶台里的火燃得正旺,外头脚步声渐进了,周缓咬咬牙,看着王遇生的眼睛——
      一双极镇定的眼,眼波沉如深潭,眉心没有褶皱,语调也并不急促,好像天塌下来也撑得住一般。
      就像他母亲那样。

      “好。”
      他从来时的后门跑了出去,见他离开,王遇生将手里的粥泼到墙角,从灶台里挑了几根中间被烧得够透彻的木柴,抬手勾翻了油罐。
      浑浊稀薄的菜油一路爬过地面,王遇生连退了好几步,没有被这糟心的玩意儿粘上。

      在点油以前,她顺手将那些瓶瓶罐罐能塞的全部塞进了衣襟袖口等处,才放手让明火蹭上油面。
      火势爆裂,顷刻吞没了整间厨房。

      等她出来与周缓会合时,火已经从后厨烧到了饭堂。来不及继续善后,王遇生只能抓着周缓尽早离开此处。
      最早的一匹巡逻兵已经到了近前,离饭堂不过数步。好在他们的注意力全都被这火吸引走,火光于夜色里太刺眼,掩盖了他们暗色的身影。

      回去的路上全是从睡梦中惊醒赶来的兵士,在叫嚷声和提着水桶的脚步声中,二人绕着正中心的帅帐走了另半边,本以为这条路没有几个人,却不期然撞见了一个更加重量级的人物:
      杨校尉身着泛着冷光的重铠,披星戴月地从不知何处带着一队人马回来了。

      他本人本只比袁之熙、文济才二位矮上半头,在军营里已算高大,可他身后跟的兵士个个都高出他许多,乍一看去像是魁梧的青铜人俑,浑身冒着寒气。
      这样的一组人马让王遇生察觉到危险的气息,好像有悬丝垂落在颈项旁,一旦发现猎物罗网,就会收紧至身首异处。她僵住身体,停滞在一处帐下,抓住周缓一个后滚,倒进了身后漆黑的军帐中。

      方才这样大的动静,帐内都没点灯,应当没人在里面。
      二人借着夜色将帐布扯平,当最后一点涟漪被摇动的火光掩盖,这一行人整齐划一的步伐也逐渐远去,而后便是渐小的询问声:“什么事这么吵?”

      确认杨校尉离开了这附近,王遇生才滑坐在地,观察起这里面的布置。

      这是一顶比普通军士的寝帐大许多的军帐,正对门有一架书案,下方时两排木椅子,背后还有一个不大的沙盘,一看便是议事的地方。
      此时无战事,众将领都应当在自己的军帐中安睡,此刻不在帐内休息的便只有那一个人。

      门外连守门的士兵也没有,堪称倾巢而出,且所带全为亲信,杨校尉今夜究竟去做什么了?

      他身上的谜团越来越多,王遇生实在好奇,但今夜已经耽误了太多时间,现在平安回到住所,再想法子糊弄过文济才更为要紧。
      周缓还魂不守舍地喘着气,外头许久没过人了,现在应该都在救火,王遇生按捺下翻阅书案上各类文书的冲动,拍了拍周缓的肩膀示意他跟着自己走。

      他们从来时的方向出去,迎面正好是存放杂物的仓廪,迈步时周缓拖着脚步,被地上的泥土砂石绊了一下,险些摔个狗吃屎,好在被王遇生一把扶在手臂上,免于一场额外的加餐。
      王遇生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发现绊脚的是一道极深的车辙。
      若非有搬运重物的车辆经年路径此处,在这坚硬干燥的地面上不会留下这样深的痕迹。白天有地钉和几处小栅栏掩盖了这条路径,以往路过时倒还真没有发现。

      可是运送粮食的板车自辕门入,直达西侧的饭堂后仓,这车辙却经过东边,自南朝北去了。
      北边是寨门。
      有人常于深夜运送货物横穿军营,向北输送而去。

      她来不及细看,从空无一人的路面逃回寝帐附近,送佛送到西,王遇生甚至把周缓送到了他那间帐子门前,与门口守望的袁之熙打了个照面。
      他既高大,又沉肃,抿唇时面上充斥着浑然正气,在这漆黑的深夜里好似一座怒目相向的金刚夜叉明王一般。

      阿弥陀佛,难道是出行前在佛祖面前上香上少了,佛祖派座下大将来收她了?

      “你偷跑出来没告诉他?”王遇生谨慎地退了半步,不欲直面这位少年老成的少男的怒火。
      不待周缓回答,袁之熙便一手将他提到面前,朝身后推了一下:“进去睡觉。”
      王遇生听了这话干笑两声,既然不训斥周缓,那想必就是要和她谈谈了。

      自从冒领这身份以来,她总是对别人审视的目光感到心虚,只是平时掩盖得很好,瞧不怎么出来而已。此刻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虚,她做的可是大好事,万万没有心虚的理由。
      可若是人能轻而易举让自己心里一潭死水,那这个人不是要成仙了就是要睡着了。

      周缓也察觉出氛围有些不对,今夜偷跑出去的确是他不好,还连累王遇生为他烧了厨房掩盖踪迹,现在这样他也不能一走了之。
      “是我……”
      “进去吧,没事。”王遇生百忙之中抽空安抚了一下他,催促他赶紧进去睡觉。
      见二人都坚持,周缓只能闭上了嘴回到营帐里,留他们在外交谈。

      袁之熙往隐蔽处走了两步,与营帐拉开些距离,回头直截了当地说:“我知道你不是蒋楠。”
      “嗯?你说什么呢?我……”
      “我认识蒋楠,去年她随蒋城主进京述职时,父亲还命我带她去赏过花。”

      好吧……那这可不是她的错。
      王遇生无奈叹了一口气,她倒是没想到这茬。如果把蒋楠的生平和交际圈都打听完再动身的话,黄花菜都凉透了,这般草率也是因为无计可施。

      袁之熙没对她的神色做出反应,继续往下说:“不过还是谢谢你,把这家伙平安带回来,我会约束他不再出去乱跑。”
      “那就好。”
      “虽然我不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也不知道你对这里的态度为何如此轻慢,但这里是军营,夜晚要出行的话,还是小心比较好。”

      听了这话,王遇生慢慢睁大了眼睛,在这浓厚的阴影里盯着他,倒看得他不自在起来。
      他一双大手在脸上抹了一下,又情不自禁地低头整理衣裳——他身上的布衣早换得合身了,是王遇生趁他们做杂活的时候从仓库里寻来的——都没什么不妥。
      “你盯着我做什么?”
      “现在终于像个小孩了。”
      王遇生忍着笑回他。

      袁之熙无言以对:“你能比我大多少?”
      “你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5章 夜行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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