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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入府 冬雪寒梅小 ...

  •   一进大门,浓郁的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此处乃是县主府的前院,寻常荣家男子待客之处,已是寻常人家无缘得见的富贵。

      可这跟县主殿下的居所比起来,不过是小巫见大巫罢了。

      前院虽说也担得起奢靡二字,处处可见恢弘大气的石像石阶,但总归少了些金玉之气。

      按照王遇生的比喻来说,进了这县主府就好比直上天宫,百级台阶刚刚够到院外院山外山的门槛,等你爬到快断了气陨了魂——就算你快摸到县主住所的边了!

      这话有些夸张,对于习武之人而言这路程不算太远,但是往来官员和小厮若是没几分功夫真要在这里跑断了腿。

      先帝赐姓者当如此高傲,可见这个赵姓就是泥像头上镶的金边,若再有权有势,便要飞上枝头变成金龙金凤了。

      进了院落便能看见前厅的种种布置,那里边现在坐着荣府主荣飞恪,这县主驸马一大早就兢兢业业与人虚与委蛇。

      王遇生上次来与他打过些照面,只是这位荣府主似是日日都盯着玉胶生产之事,在家里反而少见他。

      说来好笑,此次大张旗鼓的设宴本是为了荣飞恪的五十大寿,他本人却在前厅接待这些县主还未腾出时间来接待的客人。

      厅里其它几位并不眼生,这些年走南闯北,大小宴会也算混了个脸熟,江月帮的帮主,飞羽宮的副宫主,不认识的几位看打扮应该是福州城的官员……

      这群人面上皱褶多得像千层的绿豆酥饼,心眼子更是多得像蓄满蜜的蜂巢。和这群人一旦搭上话,长多少颗七窍玲珑心也不够被坑的。

      王遇生心里犯嘀咕,踏上石阶时嘴上却很乖觉地行了礼:“路过前厅,不欲打扰各位前辈品茗,在下先去娘娘那边啦!”

      堂内一幢幢笑面佛微微侧目,唯有居于主位的荣飞恪没听见汇报却看见了来人,放下茶盏起身来忙慌往外探看,看见王遇生的那一刻就松了口气。

      “是小王啊,县主还在……”

      话没说完,王遇生像道鬼影子一样消失在众目睽睽之下。

      就算他声如洪钟,怕也是追不上她。

      就在荣飞恪还在叹息这个孩子怎么这样毛躁时,堂下其他人旁观了这轻功身法,纷纷执起茶盏,鬼胎暗结。

      隔断后出去就是二进院,绕着这风景秀丽的石阶再上百来级,才能抵达半山腰的四进院,那里才是县主平日停留的地方。若是往日有客来,县主一般在三进院的前厅接见。

      但今日情况显然不一般。

      守门的下人和巡逻的府兵见了她腰间的令牌,统统目不斜视,一路放行,任由她长驱直入,走到门窗紧闭的大殿跟前。

      外面死寂一片,轮值的下人大多都不在周围,只零星一两个在院子里扫雪,离大殿远远的。

      这太怪异了,就算是半年前王遇生也没见过县主府这个模样。

      她终于想起来刚听见的半句话。

      还在?

      还在做什么?梳洗?理事?

      无论哪项都不该如此寂静。

      在这冷清中,四下张望,终于是让她瞧见了一个解惑的引子:廊下一位高髻紫金钗的女人端着姿态候着。

      王遇生凑过去拉了那堇色锦袍的袖口,腆着脸问这位内院管事女官:“夏荷大人,殿下有空见我么?”

      悄无声息出现在别人身侧本就吓人,那女人哆嗦了下,下意识想回身斥责,却没想到瞧见这熟悉的少女面容,怒意和惊诧杂糅在脸上。

      “阿生啊,你怎的回来了?”

      “当然是给殿下的驸马祝寿咯,此等大事我怎么能不来?”

      这个脸上已生出些皱纹的女人名为夏荷,是县主当初从上京陪侍过来的管家女官,也是如今的内院主管,当初王遇生初次抵达时便是由她接应。

      初见时夏荷待她和其他客人无二,后来县主越发喜爱她,这夏荷大人对她的态度也越发温和。

      听说她在城里还有四五处宅子呢!

      不讲不讲。

      夏荷听了王遇生的回答,意识到了些什么,交握在腰间的手松开,扶住了她的护腕,带她从廊下挪去院中,缓缓道来:“娘娘那边听说了前两天矿里不大好……招了二公子来训话,只怕是闹腾好一会。你不妨先去院子里看一看娘娘特意栽种的梅花,打发打发时间,晚些结束了我遣人来寻你。”

      得益于之前受宠,十天里有四五天她都在县主身边待着,遇人遇事也不避着她,是以王遇生此刻暗含不解。

      以往矿上的事都只是交给荣府主和她的儿子们处理,具体琐碎是不会报到县主跟前的,今日不仅“走漏”了风声,还引得县主如此震怒,想来这件事非同凡响。

      不过王遇生能如此如鱼得水,凭借的就是这份眼力见,她没追问下去,而是在这熟悉的管教中点点头,“那你可要告诉县主娘娘,我一大早就来拜见过了,没见着她可心急得很呢。”

      “自然!”

      抱怨完王遇生终于没了停留下去的理由,她皱了皱鼻尖,转头寻着宫殿里最艳丽的那片梅从去了。

      夏荷慢慢叹了口气,这孩子约莫是她遇见最好支开的客人了。县主知道她今日抵达的话,想必也不会那样生气了吧?

      脚边平整的石板渐渐覆盖着薄雪层,越是走进越能闻见淡淡梅香,等飘来第一朵花瓣时王遇生就知道她快到了。

      红梅与白雪最相称,是以打理梅园的匠人细致地保留了树下的积雪,又扫出个大概的路径来叫人不至于崴了脚。

      树枝上浓艳的糜红开得艳丽至极,还未完全开放的花苞也个个饱满。

      一炷香后,王遇生就发现这些树怎么看起来都大差不差的……

      她并非不认路,恰恰相反,她方向感很好,可肆意伸展的枝丫与她上次来时有些出入,极大地影响了她辨别方向的能力。来时的脚印被她反复踏过变得凌乱泥泞,越急着离去越是不得章法。

      贪看的恶果。

      这梅林乍一看近乎无边无际,但只要舍得踏上树枝摇落一地残花,要寻路倒并不难。

      内心暗暗对这一丛梅花枝道了歉,而后长靴踏过,惊起花瓣浪潮,这独属于春日的杏黄在其中飞舞而过,倒也不算太不合时宜。

      若有怨怼,明年她可不在这里了。对花哭坟,也哭不到她头上来。

      这么窃喜着,王遇生一路飘过半片梅林,前方隐约可见院落,只是一眼便可知这暗淡的房屋不是她的来处。

      这又是飞到哪里来了?

      于她而言,上次到访没去过的地方,必定是她不该去的地方,那现在最好的选择一定是掉头换个方向,或者在这里大声呼喊直到夏荷来找她为止。

      枝头风急,若是常人,必定早早放弃。

      可她本就是带着不可明说的目的重回县主府,对于其中深藏的秘密,她不能再像上次那样视而不见了。

      衣袂纷飞间,王遇生快速接近那处从未涉足过的地区,心脏隐隐鼓动着危险,但运转的内力没有任何迟疑,催促她尽快抵达终点。

      一个人,
      一个男人,
      正在和沈千仇来回拉扯。

      王遇生惊掉了下巴。

      就算心底明白沈千仇能把这男人切成几十段不带喘气,但这争端发现在县主府里依旧值得注意。

      于是她悄无声息地落在一片墙头后,观察着乱局。

      “这位先生……”

      噗,哪有人搭讪先叫人家先生的,给人一口气叫老好几岁,人肯理她才怪。

      “账房重地!请这位姑娘不要擅闯,速速离去,我不惊动守卫!”

      那素色青衫的男子义正言辞,满目肃然,一看就是个爱读书的小古板。

      不过竟然就这般到了账房,进度也太快了些。

      被他三推四推请出来的沈千仇不便动粗,只好节节败退,仓促避让间,便和偷笑的王遇生对上了眼神。

      “看多久笑话了?”

      沈千仇没好气的往门口的石凳上一坐,只感觉气得头晕。

      甩给她一个“起开,我来”的眼神后,王遇生下地,懒洋洋地趴在尚且打开的窗边,用手支着自己的下颌,眉目含笑情意绵绵:“先生何故这样提防,县主可钟爱我了,你……”

      “砰!”这话还没说完,连窗户也被甩上,若不是她躲得快,只怕要被那坚硬不透光的窗扇砸伤了脸。

      就算她不靠脸吃饭,也没有打人先打脸的道理吧?

      好一个不解风情的男人。

      回过头,两个吃了闭门羹的人面面相觑,同时笑了起来。

      王遇生拽着她朝梅园门口去,一起走近这烂漫的园景里。这里暂时没有旁人,在刚才的一路上王遇生已经勘探过了,此时两人相携,没有外人干扰,倒自如许多。

      “你怎么那么厉害?”

      王遇生一味在这冰天雪地里笑着。

      上次来这里是练功学艺,除了荣府的指法外,更多时间扎扎实实跟着县主学了乐理和各类乐器演奏之法。日日跟在她身边,连许多宫廷曲谱也倒背如流,只是那时的王遇生只是一个学徒、外客,对账房位置一无所知。

      与此相比,第一次入府便能直取要害的沈千仇,当真是脑袋灵光到不行。

      沈千仇听了这平平无奇的一句夸赞,竟然手足无措,浑身不自在。

      她心里一直焦灼着,被积雪绊住脚步。

      七月流火,冬日飞雪,灼伤与冻伤本应是同一种痛觉。

      严文俞与县主府曾势同水火,可是她偏生又在这里求学四月余,王遇生对于此地、对县主此人究竟如何看待,沈千仇一概不知。

      自己这样一查到底,在王遇生看来是否算是咄咄逼人?为此王遇生究竟是敌是友,也难明了,这无厘头的人想甚作甚旁人难以参透。

      沈千仇知道这样想太下作,王遇生是付家的恩人,是亡母亡父挚友之徒,她还肯替自己找回残页,用瀚海阁的资源和剑偶做交易换取情报。

      可是人情往来,终究亲疏有别。

      王遇生予她的恩情,若是纠缠进与其他人的恩怨情仇,是否会使航道偏离?化白泽为讹兽,又有谁能知晓?

      沈千仇能赌这一次吗?以全家生死的真相。

      场面骤冷,风声吵过心声,王遇生说出口的调笑没能得到回应,反而引发了更大的暗涌,这是她始料未及的。

      她心头沉默在积雪里,约莫猜到了沈千仇脑海里的天人交战,当即后退半步,展开那不合时宜的折扇摇起来:

      “县主应该也快忙完了,我该过去拜见……”

      “我其实来这里……”

      二人异口同声,不知为何,沈千仇面上是毅然,王遇生却越见慌张,隐约有慌不择路之感,像被猫逼到绝境的老鼠,亦或是被鹰层层窥视的蛇:“有事等回去再……”

      “我是跟着送礼品清单的小厮过来的。”

      沈千仇自相遇来第一次打断她说话,是此刻。
      王遇生待在原地,面上呆滞着,看起来分外滑稽。

      红梅花瓣被北风卷着落在雪里,落在王遇生的肩头、发顶、鞋面上,这孤高坚忍之花,成了她这寻常衣衫上最好的点缀。

      “我想偷到玉胶的账本,剑偶说他们组织至少有二百余人,且盈雪定期会更换重铸。这样的据点必不会太少,层层筛下来,有能力的买家皆可以再度排查。”

      沈千仇自顾自地说下去,那温柔平和的双眸直勾勾地盯着她,语气明快拳头却一点点攥紧了。

      这样莽撞,真不像她。

      王遇生不合时宜地发现,沈千仇和她相遇自始至终穿着不太明艳的衣裳。

      虽然这位善于照顾她人的友人总是说着年轻女子自当穿得艳丽些、明快些,但她自己身上不是暗青便是漆黑,除去自身偏好,应该也有守孝这一层意味在。

      偏偏今日为了陪她祝寿,穿了身浅绯色的长袍。

      “劳烦你一再帮我,若我拖累了你,很抱歉……”

      沈千仇还在喋喋不休,她却懒得听下去了。

      傻子。

      王遇生站在雪地里,看着沈千仇高束的发丝在红梅簇簇里飞舞,英气逼人。

      还以为分别前,等不到你问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入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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