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卫我们的星际生活[星际]》橘味的菜

3、医务室 卷起袖子

　　事实证明不要给AI太多自主性。
　　岚海升靠在椅子上，看着面前漆黑的宇宙背景。
　　两分钟前，得到友军消息的两人全都松了口气。然而松了口气的不止人，还有辅助AI。
　　当它发现岚海升完全没打算处理那拖了许久的发情期的时候，忍无可忍地连接了岚海升的负荷服，往他身上怼了第二针抑制剂。
　　精神完全放松的岚海升压根没意料到人工智能会突袭，他猝不及防地挨了一针，直挺挺地倒在了座位上。
　　药效发挥得很快，几乎是瞬间他就感觉眼皮宛如千斤重，他歪了歪头想对陆时安说些什么，但他只动了动嘴，就在陆时安惊讶的表情里，黑暗徐徐降临。

　　陆时安站在医疗舱旁，左臂上还绑着装满了注射液的袋子。
　　负责检查的军医认为他的身体有些损伤，给他开了点修复药剂。
　　于是他们两人一人躺着，一人站着，同在医务室里相聚。
　　这也算是另一种角度的难兄难弟。
　　陆时安笑了笑，想起了驾驶舱里的那句“谢谢兄弟”。
　　几年前他曾试图不当兄弟，可惜医疗舱里那位是个傻的，没听懂。
　　或者装作没听懂。
　　陆时安垂眸看着医疗舱里的黑发青年。
　　黑发的青年在医疗舱里紧闭着双眼，饱满的双唇抿出了一条直线，看起来睡得不太安稳。
　　这人醒着的时候总是一副什么都难不倒他的样子，湛蓝的眼睛里永远洋溢着自信，将近一米八的身高让人经常忘记他是个Omega。
　　他的长相也不像Omega，他的五官偏向中性，带着几分英气，但睡着之后服帖的黑发调和了他的攻击性，甚至让人觉得有几分乖巧。
　　这些矛盾的气质在他身上倒是得到了奇怪的统一。
　　陆时安勾了勾嘴角。
　　他想起了第一次见到岚海升的时候，那时他还没有毕业。
　　那天他照常前往重力训练区，却在角落里见到了一个瘦削的身影。
　　那人穿着作训服平静地站在那里，本该合身的作训服在他身上像是大了一个号。
　　他没注意到陆时安的视线，只是看着自己的手不知道在想什么。
　　陆时安莫名地从他的背影里感到了一阵苦涩。
　　后来他从室友的嘴里听说了这位学长的倒霉经历。
　　这位学长在经过一周的高热之后，倒在了体能测试的考场上，不幸地进入了分化期。
　　通常来说，第二性别的分化期是在6-12岁，超出这个年龄分化，死亡风险随着年龄成倍上升，而且恢复期也会被拉得极长。
　　但这人在生死边缘逛了一圈之后，选择回到了军队里。
　　联邦经济发达，物产丰富，福利政策更是好得不行。
　　联邦公民的职业首选一般都不会是军队，而这人似乎是个例外。
　　这让陆时安极为好奇。
　　但很明显岚海升没时间回应他的好奇。
　　这位学长一个标准年二百四十七天，二百四十天都在恢复性训练，实在刻苦得不行。
　　在这种节奏下陆时安硬是没找到套近乎的机会。
　　但事情在第三年有了转机。
　　军校第三年一般都会进入各军区实习，因为分化错过上一届实习的岚海升会和他们一起。
　　然后他们被分到了同一个军区，接收他们的军官正好是埃德加少校。
　　埃德加少校把他们都扔进了相对安全的后勤部门，只是前线不存在绝对安全的地方。
　　陆时安抖了抖腿，靠在了医疗舱上。
　　那是他第一次面对真正的敌人。
　　陆时安把手放在了岚海升脸上方的玻璃上。
　　当时驾驶小型舰船运送物质的他们收到了一艘民用船只的求救信号。
　　他们与遇险船只取得了联系，在通讯接通的瞬间，他们看到了一个憔悴的中年人，他身后还坐着不少带着孩子的父母。
　　憔悴的船长说他们的船被宇宙垃圾中的钢缆卷住了引擎，现在动弹不得。他希望他们能提供帮助，因为船上的水源和食物的储备量都进入了危险的区间。
　　岚海升不赞同前往救援，因为船只遇险的区域远离碎石带，不应该存在那样体积的宇宙垃圾。
　　但那段时间联邦和帝国的新一轮冲突刚结束，宇宙垃圾在边境上到处都是，他认为存在这样的可能性，他觉得自己可以驾驶机甲去确认一下。
　　毕竟万一船长所说属实，那一船人根本等不到救援抵达。
　　岚海升最终同意了他的提案，毕竟他们都不能对遇难的联邦公民坐视不理。
　　那艘船的状况是真的。
　　但在那艘船周围埋伏的星盗也是真的。
　　那群星盗看到轻甲到达民用船只区域的瞬间就发动了进攻。
　　运输舰的机动性赶不上机甲，火力也比不过星盗们的母舰，这鬼地方甚至没有跃迁点，他们跑不了。
　　就在陆时安想要回航的时候，收到了来自岚海升的消息。他让陆时安隐蔽下来不要回航，同时让他联系空间站，让埃德加少校用天基武器对准这个方向。
　　随后运输舰直接打出了投降信号。
　　星盗大概没见过这么没骨气的联邦军人，集体愣了几秒之后才派人接管舰船。
　　陆时安在看见投降信号的瞬间就明白岚海升这是诈降。他将消息转发了出去，然后在宇宙垃圾中隐藏了起来。
　　再往后的事情陆时安是从报告里知道的。
　　在知道投降的运输舰上只有个Omega之后，星盗的戒心降到了最低。
　　星盗们派人接管了运输舰，随后他们将岚海升押回了母舰。
　　变故发生在路过中控室的时候，岚海升直接从靴子里摸出了块刀片，快准狠地抹了押送他的星盗的脖子，抢了他的枪冲进中控室一通扫射。
　　没搞清楚状况的舵手和大副全部中招，岚海升将中控室血洗一通之后把自己反锁进了中控室。
　　他借着运输舰的远程终端系统黑了星盗母舰的系统，然而在他黑了系统之后的第一件事却是用主炮炸毁了被星盗接管的运输舰，然后用程序锁死了母舰的机甲库。
　　岚海升在报告里表示他与呆在舰桥的星盗指挥官进行了一通友好的交流，悠闲地表示半小时之内空间站的天基武器将会对准他们，如果他们不赶快投降，空间站那边就会送他们上路。
　　当然他没忘记在报告里补充陆时安炸毁引擎的功绩，也没忘记感谢陆时安怼着舰桥的枪口对劝降的帮助。
　　事实肯定远没有岚海升汇报的那么顺利，因为中控室的门旁存在不少弹孔，甚至存在被爆破过的痕迹。
　　而且他亲眼看着岚海升穿着防护服被送进了医疗舱。
　　陆时安在医务室坐了一下午。
　　他不后悔自己的选择，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赞成救援。
　　只是当他的火控雷达锁定舰桥的时候，他还是犹豫了起来。
　　这是他第一次将把枪口对准真实的人类，在这些人中还包含着他的学长。
　　当岚海升从医疗舱里爬出来的时候，埃德加少校拎着清洁用品罚他们去刷厕所。
　　空间站的厕所不太好刷，他们刷了一下午。
　　在埃德加少校验收合格之后，陆时安和岚海升同时松了口气。
　　他看着靠在墙上没个正形的岚海升，不知怎么地突然问道：
　　“如果当时埃德加少校没调动天基武器的话，你打算怎么办？”
　　卷着袖子的岚海升嘿嘿一笑，看向他的蓝眼睛里带着有着他自己都没有的信任，
　　“那不是还有你的吗？”
　　那一刻陆时安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

　　岚海升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隔天下午了。
　　精神力透支叠加假性发情期让他睡得不太安稳。
　　他从全是药水的医疗舱里爬出来，将桌子上放着的恢复剂一饮而尽。
　　“很高兴看到你恢复健康。”人工智能标准的机械音再次在房间里响起。
　　“……”岚海升动作一顿，突然想起了这个倒霉AI没经过他同意就给他怼药的事实，
　　“自主权限下降至二级。”
　　“好的，自主权限已经下降至二级。但请我再次提醒您，健康的身体是一切成就的本金。”
　　岚海升觉得自己在哪听过类似的。
　　他摇了摇头，不打算追究这倒霉AI是化用了哪一家的名言。
　　他迅速换好了衣服，打算趁着埃德加少校没反应过来，出去打听一下异种的入侵程度。
　　但埃德加少校没给他这个机会。
　　“对了，埃德加少校让你醒来之后去一趟指挥办公室。”
　　该来的逃不掉。
　　岚海升整理好仪容出了门。
　　但刚进入办公室，岚海升就觉得不妙。
　　因为陆时安和他的上级索科洛夫中校也在那，而且索科洛夫中校坐在埃德加少校的位置上，埃德加少校站在他身旁，陆时安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俨然一副三堂会审的架势。
　　……这回事情严重了。
　　岚海升绷着脸敬了个礼。
　　“这下人到齐了。”索科洛夫中校朝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伸手调出了份文件，对着岚海升宣读道。
　　“现在针对岚海升少尉向后勤管理系统植入木马一案正式开庭，被告岚海升，公诉人维兰德·埃德加少校，辩护人陆时安，现在请公诉人发言。”
　　埃德加少校闻言打开了自己的终端，展开了密密麻麻的“公诉书”。
　　“被告在空间站遇袭前通过未录入的网络升级随身终端，然后通过终端往后勤管理系统植入非法木马导致空间站的后勤检测系统陷入瘫痪，该行为违反了联邦信息安全管理法第一百七十四条、星际网络管理法第四百七十二条、边境管理条例第三百二十八条、……”
　　我有违反这么多法律和条例吗？
　　岚海升越听越懵，光听埃德加少校报到第七条的时候，他已经看到了自由在向他告别。
　　当埃德加少校全部报完的时候，岚海升觉得联邦监狱在向他招手，而且刑期三年起步，上不封顶。
　　“接下来请被告辩护人发言。”索科洛夫中校尽力绷住了脸，但从面部表情看得出来他很想打个哈欠。
　　“公诉人所述并不属实，后勤管理系统没有完全陷入瘫痪，所以从第十条开始的条例都不适用于本案。”陆时安端正地坐在椅子上，终端都没打开，双手一摊就开始了他的无实物表演。
　　“反对，存放天基武器组件的房间到现在都没有恢复正常。”埃德加少校收起了他的“公诉书”，又露出了他常用的吓唬人的表情。
　　“反对有效。”索科洛夫中校靠在椅子上，依旧绷着脸，但从眼神来看已经神游天外了。
　　整段垮掉啊，索科洛夫中校。
　　岚海升把心放回了肚子里，到这他彻底明白这几人是在干嘛了。
　　这是联合吓他来了啊。
　　“好吧，但我认为岚海升少尉的行为可以适用于紧急避险条例C。”陆时安摊了摊手，朝着索科洛夫中校看了一眼。
　　“反对，紧急避险条例仅限于战时适用。”埃德加少校双手抱胸，靠在了椅子上。
　　“……反对有效。”索科洛夫中校转头看了一眼埃德加少校，然后看向了岚海升，
　　“被告你有什么想申辩的吗？”
　　“我认为当黑雾出现的时候，我们就已经处于战时了。”
　　岚海升深吸了口气，平静地回道。
　　埃德加少校脸上露出了无奈的表情。
　　索科洛夫中校朝着埃德加少校努了努嘴，埃德加少校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索科洛夫中校笑了一下，转过头看着岚海升，思索着，不自觉地用指节敲击着桌面。“战时的解释权归属联邦议会，辩护人还有其他需要补充的吗？”
　　“有的。”陆时安打开了他的终端，“鉴于之前联邦与帝国的局部战事，东部和南部军区都收到了来自军委的战备通知，在此情况下，我认为可以适用特殊管理管理办法A。”
　　索科洛夫中校饶有趣味地看了陆时安一眼，然后一脸正直地宣布，
　　“适用范围有效，但被告的行为依旧违反空间站管理条例第七条。”
　　“但考虑到被告在事情发生前的预警行为，本法庭认为应该参考特殊管理办法C项第三条。”
　　“本庭认为岚海升少尉无罪，当庭释放。”
　　“希望被告在此之后谨言慎行，退庭。”
　　陆时安收起了自己准备的资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岚海升也假装没看见索科洛夫中校伸向埃德加少校腰间的手，跟着陆时安走了出去。
　　“所以你们就是为了吓我一下？”岚海升纳闷地问道。
　　陆时安没有回头，他的脚步平稳，步伐矫健，
　　“你应该没来得及看星网。”
　　“怪物侵袭了多个星球，军部议会全都乱成了一锅粥。”
　　“政府希望能用你的事例安抚民众，但有些人想借机生事。”
　　“当然……”
　　陆时安停下了脚步，语气里也带上了笑意，
　　“埃德加少校也想借机提醒你一下，别老把上级当空气。”
　　他转过身，身体微微前倾，岚海升能闻到他身上飘来的夹杂着海风的味道。
　　他的脸在岚海升面前逐渐放大，岚海升从他灰色的眼睛里看到了自己错愕的脸，他没忍住绷紧了身体。
　　陆时安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眨了眨眼睛，放软了语气，
　　“但不管怎么说，岚海升少校。”
　　“你已经是我们的英雄了。”
　　“我们得回去授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