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荼靡》童之仪

1、佛见笑 荼蘼花

　　荼蘼花开，佛见笑。

　　“鱼上钩了，小禧你说对吗？”令人作呕的声音漂浮在这空心的别墅之中。
　　我顺着说话之人的方向看去，一条鱼，鱼尾沥水，那些水滴落在鱼缸之内，明明未曾掀起什么涟漪却还是吓跑了所有胆小的鱼。
　　那条被命运扼住脖颈的斗鱼挣扎地荡起最后的舞裙，试图用这曲舞蹈来换得生机。
　　力气使错了地方就是白费力气这个道理显然它并不明白。
　　我是笑着，可眼底带不上一丝笑意，“韩叔，今天您的这记耳光真真是把我打醒了。”
　　话音落地间，屋内霎时飘起了鱼腥与血腥味，我移着视线，看着那人手中被轻易捏烂的鱼身，人弱小的时候和这条鱼又有什么两样？鱼尸落入水中的瞬间原本逃窜躲石的鱼仔全部冲出只为夺食着这口难得的味美鲜肉，七秒记忆的鱼哪里还记得这是自己曾经的玩伴或是自己的家人。
　　“阿禧，你永远都是我的孩子，等哪一天你真正想明白了，我们依旧是家人。”韩蹇接过侍从递来的白帕，走向了我，想让我为他擦干净手上的血迹，可还未走近，鱼缸破碎的声音打破了我们二人之间最后的界限。
　　我甩着方才在鱼缸中搅动带着的水渍，随意捡起一瓣玻璃。
　　“韩叔，如果父亲看到昔日他的战友如今站在了他用一生所守护之事的对立面，是否会后悔救了他。”我就举起玻璃，仔细端详着，若是用玻璃杀人，又该用几分力。
　　韩蹇大笑着就站在水中不再走近，安静的屋子里，子弹上膛的声音是这样的明显。
　　“阿禧提到过去，我比你还要怀念，今天叔叔还有工作，不要让玻璃伤了自己的手，饿了就回家吃饭，叔叔一直在等你。”韩蹇敛了笑，转身示意躲在角落的狙击手不必如此，他步入黑暗之中，脸上的那道疤显得格外狰狞，曾经的荣誉，如今又是什么？
　　我转身决绝地走出了这个布满谎言的地方，我步入雨夜，手心传来刺骨的痛，也是在为曾经的愚蠢买单。
　　离开韩家，这个虚情假意的家，我能去的，就是找我真正的家。
　　“爸妈，你们说人这辈子是不是一定要为了点什么才能活下去。”我坐在父母墓前双目空洞手上拿酒送到嘴边的动作一点没停。
　　秋天夜晚真让人不由得生出空寂啊，怎会这般寒冷？我费解。
　　“你们俩走得这么早，别人都说你们是英雄，可笑的是他们还要来反复的和我说，说我真的为有这样一对父母而感到光荣，是啊，我真的很自豪，可是我也很想念你们，我好烦他们和我说你们不在了，一点都不想听。”我自言自语地撑着身子站起来，随意的拿衣袖擦着脸，一片湿漉漉，分不清是酒还是泪，“我自私地想，我其实也没这么想自己的父母是英雄的，我只想有爸爸妈妈而已，可是，你们不去，也会有人要去，那到时候失去父母的就是别人，怎么想都很残忍，世间命运为什么这么爱捉弄人？”
　　父母穿着警服的照片在我指尖的触碰下似乎散发出了他们原本的体温。
　　终究还是学着他们那样，我也想向自己的爸妈说点打算，“爸妈，我要去执行任务了，等着我下次来看你们吧，我好想你们，这次若是顺利我也可以来和你们团聚了。”
　　是啊，哪里的团聚不是聚？
　　我脱力再次倒在地上，索性张开双手双脚躺平，随手捡了两片梧桐叶盖在了眼睛上，大声地哭出来了。

　　那年就是这样一个秋夜。
　　金平洋执行卧底任务时因为被策反的内线透露行踪而被活捉，彻底失去联系整整四天，再被同志找到时早已头身分离，白骨横露，浑身无一处肉，触目惊心，没有人知道他牺牲前到底经历了什么。
　　言楠已经在岗位上连轴值班了三日，原本应该好好休息的夜晚在得到这个噩耗时一口血从泛白的嘴中喷出，心脏骤停还未送到医院就已经断了最后一口气。童平洋是我的爸爸，言楠是我的妈妈，十二岁的我一夜之间失去了此生唯一的两位亲人。
　　偏偏那一晚的我就是忘了怎么哭，所有人关心急切的声音就不停的在耳边，非常吵闹，他们似乎不懂，这样的安慰与我而言就是凌迟。
　　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再出来，以为这样那些事情就都没有发生。
　　直到师父的出现，一位僧人把我从无尽深渊中拉了出来，我住进了寺庙，那里就是陶潜梦里的桃花源，回想起来，那几年的生活何尝不是师父为我打造的乌托邦，一生无法对抗的命运，再次强行改变了一切，十七岁那年，韩蹇的出现让我毅然决然选择了成为一名警察，我需要自己亲自去寻找真相。

　　秋雨落下，寒意一个劲地往我的身体里钻，酒的燥热和雨的刺冷，冰火两重天。
　　“小乌龟，我陪你好吗？”周身的雨水不再砸下，我费力撑开的眼皮只能感受到一股温热帮我又抚上了，耳边雨点敲伞的节奏越发催人安眠。
　　“小乌龟？”好久没有人这么喊我了，是他回来了，对吗？
　　身体被腾空抱起的瞬间，我嗅到了那股独属于他的气味，沉沉地睡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