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第 5 章｜初雪候人 体育课意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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体育课的哨声尖锐地划破操场上空。
塑胶跑道被深秋的寒气浸得冰凉，红色颗粒粗糙硌人。季知雨跟着班级队伍跑步，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跑道上。尖锐的痛感顺着皮肉直往骨头里钻，厚厚的校裤被砂石磨破，温热的血慢慢渗出来，一点点洇湿布料。
周围同学瞬间围拢上来，喧闹的惊呼声在耳边嗡嗡作响。苏晚挤开人群，半扶半搀着她，一路慢慢挪到医务室。消毒水刺鼻的味道扑面而来，简单清创包扎之后，苏晚又陪着她慢慢走回家里休养。
一瘸一拐踏进家门，屋子里光线偏暗。季母放下手里缝制的衣物，快步过来查看她的伤口。指尖捏着碘伏棉签处理破皮的地方，药水蛰得伤口火辣辣地疼。手上在照料，嘴上数落也没有停下。
“跑个步都能摔跤，做事毛毛躁躁，以后能干什么。”
责备的话语混着消毒水的刺痛一起落下来。好像只要她受了伤，错处永远先归在她不够小心上面。那份来自母亲的关心，总是裹着一层尖锐的外壳，让她很难纯粹地感受这份心疼。
包扎完毕，季知雨回到自己房间卧床休息。窗外的天色灰蒙蒙的，细碎的雪沫慢悠悠从天上飘下来，是这座小城今年的第一场雪。膝盖传来一阵阵钝钝的抽痛，她半靠在床头，隔着玻璃窗望向楼下空荡荡的街巷。心里还悬着下午的课程，还有一堆没有整理完的画稿。
家里安安静静，隔壁房间时不时传来布料摩擦的细碎声响，没有人真正问过她疼不疼。伤痛只能自己默默熬过去，这种事，她早就习惯了。
午后，雪势稍稍放缓。膝盖依旧肿痛，每动一下都牵扯皮肉。可落下的功课堆在那里，她不想再越落越多。收拾好书本，咬咬牙，准备返校。
她扶着冰凉潮湿的楼梯扶手，一步一步，慢慢往下挪。老式居民楼的楼道不见阳光，到处浸着化不开的阴冷。
刚踏出单元门，凛冽的寒风裹着细碎雪沫扑面而来，扑在脸颊上，凉丝丝地刺人。
她的目光无意识扫向路边行道树底下，脚步猛地顿住。
陈屿就推着那辆黑色的旧自行车，安安静静站在风雪里。
细密的落雪落满他的发顶、肩头，积起薄薄一层白。帽檐、校服肩膀，全都沾着星星点点的雪粒。他没有来回跺脚取暖，也没有不停搓手驱赶寒意，就那样安安稳稳立在原地。脚下的地面被他反复踩踏，踩出一圈浅浅凹凸的脚印，看得出来，他已经在这片湿冷风雪之中，等候了许久。
是苏晚把她摔伤的事告诉了他。
看见季知雨走出来，陈屿眼睛倏地亮起来，往前挪了两步，呼出一大团白茫茫的哈气。耳朵和鼻尖被冻得泛出通红。
“你怎么来了？”季知雨的声音轻轻发颤。心底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一股滚烫的热流猛地涌上来，几乎要盖过膝盖的疼痛。
在家里面，受伤换来的是责备；可在这里，有人愿意顶着落雪，安安静静为她等候。这份不加条件的妥帖对待，是她长久以来极少体会到的。
可滚烫过后，那层根植在骨子里的惶惑，又悄无声息浮了上来。她忍不住悄悄想，这样的优待，会不会只是一时的热血冲动。等风雪散去，这份心意，会不会也跟着一并消融。
“苏晚跟我说你摔伤了膝盖，我来接你回学校。”他的声音被寒风吹得略微沙哑，伸手轻轻拍了拍自行车后座，后座上面铺着一层厚实的软垫，“上来。”
季知雨站在屋檐之下，雪花零星落在她的发梢。喜悦和隐忧在胸腔里面交缠拉扯。她扬起一抹浅浅的笑：“嗯，出发。”
陈屿稳稳攥紧车把，一只手扶住车座边缘，方便她借力。季知雨小心翼翼侧过身子，一只手牢牢攥住后座冰冷的铁扶手，受伤的膝盖向外虚虚架开，不敢蜷曲挤压伤口，半边身子轻轻落在软垫之上。
软垫还残留着他坐过的温度，隔着薄薄校服传过来。车架冰得刺骨，身后却萦绕着少年身上干净的皂角气息，混着冬日清冽的冷空气。
“抓好。”陈屿低声提醒，脚掌蹬地，车轮缓缓转动起来。
车轮碾过路面薄薄的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细碎的声响。老城老街坑坑洼洼，每颠簸一下，膝盖就扯着伤口传来一阵钝痛。季知雨下意识身体微微往前倾，双手虚虚搭在他腰侧的校服衣角上，不敢真正抱紧。
风卷着碎雪从耳畔呼啸而过，街道两旁房屋树木缓缓向后退去。一路上陈屿骑得格外慢，遇到坑洼就刻意放轻速度，时不时侧过头低声询问。
“颠到没有？疼得厉害就跟我说。
每一句询问都很轻，落在风雪里，却实实在在熨帖人心。
季知雨只是轻轻摇头。鼻尖萦绕着少年清浅的气息，漫天细雪飞舞，周遭世界仿佛被隔离开，只剩下车轮转动的轻响。这一段路并不算长，可落在心上的分量，重得难以言说。
到学校门口，陈屿稳稳刹住车，伸手牢牢扶稳车架。季知雨小心翼翼挪下后座，双脚落地的一瞬间，膝盖又是一阵发麻发软。
“放学我还来这边等你。”陈屿把软垫折好揣进书包，说得平平常常，没有半分刻意讨好，只是一句简单的告知。
接下来的好几日，小城的雪时落时停，空气始终浸在刺骨湿冷里。只要路面没有结冰打滑，陈屿便日日坚持接送。清晨守在居民楼下，暮色降临，又等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
有时候清晨天还没大亮，他的眉毛上凝着一层薄薄白霜；傍晚暮色沉沉，路灯次第亮起，他靠在自行车旁，在涌动的人潮里面，总能第一时间认出她的身影。
大多数时候路上都安安静静，寒风呼啸，并不适合高声说笑。偶尔路上薄冰难行，他便干脆下车，推着车子陪她慢慢走。脚下踩过残雪，零零碎碎聊几句课堂、排练、习题。
季知雨的膝盖一天天好转，纱布一层层拆掉，结痂慢慢脱落。□□上的伤痛在一点点痊愈，可心里冰封已久的那一块，却被这日复一日不动声色的陪伴烘得越来越软。
只是那份柔软之下，不安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坐在自行车后座，望着少年挺拔的背影，暖意把她裹住，心底却会不受控制地生出设想：如果有一天，不再有风雪，也不再有需要接送的伤口，这样的陪伴还会存在吗？
越是贪恋此刻的安稳，就越会忍不住去预演失去的模样。她太清楚，自己习惯了什么都要靠自己。眼前这份不求回报的好，对她而言，更像是一场易碎的美梦。
每一日傍晚，在单元楼门口道别。看着陈屿骑着自行车，身影消融在风雪暮色之中。季知雨缓步走上楼梯，手心还残留着车扶手的冰凉，心底却是欢喜与惶惑搅成一团，缠缠绕绕，沉淀下来。
回到自己的房间，窗外雪还在零零星星飘洒。她走到画板旁边，伸手打开夹层。橘子味的棒棒糖安安静静躺在里面。
风雪会停，伤口会愈合。那这份藏在落雪里面的温柔，又能撑到什么时候。窗外夜色沉沉，没有人可以给她答案。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初雪候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