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第 4 章｜寒夜归途 汇演落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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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月的风褪去秋的温润，刀子似的刮过老城街巷。夜里寒气浸骨，光秃秃的梧桐枝桠伸向灰沉沉的夜空，路灯把交错的树影铺在结冰的路面上。
轰轰烈烈的校园文艺汇演终于落下帷幕。台上炫目的彩灯一盏接一盏次第熄灭，潮水般的欢呼与人声，如同退去的浪涛，迅速从偌大的礼堂里散尽。学生们三三两两结伴涌出大门，说笑打闹的声音渐行渐远，没过多久，偌大的场地便陷入空旷。
舞台边角堆着一片狼藉，撕落的彩纸、透明胶带的残片、舞蹈道具、拆卸下来的画板物料散落得到处都是。季知雨和苏晚，还有另一个玩得好的同学留到最后善后。高高的礼堂穹顶拢住微弱的灯光，大片浓重的阴影铺在一排排空置座椅之间，周遭安安静静，只剩下撕扯胶带、纸箱磕碰发出细碎的回响。
挽起校服袖口，她弯腰一件件归拢零碎物件。这类收尾的苦差事，向来很少有人愿意留下。所有人都沉浸在汇演落幕的松弛与欢喜之中，唯独琐碎的残局，大多落到她的肩上。长久以来，她早已习惯凡事咬牙自己扛，可心底深处，还是会漫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好像不管做多少事，都理所当然该由她收拾最后的烂摊子。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季知雨下意识直起身子回过头。
陈屿和他的两个同班朋友站在昏暗的灯光下，肩上随意搭着一件薄外套。汇演结束，他没有跟着大部队匆匆离场。
“都走光了，东西堆这么多，我们过来搭把手。” 他语气平平淡淡，没有刻意表现出热情，说完便上前弯腰抱起一摞叠得整整齐齐的舞蹈纱裙。
季知雨微微一怔，下意识想要推辞：“不用，我们三个人可以做完。”
“太晚了。”陈屿手上没有停下，目光扫过窗外彻底沉落的夜色，“几个女孩子熬到半夜走夜路，不安全。”
于是空旷冷清的礼堂里，便剩下他们几个人。
没有过多嬉闹闲谈，大家都埋头干活。拆画板框架，收拢彩带亮片，把大大小小的道具分门别类塞进纸箱。偶尔抬眼，视线猝不及防相撞，又会飞快错开。高高的穹顶会放大每一点细微动静，纸张摩挲、纸箱挪动，便是此间大部分的声响。
少年来回走动搬运物料，默默揽下大半繁重的体力活。从前那些藏在走廊、画室、人潮缝隙里的细碎善意，在此刻变成实实在在的并肩分担。
这么久以来，她早已习惯什么压力都独自吞咽。家里，凡事要懂事，成绩要拔尖，不能流露软弱；在学校，身为班长，也要处处周全顾及旁人。很少有这样的时刻，不必硬撑着全部扛下一切，会有人主动站出来，替她分担沉甸甸的劳作。
这份动容真实清晰，却还不是汹涌滚烫的爱恋。只是长久活在负重之中的少女，第一次体会到，原来有些事，不必逼着自己一个人死撑。可那份刻进骨子里的警觉依旧悬在心头。这份援手是出于同学仗义，还是独独对她的体恤？她不敢笃定，更不敢贸然把全部情绪交付出去。
一件件物料清点打包完毕，窗外夜色已经浓得化不开。陈屿的朋友先行告别离开，偌大礼堂，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推开厚重的礼堂大门，初冬的晚风迎面撞过来，刺骨的寒气瞬间浸透校服衣袖。街边路灯晕开一圈圈昏黄光晕，老县城的街道行人寥寥，万籁归于寂静。
“天太黑，我送你回去。”陈屿拎起一只较轻的纸箱，说得自然。
季知雨迟疑片刻，终究没有拒绝。
两人并肩行走在空旷的人行道，纸箱隔在两人中间。一路上话语寥寥，大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往前走。晚风卷着路边枯败杂草，沙沙作响，偶尔有电动车一闪而过，车灯转瞬消失在街巷深处。
夜色温柔，可季知雨的心并不全然安稳。身旁少年的陪伴真切可感，心底悄悄生出一丝奢望：如果往后无数难熬的夜晚，都可以有这样一份妥帖的顾及，家里那层窒息的压抑，是不是就能轻上几分。
念头刚升起，另一重顾虑就紧随而来。眼前的相伴只是今晚的偶然，一场汇演结束，一切便会回归原来的轨道。这样温暖的时刻，究竟又能拥有几回？她见过太多热闹来得猝不及防，消散也悄无声息。
一路穿过几条老街，梧桐的枯枝在路灯下投下交错斑驳的影子。不知不觉，已经走到她家老居民楼的单元门口。
“送到这里就可以了。”季知雨停下脚步。
陈屿把手里的箱子递还给她，夜色衬得他眉眼柔和。“上去吧，晚上风大。”
简单两句道别，没有更进一步的试探，没有告白，那层薄薄的窗户纸依旧完好无损。
季知雨抱着纸箱转身走进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一层层次第亮起。走到楼梯转角，她下意识回头望了一眼。陈屿还立在路灯底下，看见她身影彻底隐入楼道，才转身离开。
楼道墙壁潮冷，空气中飘着老楼房特有的潮湿气息。推开家门，屋内安安静静，缝纫机早已停歇，家人都已经回房休息。她轻手轻脚把纸箱搁在客厅角落，关上卧室房门，将外面的世界隔绝在外。
窗外寒风呜呜撞击窗沿。礼堂昏黄的灯光，少年弯腰搬运道具的模样，归途上安静的同行，一幕幕在脑海反复回放。
有人帮忙、有人照顾的滋味是暖的。可这份暖意，仿佛借来的灯火，只照亮今夜这一段路。她分不清，这份善意究竟是广泛的仗义，还是专属于自己的心意。倘若有朝一日这份暖意褪去，自己又该退回到什么样的原地。
台灯暖光铺满书桌。她伸手拉开画板的夹层，橘子味棒棒糖安安静静躺在里面，橘色糖纸在灯光下泛出细碎光泽。
心底的好感在慢慢滋长，可随之而来的，还有一层挥之不去的茫然。心动明明已经生根，未来却依旧像蒙着浓雾的旷野，看不清前路通向何方。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第 4 章｜寒夜归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