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黑板旁的等候 傍晚留校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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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学的铃声震彻整栋教学楼，喧闹潮水般褪去。
走廊上同学的谈笑声、书包拉链哗啦作响的声响，一波波由近及远消散。白日喧嚣被暮色一点点吞噬，走廊的荧光灯次第亮起，冷白色光线铺在水磨石地面，投下长长的影子。
高二的教学楼渐渐安静下来，大部分人急着赶回宿舍或者回家，唯有高二（3）班的教室还亮着灯。
季知雨留在教室里赶制文艺汇演的联合板报。整块后黑板占满一整面墙壁，粉笔盒凌乱堆在讲台角落，各色粉、蓝、红的彩色粉笔横七竖八散落。空气中漂浮着细细的粉笔灰，灯光一照，漫天细小的白点悠悠扬扬。她挽起校服的袖口，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指尖捏着一根白色粉笔，俯身勾勒板报外框。粉笔簌簌剥落，白色粉末落在手背、校服袖口，积下薄薄一层。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沉，铅灰色的云层压在教学楼的屋顶，风拍打玻璃窗，发出沉闷的呜呜撞击声，一场秋雨正在酝酿。
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笔尖摩擦黑板的沙沙声，是仅有的声响。
全身心沉浸在线条与图案中的她，并没有听见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直到脚步声停在教室后门，季知雨才下意识回头。
她本以为是留下来打扫卫生的值日生，却看见陈屿。他怀里抱着一本厚厚的物理练习册，校服外套随意搭在胳膊上，肩头还沾着一点从外面走廊带进来的细碎落叶。后门的门框将他的身子切出一半，冷白的廊灯落在他半边脸上，另一半隐在教室的阴影里。
“还没走？”他扬了扬手里的习题册，语气松弛自然，没有突兀的试探，“有几道物理题我捋不清楚，路过看见你们班灯还亮着，就过来碰碰运气，想问一问。”
季知雨握着粉笔的手指骤然收紧。公告栏前那一次短暂的相逢还清晰烙印在脑海，那一道不带评判的目光，是近期为数不多让她心头微动的瞬间。她没有预料，会这么快再度相逢。偌大空旷的教室，只剩他们两个人，密闭的空间让她本能生出一丝局促。
“你坐吧。”她压下心底翻涌的波澜，重新转回黑板， 继续落笔描画花纹，刻意不去看身后。
陈屿没有立刻把习题摊开追问题目。他就斜斜靠在门边，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没有打扰她创作，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她的侧影。
他看着她手腕流转，粉笔在黑板上游走，边框工整，装饰的卷草纹样舒展流畅。等她画完一大段，才轻声开口，语气平铺直叙，没有夸张的惊叹。“你画得很好，字也好看。”
简简单单一句话，落在寂静的教室里。
季知雨手上的粉笔顿在黑板上，笔尖蹭出一道浅浅白痕。
从小到大，来自外界的赞美总是捆绑着身份标签。老师夸她，是夸奖“班长、文艺干事” 的能力；同学羡慕她，羡慕她拿得出手的才艺。可很少有人，剥离掉所有光环，单单欣赏她落笔的线条。
这份不带附加条件的认可，陌生，又滚烫。耳尖不受控制地泛起一层薄红，好在背对着他，不会被轻易察觉。
“还好。”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敢转头对视。
陈屿也没有穷追不舍地搭话。偶尔翻两页练习册，挑两道真正不懂的题目向她请教。更多的时候，只是安静待在一旁。少年身上有一种难得的分寸感，不会打探她的家庭，不会追问她的心事，只是平等地分享几句校园的细碎琐事。
可季知雨的心底，已经悄悄拉起一道看不见的防线。就算享受这份温柔，本能依旧设防。长久活在否定之中的人，连一份善意，都不敢全盘收下。她忍不住在心里反复掂量：这份欣赏究竟是一时兴起的随口感慨，还是发自内心？会不会只是少年一时新鲜，热度一过，就消散无痕？
时间一点点流淌，窗外的风越来越急。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砸落下来，敲打玻璃窗，发出密密麻麻沙沙的脆响。雨势很快变大，雨幕蒙住远处楼房的轮廓。
季知雨停下手里的粉笔，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雨帘，才猛然惊觉，夜色已经彻底降临。
“下雨了。”
陈屿抬眼望向窗外滂沱的雨，沉吟片刻，转身出去，回来时手中拿着一把黑色折叠伞。伞身普通，伞骨边角有一点点磨损，是他日常随身用的旧伞。伞柄上面，还残留着他手掌留存的浅浅温度。
“我家离学校很近，跑回去就可以。伞留给你。”
话音落下，不等季知雨开口推辞，他已经抓起练习册，拉开教室后门，一头扎进冰冷的雨中。脚步踩过积水的声响，沿着走廊慢慢远去，很快彻底归于寂静。
那把黑色折叠伞孤零零地躺在离知雨最近的课桌上。像一份突如其来的庇护，来得轻巧，却也叫人心里不安——谁也不知道，这把临时的伞，能不能撑过往后无数场风雨。
教室里只剩下季知雨一人。粉笔灰还悬浮在空气中，窗外秋雨滂沱。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把伞上，心底五味杂陈。
收拾画板、彩粉笔、画稿，把一堆物料捆扎妥当，她拿起那把伞，推开教室的门走进雨里。冰凉的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脚下的积水溅湿帆布鞋的鞋边。一路踩着湿漉漉的街道，回到自家老旧居民楼。楼道潮湿阴冷，墙壁常年返潮，摸上去带着一层沁人的凉意。
推开家门，熟悉的缝纫机哒哒哒的声响立刻传入耳朵。屋子里灯光昏黄，季母依旧坐在窗边的木桌前处理布料。抬眼第一眼，就锁定了她怀里抱着的画稿。眉头瞬间拧起。
“又在学校折腾这些画画的东西？功课都忙不完，还有闲心搞这些。花那么多精力，考试能多考几分吗？”
方才在教室体会到的那一点柔软暖意，被这几句话瞬间浇透，一点点冷却下去。
季知雨没有争辩，默默抱着画板走向自己的卧室。把画稿小心翼翼取出来，折叠整齐，塞进画板内侧那一处秘密夹层。
关上卧室房门，隔绝客厅的声响。窗外秋雨绵绵不绝，雨珠顺着窗玻璃蜿蜒流淌，留下一道道水痕。房间只开一盏小小的台灯，暖黄光圈圈住书桌一小块地方。
她躺倒在床上，并没有睡意。黑暗之中，脑海一遍一遍回放教室里的画面，回荡着陈屿那句简单的夸奖。心底有细碎的悸动，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沉寂的深潭，漾开圈圈涟漪。
可那份悸动的背面，是刻进骨子里的审慎。
如果这场好感只是一时兴起怎么办？等到新鲜感褪去，这份难得的善待，是不是也会如同今夜的秋雨，来得热烈，又匆匆消散？
墙壁之外，还能隐约听见缝纫机断断续续的声响，那是她逃不开的现实。眼前的少年像雨夜递来的一把伞，可以遮蔽一时风雨，可往后漫长的日子，又该如何。
窗外雨还在下，淅淅沥沥，没有停歇。心动已经悄悄萌芽，可不安，比心动来得更早。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黑板旁的等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