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冷墙之下 月考位列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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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秋风卷着金黄的银杏叶，一阵阵扫过县一中高中部的走廊。
教学楼旁一颗百年老银杏树，一入秋就铺得满地碎金。下课的人流潮水一样涌过回廊，喧闹的说笑声、打闹声混在一起，填满整栋教学楼。
高二的季知雨抱着厚厚一摞学生会宣传部的纸质资料，缓步靠人流侧边行走。身形高挑，皮肤是冷调的白，乌黑长发简单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鬓角。作为班长兼学生会宣传部干事，她在年级里是格外惹眼的存在。综合成绩稳定稳居年级前十，舞蹈拿过市级奖项，手绘板报更是每一次校园活动的招牌。
来往路过的同学总会不自觉放慢脚步，偷偷投来目光。有真心的赞叹，也有少年少女试探好奇的打量。
所有人看见的，永远是那个做事稳妥、才艺出众、几乎挑不出毛病的季知雨。
可这份光鲜，只限于校门之内。一旦踏出这道校门，那些旁人眼中闪闪发光的标签，就会迅速消失。长久活在这样的割裂里，她早已习惯把情绪收拢起来，垂着眼，指尖把文件夹边缘捏得微微发皱。仿佛只有把自己收紧，才能抵御那些无处不在的审视。
刚刚下发的月考成绩单，她排在年级第十。
班主任特意把她留在办公室，把秋季校园文艺汇演两项重任交到她手上：整场汇演的主题板报由她牵头完成，同时负责编排一支开场舞蹈。
“知雨，这件事交给你，老师完全放心。你的能力我们都看在眼里。”
办公室的日光灯管洒下惨白的光，听着老师实打实的肯定，心底有一丝极淡的欢喜悄悄冒出来。可这份雀跃还没有来得及舒展，一层沉甸甸的隐忧已经紧随其后漫上来。
她几乎条件反射地预想到回家的画面。在外人看来闪闪发光的成绩与才艺，到了母亲那里，多半只会换来一番敲打与否定。
心底浮起一个连她自己都觉得奢侈的念头。会不会有那么一个人，不必我事事优秀、面面俱到，仅仅接纳我本身，就够了。
念头一闪而逝，她低声应下任务，道谢之后抱着资料走出办公室。走廊喧嚣依旧，可那份短暂的喜悦，已经被现实的预感冲淡大半。
放学铃声响彻整座校园，暮色迅速压向整座老城。
老县城的街道是坑洼不平的旧水泥路面，两旁是建成几十年的老式居民楼，墙皮斑驳剥落。傍晚时分家家户户的窗户透出昏黄的灯火，街边烤饼摊飘出焦香，混杂着居民区饭菜的烟火气。可这一份市井暖意，并不属于季知雨即将回去的那套房子。
推开家门，最先扑入耳际的就是缝纫机持续不断的“哒哒——哒哒——”的声响。
季母坐在靠窗的旧木桌前做活，做裁缝这份营生已经十几年。窗台上堆着大堆裁剪剩下的各色布料边角，针线笸箩摊开在桌面，金属顶针套在她的指尖，机针飞快起落。屋子里弥漫着布料浆洗之后淡淡的浆味。
“妈。”季知雨把沉甸甸的书包放在墙角地板。
季母头也没有抬，视线依旧落在布料上：“月考成绩出来了，考多少。”
“年级第十。”她声音放得很轻。
“第十就觉得很不错了？”季母终于停下手里的活计，抬眼，眉头紧紧蹙起，“楼上张阿姨家的女儿次次稳定前十，人家什么时候像你这样沾沾自喜？一点点进步就飘起来，以后还了得。”
那一点从学校带回来的微弱光亮，一瞬间就被这番话浇得一干二净。
季知雨垂下长长的眼睫，嘴唇抿成一道浅线。这样的对话，从小到大循环往复无数次。无论她拿到什么样的名次、拿回多少奖状，等待她的从来不是夸奖，而是更高的标准、无休止的提醒。做得好是理所应当，稍有松懈便是过错。
“学校秋季汇演，让我牵头做板报，还要编排开场舞蹈。”她还是抱着一丝几乎渺茫的期待，试着说出这件事。心底偷偷存着一点妄想，或许这一次，母亲能看见她的努力。
现实很快击碎这点妄想。
季母嗤笑一声，手里的剪刀“咔嗒”一声搁在桌面上，声音尖锐刺耳。“跳舞画画能当饭吃吗？高二马上就要奔高三，把精力耗在这些旁门左道上面，耽误了功课，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季知雨不再继续辩解。争辩的代价她太熟悉，只会招来更长的说教。她安静地转过身走向厨房。
季父刚刚下班回来，身上还穿着工厂蓝色工作服，袖口沾着星星点点浅淡机油痕迹。他看见女儿眼底压下去的落寞，嘴唇反复翕动，几次想要开口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可到最后，全部咽了回去。他不擅长言语，在家中也习惯回避母女之间的争执，只能默默搅动锅里正在翻滚的馄饨。片刻后，把一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上桌，轻轻推到她面前。
眼神里面藏着心疼，却半个安慰的字都说不出口。
馄饨暖胃，心却是凉的。她坐在餐桌前低头吃东西，脑海里不受控制地反复问自己：是不是我还不够好？是不是我再优秀一点，就可以得到一句真心的认可？细密的自我怀疑，像蛛网一样缠上来。
回到属于自己的小卧室。房间陈设简单朴素，靠墙斜立着一副宽大木质画板。画板内侧有一道很深的夹层，那是只属于她的秘密角落。一些不敢被家人看见的草稿、一闪而过的心绪，她都会悄悄折叠好，塞进去，绝不轻易示人。指尖抚过画板冰凉粗糙的木边。她一边期待汇演到来，期待自己笔下的画面、编排的舞蹈能够被看见；一边又深深恐惧，害怕演出搞砸，更害怕即便做得再好，回家依旧逃不过母亲的冷眼与数落。希望和恐惧，同时盘踞在少女的心底。
第二天午休，公告栏前面围拢了一大群学生，文艺汇演正式通知刚刚张贴上墙，纸页边角被秋风卷得微微翘起。
季知雨挤到人群前方，伸出手，细心抚平卷起的纸角。
“季知雨？”
一道清亮干净的少年男声，从身侧不远的地方响起来。
她侧过头。
隔壁班的男生陈屿站在人群外围，一身标准蓝白校服，身形挺拔，眉眼明亮坦荡。她听过这个名字，成绩不算顶尖，但在年级十分活跃，打球、班级活动常常有他的身影。
他没有肆无忌惮地打量，没有带着猎奇的窥探，目光平和而坦荡，只是简简单单看向她。这是极为难得的一种眼神：不因为她的光环而过度仰望，也不带着审视评判。
“听说汇演的板报，由你来负责。这是我们班交过来的稿件。”他递过来几张叠整齐的稿纸。
秋日的阳光穿过香樟枝叶的缝隙落下来，金色光斑落在少年的肩头。
那一瞬间，在长久被审视、被要求“必须优秀”的世界里，季知雨心里某个长期紧闭的角落，被轻轻触动，微微颤动。
她还不知道，这束猝不及防闯入她灰暗青春里的微光，会赠予她无数个温柔细碎的瞬间。只是心底隐隐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好像美好之下，早已埋好了看不见的裂痕。
（本章完）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冷墙之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