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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响 暮色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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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彻底沉下来的时候,别墅区里家家户户的灯次第亮起,梧桐叶被晚风卷着,擦过院墙发出沙沙轻响。
陆知予站在玄关外,指尖还残留着方才被陆沉砚扶住时,那层微凉的触感。
他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冷意浸透校服袖口,才深吸一口气,掏出自己那把备用钥匙,轻轻插进锁孔。
咔哒一声。
门开了。
屋里没有开灯,只有二楼楼梯口漏下来一道狭长的微光,斜斜切过客厅地板。整栋别墅安静得吓人,墙上挂钟秒针滴答走动,在空荡里被放得格外清晰。
按照从前三个月的习惯,陆沉砚这个点本该直接回自己房间,关上门,彻底隔绝。
可今天不一样。
玄关鞋柜旁,摆着一双黑色的校鞋。
陆知予放轻动作换鞋,连呼吸都刻意压浅,心里绷着一根没有松过的弦——下午教室那一次对视、小臂上短暂的触碰,像一颗小石子投进死水,到现在还在他胸腔里荡着余震。
他尽量贴着墙根走,想悄悄溜去一楼自己的卧室。
才刚走出两步,客厅侧边的落地灯,忽然被人按亮了。
暖黄的光骤然铺开。
陆沉砚就坐在离楼梯不远的单人沙发上。
他没有回二楼。
校服外套随意搭在扶手,袖口依旧挽着,露出冷白的小臂,手里捏着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垂着眼,原本像是在走神,听见脚步声抬眸,视线直直落过来。
猝不及防。
陆知予脚步猛地钉住,后背瞬间绷紧,下意识就想往后退,脚腕却像被粘在地板上。
他完全没料到陆沉砚还在客厅。
以前这个时候,这里永远是空的。
少年的眼神还是那副冷淡模样,没有笑意,没有热切,漆黑瞳孔平静得像深潭,看不出情绪。他没有立刻开口,就那样安静地看着陆知予,几秒的沉默,长得让陆知予耳尖一点点烧起来,手指无意识攥紧校服下摆。
他紧张到脑子里一片空白,甚至在飞快盘算要不要先道歉——可他不知道自己该为什么道歉。
下午那一下摔倒?还是贸然出现在这里?
“过来。”
陆沉砚终于出声。
声音不高,音色偏低,很平,不带呵斥,却有一种不容躲开的力量。
陆知予心脏咯噔一跳。
他骨子里的胆小在叫嚣,想逃,想缩回房间锁上门再也不出来。可身体比理智先顺从,他犹豫着,一小步、又一小步,慢吞吞往前挪,停在离沙发还有两步远的地方,不敢再靠近,头垂得很低,柔软的额发遮住眼睛。
“我、我……”他嘴唇动了动,声音细弱,“怎么了?”
陆沉砚盯着他发顶看了片刻。
其实他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没有直接上楼。
下午在储物柜旁,指尖扣住那截纤细小臂的时候,他清晰感觉到少年瞬间的颤抖。在此之前,“陆知予”对他来说,只是父母口头塞过来的一个名义弟弟,是同一栋房子里一个尽量可以无视的存在;可那一秒的慌乱、睫羽急促的颤动、抬眼时湿漉漉又害怕的眼神,硬生生把这个名字,变成了一个有实感的人。
他不习惯在意谁,也不懂怎么温和。只会用自己最本能、最生硬的方式,去确认一点什么。
陆沉砚屈指,轻轻敲了敲身侧的茶几。
上面放着一小盒碘伏,还有一包无菌棉片。
“下午摔的时候,手肘蹭到了。”他淡淡地说。
陆知予一愣,下意识抬起自己的右肘。
他当时只顾着慌,完全没察觉,校服布料磨破一小块,皮下泛着一片淡红,还有一道浅浅刮痕,现在被暖光一照,才隐隐透出刺痛。
他自己都忘了。
陆沉砚居然看见了。
“不、不严重的,没事……”陆知予连忙摇头,下意识想把胳膊往身后藏,“一点点而已,不用管。”
他本能不想麻烦对方,更不想因为这种小事,被这个冷淡的人过多注意。
这话落下,空气静了一瞬。
陆沉砚眉峰极轻地蹙了一下,不是不耐烦,像是不太理解他这种习惯性退缩。他没再跟他拉扯,直接伸手,隔着一小段距离,不轻不重地勾住了他受伤那侧的手腕。
还是凉的。
力道克制,没有强硬拖拽,却足够让陆知予挣不开。
陆知予浑身一颤,呼吸猛地一滞,睫毛疯狂抖起来,抬眼慌乱看向陆沉砚。近了才看得更清楚:他眼窝偏深,眼下有一点极淡的青,像是很少好好休息,明明才十七八岁,却总带着一种和年龄不符的疏离倦意。
“别动。”
陆沉砚语气依旧平淡,没有多余情绪。
他把陆知予轻轻带到茶几边,示意他坐下。陆知予怯怯地挨着沙发边缘坐了半个屁股,脊背绷得笔直,像一只被捉住、不敢挣扎的小兽。
陆沉砚拆开棉片,倒上碘伏。
棉片浸湿,带着一点凉丝丝的刺激。他动作不算熟练,甚至有点生硬,指尖刻意和他的皮肤保持着一点空隙,只捏着棉片去擦那道刮痕。
碘伏碰到破皮处,传来一阵刺疼,陆知予下意识轻轻瑟缩了一下,小声“嘶”了一口。
陆沉砚的动作立刻顿住。
抬眼看向他,目光停留半秒:“疼?”
“有、有一点点……还好。”陆知予立刻摇头,赶紧咬住下唇,逼着自己忍住不躲,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客厅只有棉片轻轻摩擦皮肤的细微声响。
暖光落在两人身上,把影子叠在一处。
陆沉砚其实很少这样近距离看人。他向来避开旁人,讨厌多余接触,可此刻视线不受控制地,落在少年柔软的发梢、绷紧的肩线、还有垂在身侧、微微蜷起的手指上。
他不擅长表达关心,不懂怎么放软语气,从小到大没人教过他怎么和一个“家人”相处。父母再婚之后各忙各的,他早就习惯什么都一个人,习惯把所有情绪压下去,用冷漠筑起一层壳。
可这个总是缩起来、小心翼翼、连说话都怕惊扰别人的弟弟,像一道很轻很软的影子,悄悄钻到了他壳的缝隙里。
擦完伤口,他拿了一张干棉片,轻轻按在上面,没有贴创可贴——似乎觉得没必要弄得太夸张。松开手时,指尖无意擦过陆知予肘内侧细嫩的皮肤。
陆知予猛地一缩。
陆沉砚收回手,往后靠回沙发,拉开一点距离,像是在刻意提醒自己保持边界。他垂眸把用过的棉片丢进垃圾桶,沉默几秒,才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一点:
“以后走路看路。”
不是严厉的训斥,更像一句迟来的叮嘱。
陆知予捏着自己还有点发麻的手肘,心跳还乱着,小声应:“嗯……我知道了,谢谢你,哥。”
这是他第一次,当着陆沉砚的面,清清楚楚叫出那一声“哥”。
空气有极短暂的凝滞。
陆沉砚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没有应声,没有点头,也没有纠正,只是侧过头看向漆黑的落地窗,仿佛那声称呼只是飘过去的一阵风。可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两个字轻轻撞在心上,带来一种陌生、说不清楚的钝感。
他不习惯这个称谓,也还没准备好接受这样一个弟弟。
可他没有排斥。
陆知予见他不说话,也不敢再多留,慢慢站起身:“那、那我回房间了。”
他转过身,脚步放轻往一楼卧室走。
快要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又传来陆沉砚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融进夜里:
“明天……别总跟在人群后面。”
陆知予脚步猛地顿住。
他回头。
陆沉砚依旧侧对着他,只留给一个冷硬的侧脸,没有解释,没有补充,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随口一提。
可陆知予懂了。
他看见了,看见自己永远躲在同学身后,永远缩在角落,永远下意识把自己藏起来。
原来那双总是淡漠的眼睛,不是什么都没看见。
门轻轻合上,把客厅的暖光隔在外面。
陆知予靠在卧室门板内侧,抬手轻轻按住自己还带着碘伏淡味的手肘,胸腔里乱糟糟的,有紧张,有惶恐,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极浅极浅的悸动。
而客厅里,陆沉砚独自坐了很久。
落地灯的光落在他孤挺的身影上。
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方才短暂触到的、属于陆知予皮肤的温度。
他们之间那道隔了三个月的缝隙,漏进来的那束隙光,好像,又亮了一点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