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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十九章 她竟能感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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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她侄媳妇说完,她先给了些赏赐。凡节庆典礼给内外命妇的赏赐都有定例,这算是她额外加的一份,算是表明她的态度。其中有一副皇后的墨宝,与一副画作,那是皇后生前赠给她的,现在由她转赠。一见到那位侄媳妇,皇后的外甥女露出雀跃期待的表情,小心问她能不能赠给她的父亲。她笑了,说:“既赠了你,便由你自己做主。”
她侄媳妇笑得更开心,她见了,露出欣慰笑意。转而看母亲和长嫂,两人皆是忐忑不安中带着点不赞成。
她一听侄媳妇开了个头,便能猜到个大概,没别的原因——她从前在家里,家里便是如此了。
她家虽不是什么大富大贵,名门望族,规矩却一样不少,多如牛毛。
她祖父尤爱在吃饭时训话,大家都得围绕着桌子听训。她那会儿年纪小,听祖父冗长的讲话,昏昏欲睡,被父母发现了,脑门还得吃他们的打。
等祖父讲完话,桌上的饭菜已经凉了一大半。那时候是母亲伺候一家人吃饭,她仍旧保留有记忆,一家人挤在一张桌子边,母亲辛勤为公婆布菜,还要照顾丈夫子女吃饭,她弟弟年纪小,还不会控制情绪,饿了、吃不到想吃的,就哭就闹,吵得她头疼,母亲还要去哄弟弟,叫他不要闹……
母亲做过的事,她祖母也做过,现在交到儿媳妇、孙媳妇手里,兴许还会往下传,同她家那些规矩一样,一代传一代,如是某种代代相传的世职。她父亲如今担着的爵位可没有这样久远的历史。
但从前,她的祖父母对她们这些小辈尚有些慈爱。早晨父母带孩子们去给祖父母请安,她尚是个幼童,坐着的祖母会把她叫过去,抱着她放在膝上逗她。父母则站着,在一旁看着祖父母享受孙儿孙女的天伦之乐。
她的祖父母方面对小辈还有几分慈爱,到了她父母这,尤其她父亲,是全无慈爱之心。
她母亲惴惴不安,劝了几句,说得很委婉,说是家事,不必贵妃挂心。言下之意,她已是出嫁的女儿,不该再管家里事。
她客气地请人送走家里人,转头写了一份奏折。后妃可以写奏折,不过妃嫔的奏折很少,大多是关系到自身的一些请托。皇后写过劝皇帝施行仁政的奏折。她是第一次写。
刚下笔时,她只想从父亲生活奢靡入手。外戚的一言一行本就容易遭非议,她本希望她的父亲能够谨言慎行,但看她父亲的做派……她才听说了一角,不敢去想父亲对家人以外,不如他地位的人是什么做派,也不敢想她父亲怎样对待家中奴仆,更重要的是,她父亲现在生活追求享受,但不知那些供他享受的钱财……是否有什么别的途径。
她原本只打算参她父亲生活奢靡,希望能够以此使父亲约束言行,然而写着写着,她想起侄媳所说的一切,她已经算是有所遮掩,但她能想象到温家的女眷过着怎样的人生。眼前浮现出母亲过去操劳的身影,她心里一时气血上涌,遂不计后果写下为温家的女眷不平之语。越写到后头,她越气,一时激愤,写下如“虐待”、“此非人道也”之类的话。
写完后,她还在气头上,没怎么检查,就上奏了那份折子。皇帝看到这份奏折,颇以为奇。
“贵妃的父亲着实厉害,”皇帝手中摇晃她的那份奏折,笑嘻嘻对身边的总管大太监说道,“这么多年,朕从未见过贵妃如此生气。”
“可不是么!”他身边的总管大太监接着他的话说,“这宫里头,谁不知道贵妃主子是最好脾气的。”
“就是对宫女太监,贵妃主子都没说过几句重话。”总管大太监笑道,“咱们这位贵妃主子呀,是最会心疼人的。”
皇帝手中持笔,正要写字,听见这话,他抬起头,似笑非笑,若有所思,“哦?”
总管大太监以为皇帝喜欢听,又多说了几句,将皇帝的贵妃那份善心吹得天上有地上无,直如观音菩萨在世,仿若是普度众生来的。
皇帝眼眸回到那份奏折。
上面内容洋洋洒洒,这么多年,她竟也能写出一手文章。皇后字迹潇洒大气,慧妃的字迹能看出一身傲骨,槿妃字迹清新秀丽。她的字,还是带着过去练字时留下来的一板一眼,不过倒也有古朴端方之气。
他阅完这份奏折后,已有决定,却未急着下笔,先收了起来。把人叫过来,说是陪他用膳。
太监们把一道道菜摆上桌。他拿出奏折,轻轻丢在桌子上。她先是露出不安的表情,以为这份奏折哪里写得不妥当。
他笑着说她这么多年,难得有什么请托。这一次,他允准她想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定是开心的,急忙下跪谢恩,语气里透出喜悦。
跪谢后,皇帝允许她起来,她动作间,一直低着头,坐回去时,同身边的大宫女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个人嘴角噙着笑,似乎是在进行什么隐秘的交流。
尽管她一直努力控制自己,不流露太大的情绪,但之后唇角那笑一直没有落下过——眼神也一直不曾放在他身上,也就没有发现他一直在旁观察她。
直到替他布菜的太监唤了两声陛下,他才回过神,她的注意力才来到他身上,关切地询问他怎么了。
他没说话,在她投来目光以前,他收回了视线,神色恢复如常。一切如常。
皇帝下了道圣旨,圣旨是专人拟过,言辞要比她的奏折委婉,但圣旨的大概意思,其中有一句话,说是父母需以慈爱,儿孙方真心事孝之。
跟在皇帝圣旨后头的,还有八位贵妃派来的宫女太监,贵妃的大宫女领头。名义上是贵妃派她们来替自己尽孝,实际上嘛……
同宫女太监来的,还有六位在宫里头当差的厨子,两位负责热菜,两位负责冷菜,还有两位点心师傅。这几位皆是地方上的名厨,由官员进献。皇帝满意,允许他们在宫里当差。由贵妃借了来,说是孝敬伺候温老太爷——反正皇宫也不差这六个厨子。
这三个厨子还带了各自的徒弟打下手,一时间,温府的厨房确实有些拥挤。这三人从未当过这么轻松的差。这次的活计,贵妃事先已经给过这几人,包括他们的徒弟赏赐,且交代他们只管做菜,不论好坏。贵妃的这项命令着实令他们摸不着头脑,但也忍俊不禁。
他们自地方入皇宫,原以为能凭本事给自己和家门挣上富贵,可进了宫才发现这富贵不好挣。
皇宫里厨师多如云,他们是地方的大厨,可是宫里的御膳房里全是大厨。想要从中崭露头角,非绞尽脑汁不可。他们每天想要取悦皇帝,想破了头。但他们想破头也没什么用,任你技多压身,一切全都要看皇帝的心意。
皇后刚去那段时间,宫里当差的人都愁云惨淡,他们也没想到做菜的厨子也会受到波及。当他们看到一个做点心的师傅因为出了点差错被打到人事不省,奄奄一息,真是往日里斗得再狠的对手看了都觉得不忍心,即便从前怨气再深,到得那一刻,也不得不消散了。
那个挨罚的师傅没撑过几天便去了,他们那些昔日同僚不忍心,都凑了钱,帮他家人安排后事。后来皇后去世造成的风波逐渐平息,皇帝脾气逐渐见好,他们这群活下来的人终于敢松一口气,竟有死里逃生之感,不过每日还是提心吊胆,生怕惹了贵人不快,亦或是被什么人什么事受牵连。
贵妃派他们去温府,这几人倒觉得有趣,也算是有一刻能离开皇宫,得一丝清闲。到了温府,他们做的是家常菜,不必像在宫里整日提心吊胆。到后头,他们干脆把活都交给徒弟们去做,自己躲在温府厨房的后院喝茶下棋,偷闲躲懒去了。
他们徒弟在他们手底下干了好几年,也练出一身手艺,应付寻常人家不在话下,但温府里的人尝不尝得出来的反正也不敢说什么。
温老太爷确实不敢。宫里头来的厨子,他还能说人不好?宫里头的厨子做的饭菜自然美味,可他难道只是为了品尝这一口?
他瞧着一桌子的珍馐,一肚子气。
如今宫里头的人来了温府,温府的媳妇们也得以同丈夫公婆一起坐下来好好吃上一顿饭。分成男女两桌。两边都有贵妃派来的宫女太监伺候。他们到温府当差,每月加了月钱,宫里每月发放的银钱都有定制,这一份新增加的月钱由贵妃自己出。
那些宫女太监和厨子到了温府,说是贵妃的命令,要待三个月。这三个月里吃喝用度全在温府,温老太爷不敢怠慢,便拿好吃好喝伺候着。三个月里,温老太爷翻看家中账本,叹气声一次比一次重。
那三个月里,伺候温老太爷的都是贵妃贴身宫女同贴身太监。那位太监长相很清秀,他在贵妃身边待得久,比贵妃身边的宫女待的时间都要长,自然也是最懂贵妃的心思。他同贵妃的贴身宫女一样,一口一个温老太爷敬着。他们从宫里出来,最擅长笑脸迎人,伸手不打笑脸人——温老太爷还敢不敬着?
温老太爷现在看见他们就有气。
表面上,那两个宫女太监围在他左右,替他布菜,劝他吃饭,口口声声都是为了他好。可他喜食荤菜,那两个人却一个劲劝他茹素,说是有益他的身体。当着宫里人的面,他又不敢发作。他心里嘟哝,说是代贵妃孝敬他,不如说是被派来监视他,是贵妃派人来看他是否“慈爱”,是否还在磋磨他的儿孙媳妇。他逞惯了老太爷的威风,乍然要他收敛,实在是难以习惯。贵妃的人还没来两天,他就盼着他们赶紧走。
但他还未等到他们离去,朝中就有人参他纵容家仆在祖籍地侵占他人良田,皇帝特地召他问话。他都快吓死了,一见到皇帝就赶紧下跪认罪,并把过错全都推到家仆头上,说那些事都是家仆私自做的,他全都不知情。
但皇帝不吃他这套,敲打他一番,并下达处罚,停掉他三个月的俸银,并要他这三个月里在家闭门思过,也就是禁足,犯事的家仆也得挨板子,还需返还侵占别人家的良田。
温老太爷从宫里出来,站在太阳底下不住擦汗,直觉得自己真如丧家之犬,失魂落魄。
他不敢怪皇帝,皇帝怎么会有错呢?只是心里难免有怨气,却全都记到他女儿头上去了。那段时间,他吃不好,一看到女儿拨给的宫女太监就心烦,还不能生气,得在他们面前做出慈爱老太爷的模样,以希望他们赶紧走;白日吃不好,晚上他也没睡好,心里头有气,半夜还得爬起来,兀自坐在那,心里骂骂咧咧——只敢在心里头骂,他担心隔墙有耳,怨言便不敢出口。
他想,到底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心里头没有她娘家人。
是是是,君臣父子,君在首位。他女儿现在是皇帝的人,也算沾了皇帝的光。但她怎么敢真的倚仗皇帝的权威,打压生养她的父亲?一个泼出去的女儿,居然还敢管起娘家事!
无知女儿怎么能懂他的良苦用心?他管教家里人,那是为了家里头好。须知自古富贵之家多败于纨绔子孙手中。他不过是要教家里儿孙媳妇晓得过日子的艰难,莫忘了勤俭度日,怎么就是为难?她该去瞧瞧,这天底下的人家过日子哪有不那样过的!
再说他那些不法之事,虽然……“不法”,可是她既在皇帝身边,若是她自己争气,在皇帝跟前肯为他这个老父亲美言几句,他又何须遭皇帝训斥处罚?
可惜他这个女儿不争气,“高风亮节”,为了自己的贤名拿家里人开刀。好好好,好一个“贤贵妃”,她只要自己的名声,便不管家里的死活么?若她肯为家里打算,使家族势力壮大,难道对她能有什么坏处?
可惜了他煞费苦心得来的那些良田,那可都是他亲自去看过的。有一处地方,据他请的风水先生说,那可是块风水宝地,以后可旺子孙,他是打算以后葬在那里,供他的后世子孙当祖坟。现在,却全都要还回去了!
温老太爷唉声叹气,只觉得自己为家族的一片打算全被辜负。
如今子孙后代中有出息的没有几个,只有老大家的老二,还算有点出息。其余人等……老太爷一想到失去了那块旺子孙的风水宝地,现在又被人弹劾,在他看来,家族前途真是惨淡。这家里能够维系至今,不都全靠他一人算计度日,苦心经营,殚精竭虑吗?
一想到他那些苦心换来的是女儿的背叛,温老太爷气到眼泪都要出来了,他抽了抽鼻子,拿起被子一角,默默擦了眼泪,又忍不住,一拳砸到软被上。真真是敢怒不敢言。
温老夫人就在旁边,她不耐地皱了皱眉,在黑暗里无声翻了一个白眼。
自皇帝降旨,贵妃从宫里拨了人,老太爷三天两头都睡不好觉,一人在那生闷气。他是不敢说,但做了数十年的夫妻,她能不知道他心里头想的是什么?
但若说她没有幸灾乐祸之心……有一半吧,她也说不好。见到丈夫被打压,如果说她不高兴,那肯定是假的。从前压在她头上三座山,公婆夫婿,后来去了两座,但她丈夫脾气见长,日益暴躁,动辄小事都要被他抓着说上半天的道理——好像谁都不如他懂似的!可如今丈夫只能躲在屋内偷偷生闷气,她看着丈夫想发作却发作不得的模样,确实感到解气。
不过她也觉得可惜。从前她伺候孝顺公婆,现在轮到她当了婆婆,才享了几天儿孙福,哎,就这么断了。
还是她的儿孙媳妇们福气好啊,她从前哪有什么做贵妃的女儿帮着出头。不过,她也不好说什么,第一次入宫,她便知道她这个女儿,虽不再是家里人,她现在算是皇家人了,但她这个女儿心里头有她,这于一个母亲来说,真是一份慰藉。
她旁边的人又传来沉重的叹气声,他睡不着,想吵得她也睡不好。她不想理会,继续闭着眼睛,假装还在睡梦中。夫妻做了半世,再如何讨厌,也不过是互相忍气吞声——也许她忍耐的地方要多些,但那又怎么着呢?
只能继续一起过日子呗。离了温家,她也无处可去,她的娘家不会收留她,女子年纪一大把,还要同丈夫闹合离回娘家的,那是笑话。她可不做这样的笑话。
既然睡不着,温老夫人便在黑夜里继续往下想。哎,她刚刚想到哪儿了?哦,她想到她的女儿,她为女儿心里有她感到欣慰,也因此希望女儿能多为自己着想——她也该多帮帮家里的子孙,也好让她在朝堂里有能帮她说话的人啊!
想当初她得皇帝封贵妃,全家都很高兴,以为她就此平步青云,会继续往上走——天可怜见的,温家难得出这么高贵的人物!谁晓得后来杀出一位皇贵妃,那女人很得皇帝的宠爱,升得很快,没有多久,就成了皇贵妃。她得知这个消息,真是为女儿着急,担心起她的未来,到现在还在担心呢。
她想起看过的戏文听过的传说故事,那些故事说到后宫后妃们的斗争莫不带着腥风血雨。什么皇后杖杀宫女,什么东宫娘娘用狸猫换走西宫娘娘的亲儿子当作自己的儿子啦,西宫娘娘就此被当作妖物赶出宫去啦,听听!看看!这后宫里的故事不是两个女人厮杀,就是一群女人厮杀,仿佛不见血不罢休似的!虽说那些都是编纂出来的故事,她不大晓得真实的历史是什么样的,但能有这么些个故事流传,不正说明后宫是多么惨烈的战场……啊不,是多么惨烈的地方啊。
可她的女儿呢,她的女儿从前在家哪见识过什么腥风血雨?
那孩子从前跟着她坐在轿子里,还眼馋轿子外,在路边摆摊那些小商贩的小孩们能在一起玩呢。
真是个古怪的孩子,虽然是个女孩儿,却不像个女孩儿,谁家女孩儿会像她那么贪玩!
可她那时候也是天真,不知世事,一转眼,居然在后宫要和别的娘娘们斗法。
她是真担心女儿吃什么亏。
每回进宫,她想问些什么,可又怕被说成是“窥伺后廷”。她知道,皇宫里对这些极其敏感,虽然允许她们内外命妇逢节庆进宫向娘娘们朝拜,也能获恩同女儿们相聚,但一言一行都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呢,稍有不慎,就会被报给皇帝去。
她不想给女儿添麻烦,也就不敢多问。她女儿虽然会说她在宫里一切都好,可她不大相信,想想吧,以前给她万千宠爱的皇帝现在百般宠爱另一个女人,她代入自己想想,只觉得女儿眼下在宫里怕不是成日以泪洗面。
温老夫人脑子里便随之浮现出女儿哭泣的画面。她想起从前自己如何伺候公婆,看尽公婆和丈夫的脸色,又想起她丈夫的妾室平日是如何小心翼翼地伺候她和丈夫,想着女儿怕不是在宫里也是如此,皇贵妃位同副后,她女儿该不会也是在宫里那般小心谨慎地伺候皇贵妃和皇帝吧?
唉,看样子,哪怕是贵为皇妃,也得看人脸色行事,也得恭敬卑微地伺候人。她这么一想,竟发现这皇妃和她这待在内宅的妇人过得是差不多的日子,竟从中品出一股奇异的满足感,眼角的微湿也被这满足感带动地收了回去。
带着这股满足感,在年迈丈夫的叹气声中,她渐渐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