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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 这天底下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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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宫女长兄的次子,为妾所生,但为人机敏聪慧,她初封贵妃那年,他已在军中任职,并崭露头角。
皇帝听闻,很感兴趣,召他到跟前,问过几句,很喜欢这个孩子,便先叫这孩子做了太子伴读。之后他入禁中,做了皇帝身边的侍卫。再后来,皇帝便许他重回军队效力,授予军职。很快他随军出征,立下了军功。皇帝大喜,给予封赏,他连连升职,是温家升职最快,也是第三代里最出色的那个孙子。
他早年已有一个妾。他是上战场的军人,战场上刀剑无眼,不知何时丧命。娶妻所需花费大,纳妾不需要几个钱,甚至可以不出钱,他就先给自己找了个妾,收在房里头,给他生孩子。成婚前,他已有一儿一女。后来他立下战功,封侯受职,皇后的弟弟很喜欢她,遂将自己的小女儿许配给他。此后两家结为亲家。
皇后弟弟的小女儿在家颇受宠爱,也养成心直口快的性子。这一年,她到了小宫女跟前,一时没忍住,如竹筒倒豆子一般说出她家里的事。温夫人还想阻拦,小宫女轻轻一句“让她说下去”,温家的女眷也就没了法子。
那位小女儿说话语速飞快,说出来的话已经是她尽量委婉后的版本。她以一种娇憨小女儿的撒娇口吻说——还好还好,她还年轻,在座皆是她长辈,而那位贵妃也是出了名的脾气好,轻易不动怒。她每回见她,待她也很慈爱亲切,这也是她敢说出来的底气。
她说老太爷这些年让儿孙媳妇掌家,哪个儿孙的媳妇都掌过——除了她。
她丈夫当初为生母请封诰命,可把他父亲和嫡母气坏了。他立下军功,皇帝封赏了他父亲和嫡母。他嫡母受封诰命,品阶随同丈夫的官职。他并非不尊重嫡母,但是身为人子,也看不得生下他的母亲还在丈夫和正妻那边为奴为婢。于是他上了折子,奏请皇帝也封他母亲的诰命。这一出可了不得,引得朝野内外热议。但皇帝很爽快,接到圣旨便同意了,快的让人怀疑是不是这对君臣早就商量好的。
皇帝顺势也封了这儿子的生母,他父母再有不满也来不及——圣旨已下,圣旨里还夸了一句这儿子事母纯孝。这下子两人只好再不满,也只能憋在肚子里,表面上恭敬顺从地接受了这道圣旨。他生母受了诰命,他也建有自己的府邸,便将生母接过去,与他同住。
他媳妇同小宫女说起家里头的事,她这位婆母也在场,穿着诰命夫人的服装,一副谨小慎微的神色。她儿媳妇要向贵妃告状,老太夫人都拦不住,她也只能神色尴尬地坐在那。
她也知道温府的事。她丈夫建府归建府,秉持孝道,时常带着妻子去看祖父母和父母。她和老夫人、大夫人待一块的时候,听大夫人倒过苦水。温家的儿孙和夫人们提到家里的两位老人,尤其是温老太爷,无不是倒苦水。
老太爷让儿媳妇们掌家,但是哪个不好,他都要挑剔一番。可是没一个人能管得叫老太爷满意。
老太爷不定时就要抽查家里的账,一笔一笔的对,把管家的那个媳妇叫到账房,就在他跟前。他问到哪一笔,掌家的媳妇就得对出个所以然。他既要把家里交给她们管,却又要盯着她们,以防她们记错什么账,或是从公中挪钱牟利,方便她们那房。可是温府人多,人多了也事多,家里仆从进进出出,那些媳妇天天要理多少琐事,哪能清清楚楚记得每一笔的进项花销到底是为什么?
温老太爷的儿媳妇们轮流管过家,也轮流挨过骂。到后头,她们不敢明说,但几个儿媳妇听到管家这件事,眼神默契一致地交流一个信号——呸,真是谁管家谁晦气。
老太爷不知道后辈怎么想,他也不关心,只一味逞他老太爷的派头。他过了大半辈子,熬到自己家中儿孙满堂,不逞一逞这老太爷的威风,岂不是对不起他这满堂的儿孙和他活了那么久的年纪?
老太爷说,他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后辈着想。他说家里的男儿需学会上进——他家里的男孩儿们也是苦不堪言。老太爷天天都要考校他们功课,凡背错一个字,他就要拿戒尺他们。他的儿子孙子没有一个不挨过他的打。聪明、念书好的人可以不挨打,但能不挨打的没有几个。温家的子孙们也是终日惶恐不安,只是没人敢反对老太爷。他们也知道老太爷要他们上进是真的希望他们能挣个好前程。
老太爷教家里的孙子,也教家里的媳妇们。他说家里的儿媳孙媳需要知道过日子的艰辛,需得学会勤俭度日。说到这,小宫女长兄次子的媳妇又要提到一件事。她刚有说这件事的苗头,老夫人发出一声头疼的叫喊,竟是要晕过去。她长媳会意,握住老夫人的手心疼地哭喊起来。
小宫女瞥了一眼两眼一翻,倒在长媳怀中的母亲,表现镇定。她叫宫女去叫太医,并说既然母亲身体有恙,不若就在宫中留宿,这件事她能做主。
她母亲长吸一口气,从昏迷中活了过来,下意识握紧长媳的手臂。长媳忧心忡忡,婆媳两个紧紧依偎在一起。那位为妾的诰命,知道应该对老夫人和大夫人保持敬意,但这种时候实在很难忍住笑。她低下头,紧咬嘴唇。她的儿媳也注意到她的神情,努力维持住贵妇该有的端庄。
一想到这一天回府以后,她要同她的丈夫,和丈夫的侧室说起这一天发生了什么,她真是肚子都要笑痛了。
她同她的丈夫感情不错,和丈夫那位侧室的关系也很好。
她出嫁的前头,她母亲曾教导过她,叫她不必去为难她丈夫已有的那位妾。
她母亲说,那位妾,她是否愿意做这妾并不要紧,因为做不做并不是她能说了算的。就如她的婚姻,也不是由她自己说了算。她父亲做主定下她的婚事,她的母亲似乎对这桩婚事有疑虑,不过还是依着丈夫。
她母亲说起来有些无奈,她说女子婚姻向来……不,也不对,她母亲当时就摇头。她说男女婚姻皆是不能自己做主的,这世间人生来多不由己——只是男子尚可以纳妾——她父亲亦有妾,所以起初,她并不懂得母亲为什么要特地找她谈心,她以为这些不过是常事,上至天家,下到寻常人家,凡男子有本事,亦或没本事的,都想娶妻纳妾,妻妾成群,好为自己繁衍子嗣——她母亲说,人生多的是身不由己之事,要是那位妾不来招惹她,她也不必轻待她。
但是倘若,她母亲话锋一转,倘若她嫁过去,受到什么委屈,也不必一味忍气吞声,大可以回家来。她母亲说,家里永远有她一席之地,她们家不是女儿嫁出去,就再不管女儿的人家。
自定下婚事,她心里头很好奇那位未曾谋面的丈夫。她父亲很看好他,她也听过他的威名,听过他在战场上的事迹。她满心憧憬未来的生活,直到母亲教导她的那一刻,她突然有真切的意识,那股真切无比的强烈——所谓出嫁,女儿是出嫁到别人家去生活。她从未见过那人的面,却要从此在他家里扎根。从此,她真要离开那个生她养她的家。
出嫁的那天,她哭得特别伤心厉害,她父母都是。到晚上,见到丈夫的时候,她还在哭。她丈夫很有耐心,一直在安慰她。她哭了好一会儿,才抽抽搭搭地举起拳头——她说,要和他比武。
那一晚,她丈夫的表情可真是好看啊。
她想过了,婚事由父母——主要是她父亲定的,但她能不能敬服这位丈夫,这就要看她丈夫有没有真本事,人品可不可靠——她父亲虽然满口称赞,但一位丈夫能不能让他的妻子敬佩,她父亲说了不算。
他们家儿女都要学文习武,她略会些拳脚功夫。她说要比武,便使出招数,不让丈夫有反应的机会。那晚,外头伺候的下人听得房里面的动静,害怕出什么事,急匆匆跑进房里头一看,看的一愣一愣——新婚当天就打起来的夫妻,兴许全国都找不出几对。
她丈夫既为这件事的发生感到意外,同时哭笑不得——天可怜见的哟,哪家的新郎官像他这般,新婚当夜还得应付娘子的比试。
然而他也就真的陪着她打起来,过程中他时刻注意着,控制力道,小心不伤了他的夫人。
她很满意他的身手,但比了武还不算完。武试过后是文试,她还要考校他有多少学问。她以为他常年打仗,估计学识一般,不打算出多难的题目。她丈夫发现这点,气得直呼——认为武人善武不善文,这可真是天底下人对武人的偏见啊!
他不服气,要她出尽管放马过来。她被一激,一晚上搜肠刮肚,就是要看看能不能难倒他。
那一夜,她们两个未急着行敦伦之礼。上半夜比武,下半夜说文。一夜过去,两个人发现彼此志趣相投,越聊越兴奋。等天露鱼肚白,她打着哈欠,放下戒备,与丈夫疲倦倒在床上,两相合眼。
嗯,算是他通过考验吧。
婚后,她见到丈夫的那位妾,问过几句,得知她家里的大概情况。
那位妾回答时有些惶恐,说她和她的父母都是温家的下人,她是伺候少爷的婢女。
正如她母亲所说,她做不做妾,在家里什么地位都不是她说了算——少爷说了算。
那位妾说起过去的事,说那时候少爷不过是少年心性,好奇男女间的事,便拉着她试一试。她在正室夫人面前放低姿态,卑微地说,希望不至引起正室夫人的嫉妒。她从别人那里听说,听说别家有的正室吃醋得厉害,会随意发卖丈夫的侧室。她很害怕,担心夫人介意她在她前头进门,说话一直小心翼翼。
正如她母亲所说,那位妾的意愿并不要紧。她只知道她伺候的少爷待她好,跟了他,她可以过上好日子——不必为生计发愁,吃饱穿暖的好日子。就算不跟少爷,以后她一样要被父母嫁到不知道条件怎样的人家那,要是同家里的下人结亲,她的孩子以后也是下人,她也不愿意。同少爷在一块,至少她知道少爷家境好,待她也好,她父母以后在府中也能过得好。
那位妾如实说了这一切,说完以后,正室夫人却静悄悄的。她抬头一看,夫人那张似满月的脸上正划过两行清泪。
她仓皇起来。夫人,夫人,那位妾着急地唤着,不懂夫人为什么哭,以为她惹她不高兴,伸出手去,想抹去夫人脸上的眼泪。
温热的触感。她才惊觉她听着丈夫那位妾的故事,落下眼泪。那位妾不知道她为什么哭,她并不觉得自己过得悲惨。成为少爷的妾以后,她的日子比从前做婢女好,虽然也还是要伺候人,虽然生育上吃了点苦头,但总的来说,日子要比只做下人好太多。
她原以为她嫁进门以后,该是她这位正室照拂她。却没想到那位妾一直在努力安慰她。她本来只是被她的故事打动,起了怜悯之心,那些眼泪不过是出于同情。但看她想方设法,希望她开心的样子,她不知怎的,握着她伸过来的手,竟是哭得一发不可收拾。
她说不清,道不明。她只是觉得,这天底下不该是这样的。可该是怎样的?她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于是,她只好静静捧着那位妾伸出来的手,任由自己涕泗横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