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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 她见到了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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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子后头沉默不语。
她父亲认为,这意味着女儿在考虑这件事。的确,要怎么去达成他们的目的,需要深思熟虑。他口中说得委婉,说是全族愿为皇帝与贵妃肝脑涂地尽忠心。
他想方设法暗示,希望聪明到能当上贵妃的女儿能领会他的意思。现如今她能当上贵妃,眼前可谓前途无量。只要她真的想,且努力搏一搏,假以时日……也未可知。
为了这一远大的目标,她必定需要朝中有助力,有能为她说上话的人。何况,她如今膝下有子,难道她不希望她的儿子走到人上人的位置?
不过他不敢说得太明白。这宫里头内外宫女太监成群,若他说得太明白,要是有人把话漏出去,只怕富贵还没得手,就先丢了身家性命。
于是他只好热切地期盼着,将这期盼融入他的话里。他极尽吹捧谄媚之词,希望珠帘后头的那位娘娘能够懂得他的良苦用心。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只要这位肯乐意,那么他们家——一定不会止于现在的地位。
做妻子的,即使丈夫没有明说,也能立刻听出他的弦外之音。知夫莫若妻。她母亲知道丈夫是什么盘算,他们夫妻两个平日感情怎样不说,在这件事上,她是支持丈夫的。为人妻母,岂有不盼着自己的夫君儿孙能够在官场平步青云,越走越高的?
等她父亲说完,她母亲接了上去,不过用的是另外一招。她说起家里的孙儿,说他们多聪明乖巧,如何用功读书,如何上进,就盼着他日参加科举一举夺魁——既然家里的孙儿如此争气,那么如果有上一代先一步进入朝中,替他们铺平以后的道路,使他们官运顺畅,岂不美哉?
她隔着帘子,听母亲说话,心头始终有一股异样感,仿佛那不是她的母亲——倒不是指母亲的性格与过去有什么不同,她了解她母亲的性子,知道在母亲心里向来是丈夫和儿子排在第一,有了孙儿以后,孙儿的位置自然靠前。
从前家里难得碰到个荤腥,母亲都劝老太爷老爷和儿子先吃,而后才能轮到她们,还不能多吃。她小时候嘴馋,想多吃,她母亲便说没有大食量的女孩,小心以后夫婿家养不起,就没人要她了,以后老了没人管。她吓得就不敢多吃。
于是,她只能眼巴巴看着兄弟们和父亲祖父先吃掉一大半的鸡,那些荤菜到她这也剩不了多少。她自己都很惊讶,听到母亲说着家里的情况,眼前竟然清晰地浮现出过去她在家中的情景。她也惊讶地发现,原来她是很能挨饿的。
她母亲还是过去那个母亲,性格上没什么变化,使她不安的是母亲说话的声音,听上去比过去衰老——比她父亲要老得多,也没什么精神。
她渐渐坐立难安,实在没有忍住,一个起身,引得身边的宫女太监大吃一惊,她没有理会他们的神色,大步向前,自己一把掀起珠帘——
她的家里人被她的动作惊得统统抬头,双方看到彼此的面容,俱是大吃一惊——
她的母亲老了,远比她记忆中的要老。她印象中的母亲曾经有宽广的脸庞,身段还算丰腴,那时候她的母亲看起来还是年轻的,还拥有一头乌黑的长发。
现在过去那个端庄年轻貌美的女子不见了。不,她的母亲还是美的,她过去是个美人,那过去的美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可是母亲瘦了很多,圆润的脸庞不见了,面颊的颧骨高凸,眼窝凹陷,头发黑白夹杂——
她定定立在那。周遭的宫女太监吓得跪在地上,不知道她是怎么了,接连起伏地询问声,生怕她出什么状况,一个个想赶紧请贵妃回到属于她的位置上。
她听不见那些人的说话声,眼睛定在她母亲身上,不舍得挪开一眼。她一步一步走到母亲的身边,双手扶起她母亲,她没有说什么,眼眶先红了起来。
她父亲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想要起身,尴尬地想起贵妃没有免他的礼,只好双膝跪在地上,抬起上半身,恭敬地关心起贵妃的状况。他女儿仿佛没有听见。他更觉得尴尬了。
她紧紧握着母亲的双手,一张嘴,喉咙仿佛冒出烟来。
她母亲瘦了,比她记忆里瘦很多,她能从中看出岁月的痕迹。她母亲要操持家务,还要给家里生儿育女。她想起过去在家中的母亲,手里做着绣活,肚子微微隆起,那时候她还和哥哥弟弟们猜母亲要给家里添弟弟还是妹妹。
她想起父母所说,前些年还给她添了个弟弟,够了够了,她心底里无端窜出一股声音。她没来由生出一股怨气,是冲着她父亲去的——这么多年,也该生够了吧?
此刻的她想不到别的,她只是心疼她的母亲。
她生出一股冲动,她父亲这么喜欢生,那就给父亲多赏几个妾,要生就叫那些妾去生!
她心里头怨气丛生,脑子里响起这个声音。她听见那个声音,吓得倒吸一口凉气。
她刚刚在想什么……?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那些妾,被她想象出来的妾,那些女人,她们有什么错呢?她却想要抓几个女人推出去,好去做她母亲的替代品,好叫她们代替母亲受生育的苦……
她有什么资格……可以叫其他女人代她母亲受苦,去做她母亲的替代品?就因为她现在手中握有权力……一丁点的权力,她就能生出这样的想法?权力……只是才握有权力,她就已经变成这样的人?
她打了个寒噤。众人看出她的异样,都急着问贵妃是怎么了,生怕贵妃在见亲人的这天出什么意外,有人急得都想去叫太医。她却只是痴痴地抓着母亲的衣袖,她说不出什么话。
她只是感到无力,那些先前的怨气愤懑在某一刻化作无力感。她在那一刻望见她,望见她母亲,望见父亲的妾,望见皇后,望见其他女人……那是这天底下许许多多的女人,哪怕她是贵妃,甚至哪怕是皇后,都无法改变的,也必须承受的——许许多多人会称之为——命运。
她说不出话,静静地站在那,两眼紧闭,双眉颦蹙。她知道这时候她这副样子会被人说有失体统,可她忍不住,无法控制自己,身体像是不是她的,她动不了,只能抓着母亲的长袖,努力将那些眼泪吞咽下去。
她母亲见她这副样子,也不由心急,情急之下脱口而出:“大……”大姐儿,那是她在家的小名。
可她母亲却及时想起来,她面前的已经不是她的女儿……那是皇帝的贵妃。
“贵妃娘娘……”她母亲颤着声说道,眼里也有泪光,她托着女儿的手,说话时带着点哽咽,但还是尽力挤出笑容,“娘……臣妾很好,很好,请娘娘勿念,勿担心。”
到底是她亲生的,何况这么多年未见,母女两个今日才见,不论有什么打算,母女这会子真切见到彼此,俱是心疼。母女两个双手交握,有什么想说的,也是盘桓在泪中。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好像是有人来请她,有人想要劝她,她听不清,只觉得那些人是想要分开她们母女。她便紧紧抱着她亲娘,不肯松手。眼泪也是越来越多,她伏在母亲肩头,低低啜泣着。
终于有人急起来,上前来,小心翼翼地想要分开她们母女。连她母亲也察觉过来,轻轻地推她,不舍地说:“去吧,去吧。”
她还是舍不掉,眼睛依依不舍地看着娘亲,无力地跟着牵引她的人走,像是脖子上被人逃了一条绳索那般走。
等她坐回去,那道珠帘又被人放下,她又只能看到母亲隐隐约约的身影——她母亲重新跪下了。
她心里不大好受,不能马上平静,拿着绢帕遮掩唇鼻,尽快控制情绪。
她父亲也为这母女情感动,但听到珠帘后头陆续有抽泣声传出,喜悦之情渐渐占了上风。既然他这贵妃女儿对家里有这般深厚的感情,那么他所图谋之事看来也能……
珠帘后面的人逐渐平复心情,平静地回复她的父母先前所提。她说得很平静,但因着她的身份,落在她父母耳朵里便染上威严的色彩。
她读史读得不多,但也知道外戚二字在历史中的敏感,便以前朝外戚旧事告诫她父亲,要他多修德行,怡情养性,更是以皇后一门举例——皇后祖父和父亲都是两朝重臣,兄弟也在朝中任职,兄长出任地方官员时政绩卓然,弟弟更是在战场中立下赫赫军功——她父亲若是真的想在朝中立足,应当以皇后一家为例,见贤思齐,鼓励家中以真才实干为重才是。
她父亲跪在地上听训,不由感到齿冷。
到底已经是泼出去的女儿,自小没受过什么正经教育,没什么见识,目光短浅,不知道为家里打算——还不如她娘。他心里头有气,想法也是大不敬。那皇后一家要不是出了个皇后,皇后又能使皇帝看重她,皇后家里能那般受重用?她如今既有这个机会,不该趁机把握,难道要让良机溜走吗?
气归气,但君臣父子,君在父前头。他女儿如今是皇帝的女人,他也就能老老实实地跪在地上,也不敢再表露一分那些大不敬的想法,只敢口中说着称颂的话。
她见过父母,赏了许多东西,赏给她母亲的更多,多数是补品。之后再见,便是每逢节庆,接受内外命妇朝拜时见上一面。若是有机会,私底下还能说说话。不过这样的机会一年中也不多。和父兄见面的机会更是少之又少。
若是能够,她私底下会叫来母亲和嫂娣,询问起家里的情况。有几次她能看出来她们有什么话想说,但统统都咽了下去,都说家中都好。她没有逼着她们说,只静静地等待。
还是她长兄的次子,就是妾所生的那位,他的媳妇某次没有忍住,向她说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