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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穆遗音(四) 上六:弗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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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想说吗?”
这个句式,在穆遗音此前的人生中,从未出现过。
师尊将她从父母处接走、抱回宗门时,没人问过她:“你想去吗?”
凡人出身、升斗小民,甚至不曾展现出一点灵验与慧根,便被仙师看中、带走教养,这是天大的好事。
父母的模样、出身的村落,她俱已记不清了,那时候她还太小,而此后竟再无人提及。仙门中人亲缘淡漠,若非像薛冠游、薛冠清这样的出身,亲缘便无甚意义。
自此所有人都只记得她是薛晚屏的亲传弟子,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于是连她自己也模糊了记忆的一角。
要她修习星宗的功法时,没人问过她:“你想学吗?”
宗主亲传、焉有不受之理?谈及观星问命之术,薛晚屏是当之无愧的当今第一人。能以化神境的修为、比肩诸多渡劫境的修士,仙门之中,唯此一人。
她当然也做得很好,凡有卜算、无不灵验。经她之手布下的阵法,灵力通达、全无滞涩。所有人都以她为星宗锐不可当的一颗新星,寄望着她在大比之中一举夺魁,为宗门扬威。可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呢?当她——那个幼时的、小小的、还未被薛晚屏带走的她,倚在母亲怀里、眺望漫天星河的时候,她在想什么呢?
这些她也已淡忘了,她只记得要修习功法、要完成课业、要从无数星与星的轨迹之中窥见命理。为何要做这些?她不知晓。或许曾经知晓过,但现下已不清楚了。
师姐为她采买生活起居的物件时,没人问过她:“你想要吗?”
师姐待她很好,只是师姐也很忙。于是她只会交代小弟子们为她做多多的衣服、备多多的首饰,一应所需全要最好的。多高明多华丽的锦缎天衣、多精致多难得的高阶法器一批批被送了来,任她取用。
她一身所有俱系星宗所赠、系薛家母女所赠,她由她们精心雕琢而成。
但她一无所有。
她没有喜欢的颜色、没有喜欢的样式、没有顺手的法器,师姐送来什么,她便用什么。师尊说哪个好,她便用哪个。
师尊要她承继衣钵、欲传她宗主之位时,没人问过她:“你想做吗?”
玄鉴星宗,是观星道中魁首。宗主之位,又端居于星宗之巅。一宗之主,这是除开大道之外,一名修士能够追求的尽头。薛晚屏轻飘飘地便放在她面前了,她只要点点头、抬抬手,轻易便可以获得。
没人问过她是否想做。没人想过她甚至还有会拒绝的可能。人们只是自顾自地站到她的身后,或者站到她的对立面去……奇怪,什么时候起,她与师姐,被默认划分成了对立的两面了呢?
她很快便无暇再想。
师尊、师姐,甚至同门们,她们都对她很好。有些话倘若说出口,便会显得她无端无礼、不知恩义,可……
可她只是被轻轻地、小小地触动了下,毕竟此前当真从不曾有人问过她。
“你想吗?”
穆遗音太久不曾被问过这样的问题,喉间虽有千言万语在滚动,最后落定的却只有沉默。
最终她低声说:“……可我不能。”
她没再说她为什么不能。刚刚她已说了许多了。
方醒放轻了声音,退让了几步:“没关系,我们不是现在立刻就要去揭穿真相。我们先只停留在这里。”
“只是在我这里。此时,此地。我不会告诉任何人,也不会代替你去揭穿它。不必紧张。”
穆遗音看起来已经无数次设想过揭穿真相、以及揭穿真相后会发生的一切可能的可怕场景了。即便只是微微联想,也足以掀起她心中的波澜。
她面容虽平静,内心却焦灼。方醒感受得到她躁动的灵力波动。
危如累卵、一触即发。
方醒得做点什么。
他曾同云卿反复练习过、又在自己身上反复做过实验。步入金丹境后,他的灵力可以照见紫府之中、本人亦不曾看过的心境。
他虽然尚不能解读种种所见思绪之意义,却可帮忙将其理顺,免除种种念头纠结繁杂、最终结成死结之虞。
他简单向穆遗音讲述一二,许诺不会乱看、也看不出,只是帮她理顺些许,她可以随时叫停。
穆遗音无可无不可地点了头。方醒放出神识。
穆遗音的灵台,同他的和云卿的,有很大的不同。
云卿的灵台之中,诸事如游鱼一般奔走,诸多的丝线互不缠绕、彼此没有挂碍。远远望去,只能望见漫天的金线自四面八方汇集而来、汇成一片灿金色的长河。
在其中,有一丝格外明亮耀目的线,反复在长河中洄游,始终不曾消散。云卿不肯告诉他那代指着谁或什么,他猜想也许是对云卿非常重要的人事物。
他自己的灵台之中,有几条金线异常粗壮,彼此攀援着、像大树一样深深扎根,其他的微小的思绪,如斜风、如疏雨,在大树旁升而复降、降而复升。
他知道,那几条极粗的金线,分别是他所欲行之道、爱他与他所愿爱之人、他曾感受过的每一种温暖。是这些构成了最本初的他、支撑着他前行。
而穆遗音的灵台之中,放眼望去,是一片衰败的景象。几条暗淡的线扭结缠绕着,构成一处幽暗晦涩的空间。
分外压抑。
“我从前坐照自观,并不曾见过此等景象。”
是穆遗音讶异的声音。很难说她此时是怎样的姿态,方醒只察觉到她的神识也回归紫府,正挨在一边。
方醒简单解释:“这是我的法门。”
穆遗音又好奇:“里面被缠着的是什么?”
“是你。”
方醒凝神观察着线结的走向,他感到有些难过:“被缠着、我们看不见的那部分,是你。”
穆遗音不再作声。方醒释出灵力,尝试开解那些纠缠凌乱的结。他的灵力有安抚的作用,只不知对于现在的穆遗音来说,效用几何。
第一根金线被触碰到的刹那,穆遗音的躯体无意识地滚下眼泪来。整个灵台之内,充盈着弥散开来的、浓重的悲伤。
但紫府之中,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如好奇的孩童一样。
“这个是什么?”
方醒答:“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它应当是你所纠结的事物。”
金线缠结得异常牢固,方醒努力再三,也只能让它们稍稍松解、不再彼此紧密地纠缠,给内中的“穆遗音”一点喘息的余地。
透过方醒理顺出来的缝隙,他们终于得以望见被缠住的内里。两个人都陷入沉默。
在金线交缠的中央,那个理应是穆遗音的“我”的地方,空空如也。
责任也好、恩义也罢,扭结的金线细细密密紧紧缠住的,是一个空洞。
神识各归其主,方醒睁开双眼。
穆遗音在哭。
表情不见多么的悲伤,仿佛自己也无所察觉,神情似平静、似迷惘、似恍然,泪珠一颗追着一颗滚落,连缀成一片无声的浪涛。
方醒安静地陪伴在一旁。
穆遗音长久被压抑的、被忽视的钝痛终于被看见,不只是被他看见——更重要的是,她自己似乎也是第一次注视这些伤痛。
伤痛不会凭空消失的,它们只是掩藏起来、蛰伏起来,直至在某个时刻突兀地刺痛自己,或是被真正地解决。
他没有打断,只是轻轻在小几上放下一方手帕。
手帕离穆遗音的手边,只有半尺之遥。拿或不拿、用或不用、要在何时取用,都由她自己来决定。
穆遗音选择让自己哭到泪尽。
她没有点评他们所看到的那一片空白,而是把话题带回了前一部分。
拿起手帕时,她反而看起来轻快了许多,语调都变得轻盈了——
她拢了拢鬓发,一边拭泪,一边发问:“你觉得我应该说吗?向师尊揭发这一切?”
方醒眨眨眼:“可这是只有你才有资格决定的事情呀。”
穆遗音笑了一声:“我知道,我知道你很尊重我的意见,和他们不一样。给我点参考吧,说说看,如果你是我、如果你站在我的境地,你会选择说吗?”
方醒很认真地想了一下。他并不曾有过多类似的经历,只好尝试朴素地权衡利弊。
最终他审慎地回应:“如果我是你,我可能会选择说出口。我不能确定说过之后会有怎样的变数,但我能确定的是,不说我便会抱憾终身,公平正义也得不到伸张。”
“而且,说出口也不一定必然变得那样糟糕,薛宗主那样厉害,我想不出解决办法的困境,兴许她能应对呢?”他向穆遗音侧了下头,“如果要问我的话,这便是我的想法。因为我很重视公平正义,也相信人在遵守规则的前提下,应当善待自己。”
“可这终究只是我的想法,我毕竟不是你,”方醒轻轻叹息了一声,“真正能做决定的,不是我,而是你。”
方醒再一次把决定权交回穆遗音手上:
“如果抛开一切,只问你自己、问你的心。”
“它在说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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