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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穆遗音(三) 六五:密云 ...

  •   “你若早几年来,趁我境界还未跌落,还能看得清那几人的脸。”
      穆遗音唇畔重又挂上那抹讽笑,不过这次显然不是在讥讽方醒,而是对着幻象之中的几人。
      她又一拂袖,将人影放得更近些,与他们一般无二的身高、搭配着模糊扭曲的形状,无端便显出几分可怖来。
      “自罗浮城陷落之后,这七年来,我始终百思不得其解。何以一城之运数,竟能出现这样大的偏差。于是我又起了卦。”
      “这次我没再问罗浮城未来的运数,”穆遗音死死地盯着那个被过度放大以致模糊扭曲的人影,“我问罗浮有变,变在何处。”
      她轻点了点:“变在此处。”

      令方醒意外的是,她所指向的,并不是她所死死盯住的、着星宗服色的两名弟子,而是一旁那个黑衣遮面的剑客。
      “这是一个,不应存在的人。”
      “我望不见他的过去,他也不应当有未来,所有人的运里都没有他。但他出现在了此处。”
      “唯有一种人,会出现这种情况,”穆遗音皱着眉,“只有堕魔之人,悖离了天道、改变了功体,不再受天道庇佑,才会在我们的星盘里消失。”
      “此人,是一个魔修。”

      “而那两人……”她冷笑一声,“是我师叔的弟子,彼时他们本应受我师叔之命,往赴另一边的鹤遥城维护护城大阵。”
      “却出现在了远隔千里的罗浮城。”

      穆遗音终于灵力不支,幻象内的人与城一瞬之间尽数坍塌。她疲惫地坐下,无力地向后一靠。
      “不过月余,便传来了消息。罗浮城陷落了。”
      方醒看得屏息:“所以这就是……”

      穆遗音闭了闭眼,叹息着答:“真相。被埋藏的真相。”

      “我的好同门,为了破坏我的卜辞,不惜与魔修勾结,陷我于不义、陷师姐于不义、陷家师于不义、陷家师于不义、陷一城生民于不义。”
      她的尾音微微发颤,听不分明是讽刺还是泣音:“就为了什么宗主之位……多可笑。”
      “更可笑的是我,我明明知晓真相,却选择同他们一起将真相埋藏。”

      方醒并不觉得可笑,穆遗音选择不去揭穿,一定有她的考量。
      他没有触碰可笑与否的论断,而是轻轻地戳了一下另一个穆遗音话语中的盲区:“你埋藏了它,但是又决定在今天,把亲手埋藏的真相挖出来让我看见。”
      “但我只是个外人。”

      穆遗音沉默不语。方醒是个外人,没错。正因为他是外人,且是难得的,她能接触到的、与周遭联系淡薄的、修为名望不足以高到令她心生负担的唯一人选,她才敢稍稍掀开自己的蚌壳、轻轻吐露一点点心事。她实在压抑了太久,不吐不快,可除了方醒,她竟不知该找谁说。

      “当你讲述出来让我听到的时候、当你展现出来让我看到的时候,你真正希望能够听到、看到的……”
      方醒的声音很轻,听在穆遗音耳里,却如狂风骤雨、当头棒喝。
      “……是谁?”

      是谁?是谁?是谁?
      是师尊。我的卦象并没有出错,我依旧是您最完美的弟子,我不曾辜负您的期望,即便境界跌落修为倒退,我的道心始终未改、我的卜算依旧灵验。
      是那两个荒唐的同门。罗浮城何辜?百姓何辜?如若有所不满,亦当我一人承当,何苦如此费心设计、牵连他人?
      是所有用奚落或是同情的眼光看向她的人,是所有用叹惋或是防备的眼光看向她的人,是所有自顾自推崇她或是背弃她的人。
      ……是师姐。
      我信你不曾涉事其中,信你不曾因权与利而参与对我的设计陷害。我信你行事光明磊落、所言所行皆出于公心。我信你往来奔走、每次来探望我,都并非出于俯视或是幸灾乐祸。
      你呢?你相信我如此地相信着你吗?

      穆遗音的心里有着惊涛骇浪,险些就要惊破无形的天穹,直漫溢出来、迸发出来,冲垮一路所遇的一切。
      但只是险些。
      她面色变了又变,最终只是说:“如果可以,我甚至想昭告天下、展示给所有人。”
      “……可惜我不能。”

      方醒刚要开口,穆遗音已摆摆手打断:“不必问我为何不能。你知晓答案。正如你方才所说,你只不过是一名外人。”
      她比初见时已放下许多戒备,这体现在她愈加不客气、不经雕琢的用词:“你被剑阁驱离、修为平平、又无名望,与各宗皆无什么紧密的联系,我讲给你听,即便日后你试图揭穿,旁人也只会以为你胡言乱语,动摇不了星宗的名誉。”
      方醒没有纠正她自己不是被剑阁“驱离”的这件事。穆遗音难得放松地倾吐,不必也不应将话题带回自己身上。

      穆遗音开始非常、非常、非常详细地,阐述她不能说的原因。
      “即便只有那两个人,可与魔修勾连作恶,这样的罪名一旦落实,整个星宗都会受到牵连。家师身为一宗之主,更是首当其冲、难辞其咎。”
      “况且,”穆遗音飞快扫了眼方醒,“你是剑阁出身,我知晓你们剑阁人的脾性,眼里不容沙子、遇事直来直去、甚少顾及人情,若是闹到要请剑尊执裁的地步,轻则被取消这届宗门大比的资格、连累无数同门,重则招致整个星宗的没落。”
      “届时,又有多少原本行事方正的同门无辜受其所累?为我一己之私、累及宗门,于心何忍。”

      “更何况……”穆遗音短暂地犹疑了一下,这是她第一次显出些不自信的样子来,“更何况,我并不能断言我的卜算完全准确。”
      “陷落之城音讯断绝,除开出来活动、隐藏于众人之中的魔修之外,我们甚少能与之有所联系。观望天机、筹算运数以判别仙魔之分,是我们星宗独有的法门。”
      ……原来,所谓的陷落,指的是,一座城完全被魔修占去、不但隔绝生息,甚至连天机也被一并遮蔽。
      “这也是疑点之一。按理来说,陷落之城天机断绝,我绝无可能再继续卜算到它未来的运数。可你方才也看到了,我非但能卜得出,而且得到的,始终是与当年别无二致的结果。”
      “且不说外人会不会相信,即便在我宗内部,我以天机断绝笃定同门与魔修勾结,却又卜到了本应天机断绝之城的运数,岂非左右互搏?”
      穆遗音狠狠拧着眉,以旁人的口吻质疑着自己:“这两件事俱出于我的卜算,却互相矛盾、互相悖反,将其公之于众,又有谁会相信?”

      她无意识地搓了搓手,将指尖掐得通红:“还有……还有师姐。”
      从辈分上看,穆遗音的师姐会有很多。但此时能出现在她口中的师姐,便只有一个。
      薛冠游。

      “师姐待我很好,我少时不懂得收敛锋芒,甫一入门便事事争先、力压所有人一头,师姐非但不同我计较,反而教导我修行。每每与小试之中崭露头角,她比我还要更加高兴。”
      “有人看不惯我锋芒太露,反倒是师姐先去替我说和。我初来时还小,家师太过繁忙顾不上我,我的一切事务,小到钗奁裙饰,大到论道修行,都是师姐一手带着我。”

      “如若……如若揭穿真相,我所经历的,她岂非要原样再经历一次?”
      “甚至更多。那两人是自说自话地站了她的边,想替她除掉我才去勾结魔修的。一旦揭穿,这份罪孽不会只落在那两人的头上,而一定也会被记在她的头上的。”
      “她会被牵连,”穆遗音咬着嘴唇,神情多忧心又无措,“即便她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没参与,依旧会全都被算在她的头上的。我知道那种感觉。”

      我不能说。
      这四个字像一把无形的锁,开锁之后会是怎样的景象?她并不知晓。但她不能不去想象被锁住的一切的苦难,如若它们通通被释放出来,岂非我这个开锁之人的过错?
      我不能释放它们,无论它们是否存在、无论它们将是什么。

      穆遗音最后长长地一叹:“而且,即便揭穿了,也说明不了什么。”
      “即便是被扭转了的天机,亦有迹可循。家师能卜出惊变将至,我却不能,这是我修行不到家的缘故。”
      “即便能证明是有人故意设计、要让罗浮城应凶卦又如何?我没能卜出这一节,终究是我学艺不精。愈强调这一事实,便愈证明了这一点。”

      她紧紧盯着方醒:“所以我不能说,也没必要说。明白吗?今天能向你倾诉一二、讲出这件事来,已然让我感受了许多。我多谢你。但千万别问为何我不能说了,此事已成定局,追问再无意义。”
      方醒点点头,示意自己听到了,又轻轻歪了下头,这是个轻微的质询的信号。他不想攻击穆遗音,但他确实有不认同的点。
      并且他有义务指出这一点。
      “但我原本也没打算问你为何不能说。”
      方醒很能理解穆遗音的诸多顾虑:“你决定不揭穿,自然有你的因由。你想保护宗门、保护师尊师姐、保护很多人,为此你不能昭示真相。我都听到了。”
      “我想问的不是你能不能,”方醒回望穆遗音颇焦虑的双眼,“而是你想不想。”

      “你想说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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