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青树下》今乌

11、第 11 章 “你找到了

　　“你找到了吗？”墨绿的高大枝干间，一个毛茸茸的脑袋支出，维尔腿弯勾着枝条，倒挂着俯看地上的天使。
　　“没，”米勒摇头，“再深入就到禁行区了。”
　　“这么快？”维尔腰部用力，利索地坐正，手搭在眉骨挡住阳光，向更远处眺望。
　　“前面有水妖，西边据说有嵁蛇。”
　　“啧，”维尔跳下，轻巧地落在米勒身边，拍拍身上叶子，“这么看来，这儿是真的危险，诺顿居然敢自己来，”根据他们在教会打听来的信息，他是自己一人遇到的混沌生物，“莫非是迷路了？不对，那他怎么出去的……难道是找灵感一时误入的？”维尔分析着，觉得自己的推测很有道理。
　　米勒没参合他的推理，举起维尔偷摸临摹来的诺顿的草图，对着这片树木，可惜，诺顿看来是唯独对那个怪物印象深刻，寥寥几笔，却详尽勾勒出它魁梧的身形、幽暗的双眼、尖锐的牙齿，除了这些，居然得不到更多的关于地点的线索。
　　“这里的树看起来都一样啊……”维尔沉吟。
　　“嗯，但这个却不一样，”米勒指着混沌生物背后的明月，月亮高悬，惨白的光芒投下，照亮怪物的身影。
　　“在西北方向？诺顿有没有提起他遇到混沌生物的时候？”维尔抬头，他们刚进入深林的时候是午后，现在已经临近傍晚，可以隐隐约约看见月亮。
　　“没有，但骑士们提起过，一位居民送他去的医馆，他在中心广场遇到诺顿浑身狼藉靠在喷泉边的时候，天将亮。”
　　“中心广场……”维尔心里算着从中心广场到这需要的时间，“难道是那？”他指向左边，那是一条黑黢黢的小路，“但老实说，影响的事物太多，位置很难准确，我觉得机会渺茫。”
　　“嗯，先去看看吧。还是找不到的话，就回旅馆碰碰运气，”他们离开旅馆前，托玛丽女士收着一封满满诚意的信件，麻烦她在遇到诺顿的时候转交给他。
　　“好……”维尔与米勒并肩小心走下去，脚下是凸起的石头与湿软的泥土，他右手握住匕首，警惕地打量周围。
　　法杖拨开阻拦在他们面前的杂草，阴风拔地而起，扰得人背后发凉，余晖退居山后，最后一丝暖意消逝，维尔拢紧外套，暗红的眼眸发亮，米勒也卸下白日游玩的悠闲样子，长发高高绑起，长袍上有繁复的纹路闪烁。
　　他们拐到一片空地，不大，但奇异的是，很安静，完全听不见刚刚还鬼魅般缠着他们的风声。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选择慢慢靠近。
　　“啪——”一声脆响。
　　他们当即停下脚步，左右观望。
　　“是不是……”
　　“有可能。”
　　树木丛立，不算明亮的月辉投下，这里哪哪都是大块的黑暗，但……维尔定定地看着不远处的阴影，它藏匿在粗壮树干后，警惕地盯着这两个不速之客，他们不动它也不动，他们稍有动作，那团阴影就往旁边缩。实力未知，但戒心可见一斑。
　　“怎么办？”维尔以气音询问，这样僵持着只怕到第二日早就难决胜负，况且他们也不是奔着输赢来的。
　　米勒没立刻回答，而是在身上摸索着。
　　“？”维尔愣怔，余光看见那团迅速往后面跑，他朝右边跨一步，挡住米勒的动作，身体压低，挑衅地发出“嘶嘶”声，它竟然猛地停下，过了好一会儿，身体扭转，渐渐往他们的方向来，随着它的靠近，幽幽金瞳显现。
　　维尔又愣住了，其实他会这么做完全是急中生智，没想到它会这么容易上钩。这也说明它不是混沌生物，而是嵁蛇。这下他倒希望它能跑远点。
　　毕竟没人想在这时候来一节紧张刺激的野外实践课。
　　“唉……”维尔站直，百无聊赖地转动着匕首，锋利的刀锋几次险险擦过他的手指，却没有伤到他分毫。嵁蛇虽强悍，却无毒，而且它的致命弱点就在两眼之间，属于有些难度但也能攻破的对象。
　　“你去还是我去？”维尔没回头，往米勒那又靠近点。他还是没说话，只能听见布料摩挲声。
　　再注重形象也要有个度吧？敌人都杀脸上来了还整理衣服呢？到底是比打架还是比穿搭？！维尔怒极转头：“你到底……”
　　这一转头，正巧被一抹眩目的银光闪了一脸，米勒手指夹着一块熟悉的不规则碎片：“抱歉，才找到。”
　　“……”维尔眨眨眼偏头避让这耀眼的光辉，之前怎么没觉得这个那么闪？“没事，但我看它是嵁蛇，这个恐怕……”
　　话音未落，那只蛇就飞快朝他们扑过来，巨大的身躯压倒灌木，发出沙沙声响。等它靠近，维尔才发现，这只嵁蛇与他见过的完全不一样，它的身体多处腐败，惨白的骨骼外露，头部，背部有多处异常的突起，像是不知名液体凝固，浑身笼罩着一层令人熟悉的阴翳。
　　“混沌生物？！”维尔带着米勒往一边躲闪，惊讶道，“怎么可能……”在那个最黑暗腐朽的时代，混沌生物横行的时候，都难见被感染的野兽。
　　米勒将碎片扔给维尔，手中法杖光芒大作，复杂的符文涌出，凝成数条铁链，从四面八方缠上嵁蛇的身躯。金色的光点钻入嵁蛇的身体，发出“滋滋”声响，大块皮肉被光明挫伤。疼痛激怒了它，庞大的身体发狂扭动，尾部扫过地面，压倒大片树木，顿时“轰隆隆”响作一片。
　　沙土飞扬，维尔捂住口鼻，攥紧碎片，凸起的边角硌得掌心发疼。黑烟缠绕，碎片被绑得严严实实，悬挂在他的胸前。骨翼刺穿衣服舒展开，维尔展翼腾空，右手握拳，狠狠朝嵁蛇的脑袋打去。
　　硕大的脑袋一滞，很快更猛烈地挣扎，嵁蛇嘴巴张大，吐出黑雾，维尔闪身躲开，黑雾落在地面，没有立即散开，而是凝成实体般，探出无数触手，蠕动着，往米勒所在的位置靠近。“这都是什么啊？”维尔嫌恶地皱起眉头，手中红光大作，化作细细丝线钻出，试图困住那黑雾，但细丝一触碰到黑雾就被吞噬殆尽。
　　米勒一边牵制，一边把一个玻璃瓶抛向那团黑雾，瓶身碎裂，浅金色雾气流泻，与那团黑雾缠在一起。维尔还没看清，蛇尾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甩到他面前。比起那蛇尾残影，先到来的是腥臭气息，但下一刻，铺天盖地的沁香更快扑来，他腰一紧，一只手抓着他的腰，把他带到一边。
　　“专心，”白羽合拢，米勒站在他的身旁，法杖直指嵁蛇的眉心。
　　耳边就是晦涩难懂却极具韵律的吟唱，维尔失神地望向米勒，他的表情出奇冷漠，低垂的眉眼却有几分悲悯，明明是第一次见到这样的场景，却好似在梦里见过无数次。
　　“咻——”一声轻响，一道金光如箭迅速射入嵁蛇的眉心。那只蛇顿时失去力气，倒在地上，但对于显然已经死了的嵁蛇来说这并不能让它再次丧命。它在地面翻滚几圈，很快蓄力直起身体，鳞片簌簌落下，原本还算明亮的瞳孔此时灰暗一片，看来它已是强弩之末，却还撑着要去咬他们。
　　米勒再次掏出一个小巧的瓶子，这次维尔站得很近，得以看清上面的细节，瓶子是普通的药剂瓶，里面封着的原来不是浅金色的雾气，而是透明的，但有大量金色的水珠跟随着浮动，远远看去，就像一团轻盈蓬松的浅金色雾气。
　　米勒朝嵁蛇掷出瓶子，那小瓶于半空中炸开，水雾涌出，有意识般缠绕嵁蛇，并迅速扩大，朦朦胧胧，维尔什么也看不见了，随之而来的是一阵令人胆寒的寂静。
　　没有嵁蛇挣扎的声响，也听不见它的叫声，什么也没有。
　　原先地上那坨黑色的生物也消失了。
　　“这是什么？”维尔眉头微蹙，这东西让他有种不安的感觉。
　　“研究院通过碎片和混沌生物研制的，”米勒半揽着维尔慢慢回到地上，“据说能抑制碎片带来的影响，我也是第一次用，没想到会这样。”
　　等两人踏实地踩在这片被摧残得不成样子的土地，那只蛇也消失了。
　　没有尸体，连骨头也没留下，若不看东倒西歪的树木以及地上一道道扭曲的泥印，任谁也想不到这里刚刚发生了什么。
　　“这么厉害？”听见这个回答并没有让维尔多放心，他面色凝重，质疑道：“既然如此，那哪里还需要我们这样遮遮掩掩，直接制备一桶，撒遍这片大陆不就好了。”
　　“用在其他被异化混沌生物身上的效果远没有这次的剧烈，”米勒掏出新的衣服示意维尔换上，他们现在的衣服背后都有两个大洞，天色沉沉，冷风钻入，还挺凉的，“或许是因为它早已死亡。”
　　“嗯……”维尔的回答难以分辨有没有认同这个推论，只是接过衣服，躲在树后换起来。
　　待维尔收拾妥当，他却没立即从藏身的树干后现身，他嘴唇紧抿，盯着树枝的缝隙中那寥寥几颗星星，米勒明显还隐瞒许多，他要探查到底吗？还是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继续当他的“知心搭档？”
　　“唉——”长叹一口气，维尔转身，正正对上米勒那双深绿的眼眸，见到维尔出现，才缓缓眨了一下眼睛，显然已经等了有一会儿，也不知道那样盯着自己这边有多久。不过此时维尔无暇去管这种事，对他点点头：“走吧，接下去的事明天接着处理。”
　　嵁蛇虽死，但可以从它藏匿的位置、来的方向继续研究。
　　米勒的惊讶不言而喻，毕竟他的谎言完全是一戳就破的泡沫，他点点头，似乎还要说些什么，但维尔显然不太想说话，两人就这样一前一后沉默地原路返回。
　　来的时候觉得路很漫长，回去却发现路也就这么一段。他们没走多久就听见嘈杂的脚步声，定睛一看，还有油灯的光芒，再听，似乎能听见有人在呼喊他们的名字。
　　“这……”维尔怔怔。眼见那群人就要走到他们这块，他下意识拉着米勒的衣袖，将人拖到深处的阴影。
　　“砰——”米勒的背抵着树干，背后就是人们的呼唤声，维尔双手揪着他的衣服，靠在他身上，歪头往外看去，面露纠结。
　　为首的是白日提醒他们不要前往深林的女孩以及她的同伴，还有约翰、丹尼和莫汉他们。两个骑士分别站在人群的左右成保护姿态，一众人提着油灯，牵着搜寻犬。虽然看不清神情，但能感觉出来，他们很害怕，也很忧虑。维尔十分感激他们的善意，却也纠结就这样出现在他们面前是否会引来怀疑——毕竟之前造成的动静实在是太大了。
　　半晌，实在想不出解决办法的维尔回头，决定寻求帮助，他扬起脑袋，下巴轻轻蹭过米勒的胸膛，眼中半映月色半现暖意，询问：“怎么办？”
　　倒是许久未见的依赖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