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隱德莱希》Kaelis3

13、第13章 我们太年轻

　　深夜里，星影大楼繁忙的节奏早已消陨，只剩下安宁的照明在工作。而于澜清公寓直通各科训练室的廊灯，往往要常亮至整栋大楼陷入黑暗。

　　公司门口停车坪广场的保安亭里，在此坚守十多年夜班的保安大叔，最近总在夜里仰望唯一亮着灯盏的格子。那间屋子的光，陪着他打盹，陪着他一大清早交接班，不免奇怪那里头住了个什么人，比自己这个老夜班人还能熬。

　　今夜也如往常，他挑头斜斜望向横穿大楼腰间的一条暖光廊灯尽头，一个亮着月光白的格子。连看带猜能分辨出一个瘦长的女人垂着头，对面站着另一个稍矮些的女人正对她斥责些什么，从说话时的肢体动作都能看出咄咄逼人。

　　“为什么！为什么最近总分心！”
　　“我每节课跟你讲的内容，比做个Ai视频的脚本提示词还多！”
　　“我告诉你！以你现在这种态度学习的话，等你的戏搬上大荧幕了，观众早跑去看短剧了！你表现的再好谁看你！”

　　表演课老师犀利的呵斥声争抢着找空间四处乱窜，不止钻进耳朵，还扎进皮肤，刺进喉咙。头顶的光像是手术台的照明灯，站在底下，横躺的胸膛是剖开的，病灶和缺陷都是一览无余的。

　　那种羞耻心被开膛破肚的掏出来时，让人没有开脱的余地。

　　于澜清目光摇摇晃晃的掉在鞋面上，脚下虚空着低语：“抱歉，是我的错，我尽力学。”

　　老师双手叉腰，满脸通红的斜斜望她一眼，半晌始终看不见她的下巴和眼睛。

　　“把头抬起来！”
　　“我最讨厌你总是低着头！”
　　“如果你到头来什么都学不会，但起码学会任何时候抬起头做人才能对的起我两千八一小时的课时费！”

　　这是于澜清第二次听到这句话，把头抬起来。

　　裤缝两边指节错合的手，紧攥着血液里不流通的紫，舌根被拉扯着往喉咙里噎，浑身上下如针扎的麻，它们汇聚成火蹿向胸口，那团热气迫使她即使眼底藏着零星怯懦，也下意识的抬起下巴，什么都不说的看着面前的人。

　　把头抬起来，这句话的尾音仿佛还在耳边回旋。

　　两人长久的对视着，于澜清大半时间没有在看对方，而是在展示，展示自己还有几分坚韧，几分野心。

　　“做演员真的是你的梦想吗？”

　　“是。”

　　“既然有梦想，就应该把它放在第一位，任何人和事都应该给它让路，直到你得到你想要的。”

　　于澜清抬着下巴，泪水倔犟地不肯落下，像镶嵌在眼眶里的一颗小而精致的粉红钻石，被头顶灯光折射，熠熠生辉。

　　“好。”

　　空旷的教室又只剩下于澜清一人。

　　夜晚凉风拂袖飘影，于澜清站在原地，双脚依然感受不到地面。

　　她想短暂逃离灯光白，闭眼还是一大片白，最后干脆把头越仰越高，让那束使人无处遁形的光检阅自己的眼泪、软弱、卑怯，直到一切都烧灼起来，神形俱焚后再焕然一新。

　　走廊最终在0点58分迎来独行的身影。

　　那梭暖黄色的通道知道她进门前习惯回头看一眼外面的天空，有星无星都会微微扯下嘴角，兴许是感叹又熬过了一天。

　　只要手一搭在门把手上，远处走廊尽头的第一盏廊灯就会熄灭，一截截黑暗会依序渐次的蔓延至脚下，每熄灭一盏还会短暂的停个三秒钟，像在耐心询问你，是否适应夜晚的孤独感，等人进了门它才安然熄灭所有。

　　于澜清今天忽然想停下。

　　她将目光投向远处的光线尽头，手还是放在门把手上，心跳几乎等同于那块黑暗的步伐频率，它还是一如既往，温恭自持的赶来，一步、两步、三步……

　　直到在距离一个地板瓷砖的地方，戛然而止。

　　于澜清不可置信的抬头看，笑里有些许感激。

　　这样无可依靠的日子里，一道黑暗与光明的共同体，竟会如此体恤自己，比很多遥远空泛的嘱托有用的多。

　　于澜清收拾好一切，抱着手机，脑袋昏昏沉沉的坐在桌前。周围似乎弥漫着丝丝缕缕酸腻的气味，大抵是前几日的那杯牛奶遗留下的味道。

　　视频电话一拨通，本应是朗朗晴空的伦敦遭雨天的腐蚀，正一片黑压压。项南山背对着湿淋淋的玻璃窗坐下，低着头，和身后的天一样阴沉沉的。

　　七天结束后的第二次分别，她们还是更擅长逃避。

　　漫长的沉默里，于澜清渐渐有些不知所措，尝试打开嘴巴，轻声问了一句：“下雨了吗？”

　　项南山点头，向上比向下的幅度小很多，仿佛刻意不让人看清自己的表情。

　　“你好好吃饭了吗？”于澜清问。

　　项南山依旧点头，甚至更迟钝些。

　　于澜清目光闪烁，心里头突然有些小恼，便小声怨怼道：“我很丑吗？你都不看我。”

　　项南山胸膛起伏，手机里传出沉重的叹息，尾音很长，被拉扯出许多无力。

　　“没有…”

　　语气终于不是硬邦邦的样子了，导致于澜清开始心疼起了她。

　　于是，在更大的情绪覆盖两人之前，于澜清匆匆忙忙说了很多话，很多遥远空泛的嘱咐。

　　项南山说了很多好，很多听起来答应，但实际也是为了略过离别程序的好。

　　于澜清看着她的沉郁的脸庞，还想再说些什么对方爱听的，可伦敦的一记闷雷声打断所有思绪。

　　那种声音像把人塞在大鼓里，鼓皮在外头被人用力锤砸，困在里面的人不光耳朵受不了，五脏六腑都在跟着颤。

　　于澜清的酸楚在这种动荡中，就这么不小心掉了出来，音调断断续续的问：“你在…怨我吗？”

　　手机里没再传出这句话的回答，项南山甚至到最后也没有抬起头来好好看看即将半年无法联系的人和她此刻酸涩的眼泪。

　　疲惫感扰的于澜清太阳穴钝痛许久，迷迷糊糊在微博里写了句项南山一定能看到的动态。

　　我们太年轻，只管相爱。

　　次日，被大雨洗刷过的天，刚朦朦亮就刷新出一大道鎏着金色光边的彩虹。

　　彩虹一边踩着小黄瓜大厦的头，一边悬空在卧室落地窗正中央的位置。项南山看到了那条动态，连同看到了窗外的彩虹。

　　空气中还有潮湿的气味，绚烂的彩虹让人觉得，只剩下相爱也是很好的事，一切都还有人为去努力、去争取的机会。

　　思忖不多时，项南山一个鲤鱼打挺起来钻进浴室，麻溜给自己洗了个澡，衣帽间里随手取下BC的一件驼色羊绒拉链外套，搭配几件基调相近的裤子与鞋子，挽起头发，清清爽爽的下了楼。

　　下了楼梯没走几步，项南山猛然顿住脚步，看眼前一个神智不清的游魂，歪头挠着下巴不知要去向何处。
　　正疑惑这人怎么原地转半天，下一秒就看见转过脸的人，打开眼缝又闭的紧紧，含糊不清的说：“你也起夜料料啊？”

　　顾缈说完吧唧着嘴嚼空气，齐刘海几缕往上翘，几缕往里扣，耳廓上方还飞着几绺头发丝儿，有点像猫咪界长在耳朵尖上的聪明毛。

　　但项南山一点不觉得她聪明，明明就是一个喝醉酒梦游的瞎子。

　　项南山回头看了眼已经泛蓝的天，又看傻子一样不耐烦的看着她，怀疑她真是梦游了便问：“你房间没洗手间吗？”

　　顾缈头倒是面向她，但双眼还是紧闭，身体有些晃荡，挠完耳朵又挠脖子，脸上的表情好像很是痒痒，呜呜啊啊的回答：“我不喜欢在卧室上厕所…”
　　“那卧室…是睡觉的地方。”

　　顾缈说着又迈开步伐，耷拉着食指指了下厨房里的蒸煮锅，说：“我都去另一间空卧室的洗手间…”

　　说完又吧唧嘴……

　　项南山无语的撇着嘴，在她即将离开自己三步之外的时候，迅速掏出放在口袋里的一只手，揪住她的后脖领。

　　被揪住的人好像没发觉，眼也没睁，腿还在动，就这么一直下去的话，原地五公里也有可能。

　　“那是厨房。”

　　……

　　还在扑腾。

　　“走错了！那是厨房！”

　　顾缈一激灵，三秒后又抓耳挠腮的转过身，往正确的方向走去。

　　没走多远又转头冲门口的人喊道：“你不是也料料吗？怎么出门了呢？”

　　“晨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