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双璧》砚昭野

85、诉与谁听 若有一日，

　　谢元朗派去送信的心腹，回来时已是掌灯时分。
　　“秦先生看了信，没说什么，只让小的带一句话回来。”心腹垂着手，语气里有些迟疑。
　　“说。”
　　“秦先生说：‘知道了，将军若得空，今夜可来’”

　　谢元朗握着茶盏的手停了一瞬。他本以为，秦文宇要么不见，要么派人送几句客气话回来。昨夜他赶人走时那般决绝，今日却松了口，倒叫他有些摸不准。他沉默了片刻，将那盏已经凉透的茶搁下，起身去换了衣裳。

　　他没穿官袍，也没穿甲。只挑了一件半旧的深灰直裰，外面罩了件普通的玄色斗篷。临出门时，他在镜前停了一下，看着镜中自己那张脸。半生戎马，刀刻一样的眉眼，鬓边似乎已经有了几根白发。他忽然想起十二年前在南疆瘴林里，他比现在年轻得多，也比现在狼狈得多。那个骑白象的少年冲他笑时，他浑身是毒，满脸是泥，连站都站不起来。
　　他忽然觉得有些荒唐。当年那副狼狈样子，秦文宇都见过，如今衣冠齐整地站在镜前，反倒像要去打一场自己也没底的仗。

　　驿馆的门今夜没有关。
　　那老仆像是早得了吩咐，见他来，只默默引他穿堂过院，一直走到后院一间临水的小阁。阁中只点了一盏灯。秦文宇临窗而坐，面前摊着一盘残棋，手边是一壶温着的酒。他抬眼看见谢元朗进来，没起身，只朝对面的蒲团抬了抬下巴。
　　“坐。”
　　谢元朗坐下。两人隔着一盘棋，一壶酒，一盏灯。阁外是落着细雪的池塘，水面结了一层薄冰，被风吹得簌簌响。秦文宇执黑，自顾自在棋盘上落了一子。谢元朗不懂棋，也不看棋。他只是坐着，忽然觉得这满室的暖与静，都像借来的。
　　“你叫我来，”谢元朗先开口，声音比在朝堂上低了许多，“是想问我今日朝上的事。”
　　“不问。”秦文宇道，“我猜得到。”
　　“你猜得到什么？”
　　“猜得到皇帝不会让我安安稳稳地回，也不会让你安安稳稳地见我。”秦文宇落子的手没停，“他一定是把南诏与青州绑在一处，逼你去谈。谈成了是他的功劳，谈不成你担着。你要么答应，要么抗旨。你不会抗旨，所以你只能答应。”

　　谢元朗没说话。秦文宇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从他心里掏出来的。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半生在朝堂上练出来的城府与分寸，在秦文宇面前半点用都没有。这人一眼就能把他看透，看透他还坐在那儿，一言不发，在看一个走了十二年还没走累的人。
　　“你什么都知道。”谢元朗终于道，声音里有些涩，“那你昨晚为什么还让我走。”
　　“因为我以为，你还能选。”秦文宇落下一子，棋盘上清脆一响。他抬起头来，看着谢元朗。灯影里那双眼睛极静，却像藏着什么极深的东西，“如今看来，你是选不了了。”
　　谢元朗端起酒盏，仰头灌了一口。酒是南诏的米酒，甜里带着一丝辛辣，入喉暖暖的。他放下酒盏，忽然道：“文宇。”
　　秦文宇的眉心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没有纠正这个称呼。

　　“这十二年，”谢元朗看着酒盏里剩下的半盏酒，像在看自己走过的这半辈子，“我在南边杀过很多人，在朝堂上也斗过很多人。我总以为，只要我往上走，走得够高，就能有一天，把当年那些身不由己的事，全翻过来。可我今日站在那金殿上，才发觉，我爬了十二年，还是被人捏在手里。”

　　他没看秦文宇，只继续说下去，像在跟自己说，又像在跟这十二年说：“皇帝今日那番话，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就是要把我逼到墙角。他明知道我来见你，是为了私事，却偏要把公事压在我头上。他说南境，说南诏，说青州，说来说去，都是他自己那把椅子。满殿的人，没一个肯站出来。都知道这差事接了，就是个火坑。”
　　“那你为什么接。”秦文宇问。
　　谢元朗这才抬头看他。灯光落在两人之间，将他们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个浓，一个淡。他忽然道：“因为我若不接，他就会派别人来。别人来了，不会像我这样，坐在这儿跟你慢慢说。他们会拿你做筹码，会拿南诏做筹码，会把你架在火上烤。我不想让你被他们那样对待。”
　　秦文宇的手停在棋盘上。那一子迟迟没有落下。他垂着眼，许久，才道：“谢元朗，你可知你这句话，比这十二年打过所有的仗，都让我为难。”
　　“我知道。”谢元朗道，“所以我不求你答我。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他顿了顿，又饮了一口酒。那酒不烈，却让他眼底泛起一点极浅的光，“这十二年，我没有一日不想再见你。可我也知道，你要见的人，未必还是我。当年在瘴林里，你救的是一个快死的年轻人。如今站在你面前的，是替朝廷打了半辈子仗、又替朝廷来跟你谈条件的谢元朗。这十二年，把我变成了另一个人。你已认不出我，我不怪你。”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极淡，像自嘲，又像认了命：“我今日在那金殿上，忽然就想明白了。我谢元朗这一生，替别人守着江山，替别人挡着刀枪，到末了，连自己想护一个人，都得先看别人脸色。这样的日子，我过够了。”
　　秦文宇终于把手里的棋子放下。他没有看谢元朗，只慢慢把棋盘上的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里。黑子白子落进盒中，发出细碎的脆响。他一边收，一边道：“你想护谁。”
　　“你。”谢元朗说。

　　这一字落下来，满阁皆静。窗外的雪还在下，落在冰面上，无声无息。秦文宇收棋的手顿住了。他抬起头来，望着谢元朗。那眼里有惊，有痛，有极深极深的无奈。他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终却只道：“谢元朗，你是个傻子。”
　　“是。”谢元朗道。他端起酒盏，将最后一口酒饮尽，“所以你别赶我走。你让我在这儿坐一晚也好。”

　　秦文宇没有再说话。他把收好的棋盒放到一旁，重新拿起那壶酒，替谢元朗斟了一盏。然后他端起自己那盏，与谢元朗轻轻一碰。两只盏沿相触，发出极轻的一声“叮”。酒是温的；暖灯是昏黄的；落雪是无声的。两人就这样对坐着，在满城风雪之外，在这间临水的小阁里，谁也不提公事，谁也不提将来。只有一盏酒，一局残棋，和十二年终于被说出口的一句话。

　　不知过了多久，秦文宇忽然道：“你今日在朝上，是不是还顶了皇帝？”
　　谢元朗怔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谢元朗。”秦文宇道，“你这个人，打起仗来不要命，进了朝堂也不会拐弯。你若不顶撞他，皇帝不会绕那么大的圈子。”他看着谢元朗，目光里第一次有了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你顶的那一句，说的是什么？”
　　“我说，南境三镇是先帝定下的边防根基，不能轻易许诺他人。”谢元朗道。
　　秦文宇垂着眼，慢慢转着手中的酒盏，好一会儿，才低声道：“你这一句，是替姬家说的。”
　　“是替你说的。”谢元朗道，“我知道你来京，是为了姬邵璟。你若真想帮他，就不能让南诏被拖进这摊浑水。朝廷若拿南诏做筹码，南诏王庭里那些想借机牟利的人，就会借着你的名义向大虞提条件。到最后，你不但帮不了姬邵璟，还会把自己也搭进去。”

　　秦文宇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酒盏搁在案上，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落着雪的池塘。那眼神极远极深，像穿过了这满城风雪，望见了极南的某处。许久，他才道：“谢元朗，你说得对。我确实把自己搭进去过一回。那一次，我搭进去了一辈子。”
　　他说这话时，语气极轻，却像有什么重物落进了谢元朗的心口。谢元朗没有再问。他知道秦文宇说的是姬瑶。他忽然想起今日朝上，皇帝说“先帝不惧南疆瘴疠，更不惧南疆刀兵”时，他站在殿下，第一次觉得那龙椅上的人，离自己这样远。远得像隔着一整片南疆的瘴林，怎么走都走不过去了。而眼前这个人，他记了十二年，想护他十二年，到头来，却连一句“我陪你”都要等到现在才敢说出口。
　　“文宇。”他忽然道。
　　秦文宇回过头来。
　　“若有一日，你回南疆，我跟你走。”

　　秦文宇怔住了。他望着谢元朗，那眼底像有什么东西被戳破了，翻涌出极深极浓的东西。可他没有答。他只是重新拿起酒壶，替谢元朗把空了的酒盏斟满。酒液落进盏中，发出一串极轻极细的声响，像这雪夜里，什么人在低低地窃语。
　　“先喝酒。”秦文宇道。
　　谢元朗看着他，忽然就笑了。他没有再逼他。他知道，秦文宇心里那道墙，比这满城的雪还厚。可他等得起。十二年都等过来了，不差这一夜。

　　阁外，雪还在下。池塘上的薄冰被风吹得簌簌作响。一壶酒温了又温，一局棋收了又收。两个人就这样对坐着，从天黑坐到夜深，从夜深坐到更鼓响过。谁也没有再提那些身不由己的事。只是偶尔，谢元朗会极轻地叫一声“文宇”，秦文宇会极轻地应一声“嗯”。那声音落在满室的暖灯与酒香里，像两片终于落在一起的雪，轻得几乎听不见，却再也没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