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双璧》砚昭野

84、朝堂难为 我见不得你

　　谢元朗回府的当夜，没有睡。
　　他坐在书房里，甲也没卸，只把盔摘了搁在案上。案上摊着这半年来前线与朝廷往来的所有军报、手令、密函，堆得像一座小山。他一份一份地翻，翻到天亮，也没翻出个所以然来。窗外雪停了，天却还是灰的。仆役进来添了三次炭，又悄悄退了出去。谢元朗忽然觉得这间他住了半辈子的府邸陌生得很。从前他从战场上回来，往这案前一坐，什么烦心事都能理得清清楚楚。可昨晚从驿馆回来后，他坐在这同一张案前，脑子里却只剩下秦文宇泼掉那盏冷茶时，手腕上那道极浅的旧痕。

　　天亮后，他换了朝服，入宫。
　　金殿之上，暖炉烧得极旺，可满殿文武的脸色都不怎么好看。皇帝坐在龙椅上，比谢元朗离京时又瘦了一圈。那身明黄龙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套在一副竹架上。他的眼睛却极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一盏快烧到尽头的灯，偏要在灭之前拼着命地再旺一下。谢元朗行了礼。皇帝抬手让他平身，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道：“谢爱卿，朕昨夜没睡好。”
　　这话没头没尾。谢元朗垂着眼，没有接。皇帝也不指望他接，自顾自地往下说：“朕想着南边的战事，想着想着，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当年先帝在时，南诏曾遣使来朝，开口便要岁币。先帝没给，只回了一句话——‘大虞不惧南疆瘴疠，更不惧南疆刀兵’。后来南诏便再没提过岁币的事。”皇帝顿了一下，忽然笑起来，那笑在瘦削的脸上显得有些诡异，“朕昨夜想，先帝说得对。可先帝那时候，手里有姬不言，有十万铁骑。朕手里呢？”
　　殿中一片死寂。群臣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接话。谢元朗站在殿中，心里已经隐约觉出不对。皇帝这是在算账。算的是先帝留下的家底，算的是他谢元朗手里还剩多少可用的兵。
　　“谢爱卿。”皇帝终于把话头转向他，语气仍是不紧不慢，“南诏使臣此番入京，名为朝贡，实则来探朕的虚实。朕看得明白。秦文宇此人，国师之子，南诏嫡脉，他能来，说明南诏王庭里有人动了心思。他们在观望，看朕还有没有力气跟青州伪帝耗下去。”皇帝停了停，目光从谢元朗身上移开，扫过殿中每一个人的脸，“你们谁有法子，替朕把这桩事办了？”
　　殿中鸦雀无声。户部尚书低着头数地砖，礼部侍郎假装看袖子上的补子。几个武将更是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殿里忽然多了几根柱子。谢元朗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荒谬。朝廷养了满殿的臣子，真到要用人时，一个个倒比谁都安静。
　　皇帝似乎也早料到了。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里没什么温度：“朕就知道。平日里一个个人模人样，真到了要办差的时候，全成了哑巴。”他重新看向谢元朗，“谢爱卿，你说呢。”谢元朗抬起头来。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枚钉子。他忽然就明白了。皇帝要的不是他出主意，皇帝要的是他站出来。满殿的人都缩着，只有他能站出来，也只有他站出来，皇帝才能顺理成章地把这桩差事压到他头上。
　　“南诏与我朝素无深交，此次遣使入京，所求不过是边市互易。臣以为，可命礼部与户部按旧例议定。”谢元朗道，语气极稳。他知道这话说了等于白说，可他必须说。他不能让皇帝一开口就把他架上去。
　　皇帝果然不满意。他往龙椅上靠了靠，似笑非笑地看着谢元朗：“按旧例——好。那朕再问爱卿一句，南诏若在边市之外，索要更多呢？若他们拿青州做筹码，要朕拿南境三镇的赋税去换呢？按旧例，该怎么答？”
　　这话一出，殿中终于有人抬起了头。南境三镇，是谢元朗刚从南边收回来的地盘，也是朝廷眼下仅存的几处产粮重地。皇帝这话，分明是在逼谢元朗表态：你是要拿南境去换南诏的援手，还是眼睁睁看着青州坐大？无论他答哪一个，都是把自个儿架在火上烤。
　　谢元朗终于抬起了头，看着皇帝。
　　这一看，他忽然有些心惊。皇帝那双眼里的亮，比方才更盛了。他忽然意识到，皇帝方才绕了那么大一个圈子，说什么先帝、说什么满殿没人，其实真正的局，是这句话。他谢元朗在南边打得再好，只要皇帝一句话，就能把他的功劳变成筹码，再让他自己把筹码押到南诏的赌桌上。他若赢，是皇帝运筹帷幄；他若输，是他谢元朗无能。至于秦文宇会因此被架到什么位置、南诏会因此开出什么条件，皇帝根本不在乎。
　　“陛下。”谢元朗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仍稳，“南境三镇，是先帝时便定下的边防根基，不可轻易许诺他人。”
　　“哦？”皇帝微微眯起眼，“那爱卿是觉得，青州伪帝不足为惧，朕不必与南诏结盟，也能踏平青州？”
　　这句话比方才所有的话都重。谢元朗若再答“不是”，便是公开顶撞；若答“是”，便是把满朝文武往绝路上推。殿中所有人都听得出，皇帝已经不是在议事，而是在逼谢元朗就范。他要谢元朗自己把退路堵死，自己把台阶拆掉，然后乖乖去驿馆，替朝廷跟秦文宇谈条件。
　　皇帝往龙椅上靠了靠，换了个姿势，像是不经意地问：“况且，爱卿与那秦使臣，不是旧识吗？旧识之间，总比旁人好说话些。怎么？爱卿不愿替朕分忧吗？”
　　谢元朗站在殿中，忽然觉得这满殿的暖炉烧得再旺，也暖不到他这边来。他这一生打了多少仗，从没怕过。可此刻他忽然有些累。他想起昨夜秦文宇那句“我见不得你为了不该为的人，把自己搭进去”。原来秦文宇说这话时，心里已经知道，今日朝堂上会是什么光景。
　　“臣，领命。”谢元朗终于道。
　　这四个字出口时，他觉得自己像是把什么东西也一并交了出去。皇帝的脸上这才重新浮起笑来。那笑里有满意，有掂量，还有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轻蔑——他大概觉得，谢元朗到底还是听话的。
　　散朝后，谢元朗走出金殿，站在宫墙下的雪地里。
　　身后有个年轻的声音追了上来。
　　“将军留步。”
　　谢元朗回头。是个穿青袍的年轻官员，站在队尾的位置，官服上的补子小得可怜。方才满殿死寂，他隐约记得，这人是唯一一个出了声的——他说的是“南境三镇，是先帝旧制，不可轻许”。声音不大，说完就被旁边的人按了回去。
　　“何事？”
　　“下官只是觉得，”年轻人拱手，额头上有层薄汗，声音却稳，“将军方才不该接那道差事。”
　　“满殿都缩着，你倒敢出声。”谢元朗打量他，“你不怕？”
　　“怕。”年轻人答得干脆，“下官人微言轻，说错了一句话，大不了贬出京城。将军不一样——将军接了这一道，往后是火坑也得站着填。”
　　谢元朗看了他半晌，忽然问：“方才那句，是替谁说的？”
　　年轻人直起身。
　　“替道理。”他顿了顿，耳根微红，声音低了下去，“……也替一个人。”
　　谢元朗愣了愣，失笑。安国侯府那个跟在人姑娘身后跑的世子，他早有耳闻。他拍了拍年轻人的肩，什么都没说，大步走进了风雪里。
　　走出十几步，他忽然扬声道：“你叫什么名字？”
　　“沈令珣。”
　　“我记住了。”谢元朗没有回头，“往后这满朝文武，总有你站的位置。”
　　风从宫门那头灌过来，吹得他朝服的下摆猎猎作响。身后有几个大臣鱼贯而出，走过他身边时，有的点头，有的避开目光。没有人问他一句“谢将军，这差事可办得下来”。他们都清楚，这差事办下来，功劳是皇帝的；办不下来，罪过是谢元朗的。谁沾谁晦气。
　　谢元朗站在雪里，忽然想起姬不言。当年姬不言被夺职下狱时，满朝上下，没有一个人替他说一句公道话。他那时还不懂，如今他懂了。这朝堂上，没有对错，只有利弊。而所谓君心，不过是那把龙椅上的人，用满殿臣子的前程与性命，赌他自己的江山。

　　他回到府中时，已是晌午。管家迎上来，说备了饭。他摆摆手，径直回了书房。他坐在案前，翻出昨夜没看完的军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忽然想起秦文宇那双眼睛，想起昨夜他坐在旧王府堂中的样子，清瘦，平静，像一潭无论怎么搅都搅不浑的深水。他忽然明白，秦文宇早料到他会来，也早料到他会难。可秦文宇没有劝他，没有求他，只是问他一句“你拿什么还你自己”。那时他不明白，此刻也明白了。秦文宇问的不是他谢元朗，问的是这满殿朝堂，问的是那个坐在龙椅上的人。
　　他起身，走到窗前。窗外的老槐树上，雪已经化了大半，只剩枝丫上还挂着几缕白。他望着那几点残雪，站了很久。然后他回到案前，铺开一张素笺，提笔写了一行字。写完，他叫来一个心腹，将那素笺折好，递过去。
　　“送到城南驿馆。”他道，“亲手交给秦文宇。”
　　心腹领命去了。谢元朗重新坐下。他闭上眼，眼前浮现的却是方才朝堂上，皇帝那双亮得异常的眼睛。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攻城拔寨，战绩卓著，却从没有哪一次像此刻这样，觉得自己什么也守不住。
　　窗外，又飘起了细雪。这场冬天的雪，像是怎么下都下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