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双璧》砚昭野

76、你不是孤家寡人 你还在，我

　　项珏出殡那天，青州下了一场极细的雨。

　　项铭辰没有让人大操大办。灵堂设在行宫偏殿，停灵七日。旧臣们来了又走，吊唁的、观望的、心怀鬼胎的，都穿着素服，进进出出。项铭辰没有跪灵，只在停灵的最后一夜，独自在殿中守了一晚。有人远远看见，那盏长明灯烧得极亮。阶下的幡被风吹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出殡那日，他亲自扶棺，一路走出了青州城。
　　葬在城东一片向阳的山坡上。那里原本是项珏自己早就选好的地方，他说白梅花开的时候把他娘的坟也迁过来跟他葬在一起。如今白梅还没开，满坡都是野草。他在碑上只让人刻了四个字：“项氏之墓”。没有“先父”，没有官爵，也没有一个“萧”字。那是项珏自己的意思。他做了半辈子复国的梦，临死前却只愿做回项珏。

　　项铭辰在墓前站了很久。他的孝衣被雨打得半湿。身后跪着前来送葬的人。他没有哭。如今站在这里，他只觉得空。虽然这几年跟父亲有隔阂，但他毕竟是他最亲的人。可他还得挺着，因为这副身骨，这条命，不再只是他自己的。

　　回城后，他将自己关在行宫中，整整七日没有上朝。宫人们私下议论，说陛下悲恸过度，恐伤了龙体。只有极少数人知道，那七日里，项铭辰没有闲着。他命人将阙月楼所有分支堂口的名单重新整肃。宋怀谷早前已被拿下，他亲自去见了他一面。那是他最后一次见那个曾在他面前称臣、却在背后搅弄风云的人。他没有动刑，也没有质问。只是将一沓书信放在桌上，说：“杀你容易。可你手里的那些刀，我不能让他们闲了。”宋怀谷面如死灰，没有求饶，只问了一句：“项珏怎么死的？”
　　“你觉得是我杀的吗？”项铭辰反问道。然后他转身走了。

　　几日后，宋怀谷被单独圈禁在一处别院的私牢里。未审，未决。
　　满朝都道新君留着这条命另有用处——北堂二十年铺下的线，总得有人一条一条交代清楚。只有周遥记得那一日项铭辰走出牢门时说的话。老人问他：“这个人，杀，还是留？”
　　项铭辰在牢门口站了一息，说了两个字。
　　“先留。”
　　至于为什么留、留到什么时候，他没说。周遥也没敢问。

　　父亲的头七刚过，项铭辰上朝了。他坐在那把他并不喜欢的龙椅上，将朝中的人事做了一番大改。该升的升，该贬的贬，该杀的一个也没留。整个青州官场被冰冷地清洗了一遍。从此，再没有人敢在他面前提起“项珏之乱”，也没有人再敢自称“从龙旧臣”。他是萧璟曜，是景曜帝。可这龙椅之下，从此再没有一个叫他“辰儿”的人了。
　　此后一个月项铭辰都在用繁杂的朝务麻痹自己。

　　这天傍晚，姬邵璟来了青州。
　　他是在姬不言的病情稳定之后赶来的。没走正门，没递名帖，像从前那样翻墙进了行宫。项铭辰当时正在殿中批折子。听到檐上有响动，头也不抬，只道：“你的轻功，退步了。”
　　姬邵璟从梁上跳下来，走到他案前，也不说话，就那么站着看了他半晌。项铭辰瘦得下巴都尖了，眼下两片青黑。他手里还捏着朱笔，案上堆着山一样的折子。姬邵璟把那折子一抽，扔到旁边。
　　“别批了。”他道。
　　项铭辰抬头看他，也不气，只放下笔。姬邵璟从怀里掏出一壶酒，在案上一放。那壶还带着他的体温。项铭辰看着那壶，轻声道：“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收尸啊。”姬邵璟说。他扯过一张圈椅坐下，坐在项铭辰旁边与他对望，殿里的烛火很亮。他本想说些骂人的话，说他不吃不睡，是要跟着他爹一起躺进土里吗？可看见项铭辰这副模样，什么狠话都说不出口了。他只把酒壶推过去：“今晚，我陪你喝。”

　　于是他们又喝了一场酒。就在那空荡荡的大殿里。夜里外面起了风，殿中的烛火被吹得跳个不停。两人都没怎么说话，只一口一口地喝着。姬邵璟时不时侧过头去看他。项铭辰喝得很慢，每一口都像在咽苦水。他的侧脸被烛火勾出极深的轮廓，那上面不止是疲惫，还有一种被熬到尽头后，连悲伤都显得苍白的平静。
　　姬邵璟忽然放下酒壶，伸手从项铭辰手里将他的酒壶也抽走了。他扣住项铭辰的手腕，拉到自己面前，用自己温热的掌心覆住他冰凉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搓着，说是给一尊快要冻僵的玉人渡气。
　　“项铭辰。”他低低叫了他一声。没有安慰，没有劝解，只是叫他的名字，只是一遍一遍确认这个人还在。
　　项铭辰抬起眼看他。烛光跳了一下，将他的瞳仁照成一片极深的暖色。他反手扣住姬邵璟的手指，扣得极紧，指节都在发颤。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将那只手拉到自己面前，低下头，把额头抵在姬邵璟的手背上。那姿态是一个走投无路的人，终于在自己最信任的人面前，肯露出一点累极了的模样。

　　姬邵璟没有动。他任项铭辰抵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抬起来，极轻地放在了项铭辰的后脑上。那动作与多年前项铭辰对他做过的一模一样。他的手指插进他发间，慢慢地、一下一下地顺着，像在梳理一匹受伤的兽的鬃毛。
　　“你还有我。”他说。声音压得极低，只说给项铭辰一个人听，“我不管你是什么萧璟曜，什么景曜帝。在我这里，你永远是那个在梅树下拉着我袖子不放的混账。你甩不掉我的。”

　　项铭辰的肩膀极细微地颤了一下。他仍旧没有抬头，只是把姬邵璟的手握得更紧。过了很久，他才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邵璟，我再也没有爹了。”

　　姬邵璟闭了闭眼。他坐在那里，任项铭辰靠过来。项铭辰像是真的没了力气，整个人慢慢滑下来，枕在了姬邵璟的腿上。他侧躺着，脸朝着殿外那片浓黑的夜色。姬邵璟低头，用指腹极轻极轻地抚过他的眉骨，他的眼尾，他紧绷的下颌。他在数这具身体里还剩多少不肯示人的疼痛。
　　然后他俯下身，在项铭辰的太阳穴上落下一个吻，那吻极轻。他吻了他的眉，他的眼，他颧骨上因为瘦削而微微凸起的皮肤。每一下都温柔得近乎虔诚。他想用这个吻把一个正在一直往下沉的人，一点一点地拉回来。
　　“别当孤家寡人。”姬邵璟的唇贴着他的耳廓，气息温热，声音却带着一股极认真的狠劲，“你还有我，你听见没有。”
　　项铭辰忽然翻过身来，仰面看着他。他眼里有血丝，有疲惫，也有一种被姬邵璟强拉回来的、不肯认输的光。他抬起手，勾住姬邵璟的脖子，把人拉下来。两人的额头撞在一起，鼻尖蹭着鼻尖，他的呼吸也是轻的。
　　“我听见了。”他说。声音又低又哑。“你还在，我就不是孤家寡人。”
　　姬邵璟盯着他，忽然就笑了，那笑极淡。他低头，在项铭辰唇上极轻地碰了一下，在给一个新生的约定盖章。
　　“这还差不多。”他说。

　　姬邵璟伸手去够酒壶，被项铭辰按住了手腕。
　　“别喝了。”项铭辰低声道。他指腹上有一层薄薄的茧，抵在姬邵璟的脉搏处。姬邵璟抬眼看他，他忽然就有些受不了，他不想看他这个样子，也不想承认自己心疼得厉害。他反手扣住项铭辰的手，把人往自己这边拽。项铭辰没有抵抗，任由他扯过去。两人在御案边踉跄了一下，姬邵璟的背撞在龙椅旁那根柱子上。他闷哼一声，项铭辰要去看，被他拽得更紧。
　　“少给老子装。”姬邵璟的声音带着魅从喉咙里发出来。他仰起脸，亲在项铭辰的下巴上。那里有短短的青茬，扎得他嘴唇发痒。他没有停，顺着下巴吻到嘴角，再吻到唇。一点一点地，在尝这人身上有没有眼泪的咸味。项铭辰闭上眼，由着他亲。
　　直到姬邵璟退开一点，红着眼看他，他才极轻地叹了口气，
　　“你这样，我怎么放你回绵山。”项铭辰道。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姬邵璟的，呼吸打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酒气。姬邵璟笑了一下。他伸手勾住项铭辰的脖子，将人拉得更低。他的唇贴着项铭辰的喉结，声音哑得厉害：“那就不放。今晚，你哪儿也别去。”
　　项铭辰没再说话。他微微仰起头，脖颈处被姬邵璟的呼吸烫得颤栗。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像终于认命似的，弯下腰，把人整个圈进怀里。他的动作很轻，怕伤了他。可当姬邵璟抬头去咬他的下唇时，他又忽然使了力，将人狠狠按在柱子上。那一瞬间，所有小心翼翼的克制都被撕开了一道口子。他吻得又重又深，姬邵璟被他吻得几乎喘不过气，却不肯退。他抓着项铭辰的衣襟，把人往下拽。
　　项铭辰低下头，吻住他……
　　他们一路退到墙边。项铭辰将他抵在墙上，吻得更深。姬邵璟的呼吸乱了，手从他肩头滑下去，抓住他的衣襟，“项铭辰。”他在接吻的空隙里叫他，声音哑得几乎破碎。
　　“我在。”项铭辰的唇贴着他的颈侧，一下一下地啄吻。
　　姬邵璟没再说话。他仰起脖子，喉结上下滚了滚。他抬手去解项铭辰的衣带，动作有些急，手指却不听话地发着抖。项铭辰按住他的手，没让他继续。他抵着姬邵璟的额头，呼吸乱得不成样子，眼底却还残留着一点极脆弱的清醒。
　　“邵璟。”他的声音沉得几乎听不清，“我还在孝期。我……”
　　“我知道。”姬邵璟打断他。“我什么都不做，就抱着你。”他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项铭辰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他将脸埋进姬邵璟的颈窝里。姬邵璟感觉到他的呼吸滚烫地打在自己皮肤上，又热又急。这呼吸离他这样近，近得他心脏发痛，痛得他忍不住想把自己整个人都嵌进他身体里去。
　　项铭辰的手扣在姬邵璟的腰上，掌心下那具鲜活的身体热烈而滚烫。
　　“邵璟。”他叫了他一声。嗓音哑得自己都听不出形状，带着一股几乎压不住的渴望。
　　姬邵璟仰起脸，一口咬在项铭辰的下巴上。不轻不重，却足以让项铭辰最后那点克制的弦彻底绷断。他低低地喘了一声，整个身体像有火在从里到外地燃烧着。他忽然把姬邵璟按倒在那张铺满折子的御案上。折子散了一地，砚台翻倒，朱墨在案面上缓缓洇开。
　　姬邵璟的背抵着冰凉的案面，身上压着项铭辰，满殿的烛火被压得矮了一截。项铭辰俯下来亲他，亲得又凶又急，像要把这个人吞进肚子里。他的吻从姬邵璟的嘴唇一路烧到喉结，咬住他衣领下的锁骨，牙齿陷进皮肉，他在给这具身体打上属于自己的烙痕。
　　姬邵璟叫了一声，极短极轻，却在项铭辰脑子里炸开了一朵烟花。项铭辰抬起头来，看见姬邵璟那张脸陷在昏暗里，眼睛亮得惊人。他忽然就什么都顾不上了，什么皇帝，什么天下，什么满城素白，什么新仇旧恨。他只想把自己整个融进这个人的身体里，让他只能叫自己的名字，让他从里到外都属于自己。
　　他的手落在姬邵璟的衣带上。那双手在抖，抖得厉害。
　　姬邵璟的皮肤上有旧伤，有剑痕，有他这些天来没有好好照料的消瘦。项铭辰抬手，拇指擦过那道眉骨上的旧疤。他俯下身，吻了吻他的眼角。这些伤，从肩头到腰侧，一道一道，都是这几年，这个人替他们两个人受的。他看着这个失而复得的宝贝，眼睛都舍不得眨。
　　姬邵璟用手背挡住自己的眼睛，项铭辰偏不让。他把姬邵璟挡在眼上的手拿下来，扣进自己掌心里，十指交握。
　　“别遮。”项铭辰的唇贴着他的耳垂，声音哑而烫，“让我看看你。”
　　姬邵璟偏过头去，耳根红得能滴血。可他没挣，反手把项铭辰抱得更紧——他什么都不说，只用这个动作回答他。
　　满案的奏折散落了一地，朱批被衣袖扫乱。烛花“啪”地爆了一声，是这大殿在替他们害羞。
　　“项铭辰……”姬邵璟叫出声来。他的手指陷进项铭辰的后背，抓出了几道极深的红痕。他唤他，一遍一遍，声音破碎而急促，像在风浪里颠簸的小船。项铭辰被这声音刺激得几乎发了狂。他俯下身，将姬邵璟整个人都圈进怀里，嘴唇压上去，把他所有的声音都含进嘴里。他额头上的汗滴下来，落在姬邵璟的脸上，落进他们交缠的唇齿间，是咸的，苦的，又烫得让人心尖发颤。
　　“我在。”他喘着回应他，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邵璟，我在，一直都在。”
　　殿中的烛火，不知什么时候烧到了尽头。
　　不知过了多久，一切才慢慢平息下来。项铭辰伏在姬邵璟身上，两个人的心跳叠在一起，快而乱。
　　他把脸埋进姬邵璟的颈窝里，呼吸滚烫而潮湿。姬邵璟仰面躺着，手臂松松地搭在项铭辰的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他微微痉挛的肌肉。
　　“你下回再这么疯，这御案怕是要散架了。”姬邵璟忽然道。他的嗓子哑得不像话，尾音里却带着一丝极轻极懒的笑意。项铭辰低低地笑了，那笑声闷在姬邵璟的颈间。他终于撑起身子，低头看着姬邵璟。那人躺在那里，领口敞着，颈侧一点浅浅的红痕。项铭辰抬起手，极轻极轻地拨开他额前汗湿的碎发，在他眉心落下一吻。
　　“下回不会了。”他道。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静，可那眼底深处，仍有余温未散。
　　姬邵璟哼了一声，也不知信没信。他伸了个懒腰，动作大得差点把项铭辰从身上掀下去。然后他勾住项铭辰的脖子，把人拉下来，贴着他的嘴唇说：“那我盼着你还会。”

　　殿外，天边已经泛起了淡淡的蟹壳青。他们昨夜一切的荒唐与疯狂，都被这即将到来的黎明，悄悄地、温柔地，吞了进去。

　　那一夜后，项铭辰又变回了那个冷静自持的景曜帝。只是他眼中多了一层极淡的倦意。那倦意不再消融。而姬邵璟在青州住了几日，待项铭辰渐渐恢复过来，才重新回了绵山。他知道，京城里那些人不会放过项铭辰。项铭辰也知道。但他们谁也没有说破。毕竟，这乱世里，能偷得几日安稳，已是不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