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项珏之死 我与你母亲 ...
-
姬不言的身体一直未愈。昨日入夜突然咳了血。
姬琅请了自己的师父来看，只得了一句话：“伤势太重，恐难痊愈，若好生调养，也能耳顺无忧，只是这腿怕是走不了路。”
姬不言在那间偏屋里住了半月，也只能堪堪坐起来。姬邵璟日日守在窗前，有时给父亲擦脸，有时只陪他坐一坐。项铭辰没有走。他白日里帮姬琅料理些杂务，夜里便在院外巡查。谁都知道他是一国之君，可他自己倒像是忘了这回事。
这一日，姬邵璟被姬琅叫出去。项铭辰正在院中给马喂草。姬邵璟走过去，看他脸色不对，便问：“怎么了？”
“青州有变。”项铭辰道。他的声音很轻，是怕惊扰了里屋的老人。他摊开掌心，里面有半张极薄的纸条。姬邵璟接过来，见上面写着：“项珏欲废帝，事泄，已拿。”落款是一方小小的月牙印。
姬邵璟倒吸一口冷气：“你爹逼宫了？”
“他早就在等这天。”项铭辰道。他将那纸条收回，动作很慢。
“我离了青州，他便动了。只是他没算到，他的旧部里有我的人。”
“你要回去。”姬邵璟道。这不是问句。
项铭辰看着他，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他毕竟是我父亲。”
姬邵璟没有劝。他只说：“我跟你一起。”
项铭辰摇头：“你父亲这里不能没有人。你留下。我安排人送你们去绵山。我回青州，处理完就来绵山找你。”
“可你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姬邵璟上前一步，压着嗓子道，“你那些旧臣，哪个不是跟着你爹几十年的。你如今要亲自去动他，若他们不服你，你不是危险？”
“所以我才要一个人回去。”项铭辰的声音很稳，却带着股决然。他抬手，在姬邵璟肩上极轻地拍了一下：“你帮我把你爹照看好，也把你自己照看好，青州的事，我自己能处理。”
姬邵璟张了张嘴，终是把满腹的话咽了下去。他其实明白。这就像当时他闯天牢时一样，有些账，必须亲手去结，外人插不得手，兄弟也不行。
“那你早点回来。”他说。
项铭辰看着他，眼里有淡淡的光。他“嗯”了一声，转身去牵马。就在他经过姬邵璟身侧时，他忽然停住了脚步。夜风从院中穿过，梨叶簌簌作响。他没有回头，只极低地说了一句：“若我回不来……”
“你他娘的住口。”姬邵璟的声音从他身后炸开，又硬又急。他两步抢上前去，一把拽住项铭辰的马辔，将人拦下。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眼睛在夜色里亮得惊人。
“这种丧气话，半句也不许说。”他一字一句道，“项铭辰，你给我想清楚。青州有多少人等着你回去，我不管。我只要你回来，听见没有？活着回来。”
项铭辰这才转过身来。月光将他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可那双眼睛里的光极软，极沉。他抬起手，轻轻地拢了拢姬邵璟被夜风吹乱的鬓发。那动作又慢又温柔，像在给一匹炸了毛的烈马顺鬃。姬邵璟一偏头，张嘴就在他虎口上咬了一口。不重，却留了齿痕。
“这是凭证。”姬邵璟道。他攥着项铭辰那只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低得像要渗进夜色里，“你欠我一条命，我要一个活着的项铭辰。到了青州，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得给我还回来。”
项铭辰没动，任他攥着。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往前一步，将姬邵璟拽进怀里。那个拥抱极紧，紧得两人的心跳都撞在了一起。他把脸埋进姬邵璟的颈窝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是要把这个人的气息、温度、那点蛮横又笨拙的在乎，全都装进骨血里，一并带走。
“我答应你。”他说，声音闷在姬邵璟颈间，又沉又哑，“你等我回来，我一定会回来。等我。”
姬邵璟没说话。他抬起手，在项铭辰后背上重重拍了一下，像兄长，像同袍，又像那个在梅树下红着耳根骂他“混账”的少年。然后他推开他，别过脸去，不让项铭辰看见自己发红的眼眶。
“滚吧。”他说，“滚得越快越好，也省得我看见你就想……”
项铭辰低低笑了一声，翻身上马，马蹄声在夜色中渐行渐远。姬邵璟站在原地，直到那蹄声彻底消失在山道尽头，才慢慢低下头。他摊开掌心，那上面还有项铭辰方才留下的温度。
项铭辰回到青州时，青州城已经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项珏被软禁在行宫后殿的一间厢房中。殿外守着项铭辰的人，刀甲森然。旧臣们分作两派，一派沉默，一派叫嚣着要处置“叛臣”。项铭辰没有理会任何一方。他先去看了项珏。
门开时，项珏正坐在窗下，面前摆着半局残棋。他的气色极差，手腕与脚踝上都锁着细链。那是项铭辰的人怕他自尽，特意加上的。可项珏坐得极稳，这世上没有什么能让他失措。他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来。
“回来了。”他道。
“回来了。”项铭辰在他对面坐下。两人之间，是那盘未下完的棋。项铭辰扫了一眼，黑子被白子围得只剩一角，几无生路。他抬头看向父亲，父亲脸上竟带着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又苦又冷，像掺了霜。
“你比我想的，来得还快。”项珏道。
“父亲若不想让我回来，就多等我几日。”项铭辰道。
项珏哈哈笑了两声，牵动了喉咙，又咳起来。他咳得很凶，像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项铭辰下意识地伸手去扶，被他一把推开。
“你现在是皇帝了。”项珏道，眼睛极亮，
“可我并不想做皇帝，你知道，若不是因为母亲的仇，不是因为姬邵璟，不是为了救人，我不会做。”
“可你还是做了这皇帝不是吗？皇帝，不能有这样的心软。我教过你，你怎么总学不会。”
“我学会了。可对父亲，用不着。”项铭辰道。
项珏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散尽了。他低下头，看着那盘残棋，叹出了长长的一口气。
“为父错了。”他说。
项铭辰一怔。项珏抬起头来，眼中竟是前所未有的清明：“不是错在逼你走这条路。是错在，不该让你与他走那么近。近到愿意为了他，连这江山都押上半边。”
“他没有让我押上半边江山。”项铭辰道。
“他不用让你，你自己就会这么做。”项珏笑了，笑得凄凉。他慢慢伸手，将棋盘上那枚被围得极深的白子拈起来，捏在指间：“这枚棋子，替他留了太久，你下不去手，我替你看了这几年，也看明白了。他不是你的劫，他是你的根。你与这世道最后连着的那点好，都在他那儿了。”
他说完，将那枚白子极轻地放在了棋盘正中间。
“你母亲……”项珏忽然道。项铭辰放在膝上的手慢慢攥紧了。他已经很久没有听父亲主动提起母亲了。
“你母亲当年入宫的时候，是皇帝最宠爱的妃子。”项珏望着窗外，目光穿过时光，落在一个极远极远的地方，“可你母亲入宫之前，她是我的人。她是先帝的暗卫统领。是先帝亲自把她带进后宫的。”
项铭辰的呼吸滞了一瞬。
“我认识你母亲那年，她才十七岁。使一柄极细的软剑，能踩着柳絮过河。我那时是先帝的影卫，与她是最不该有私情的两种人。”项珏的嘴角极轻地勾了一下，像笑，又像被回忆割了一下，“可她偏偏爱笑。宫墙那么高，风那么冷，她一回头对我笑，我就什么都顾不上了。”
“后来先帝知道了，没杀我，只将我派到北境去送死。她为了保我的命，自愿入宫为妃。先帝用她要挟我，逼我做事，逼我认命。可她不快乐。那深宫里，连窗外的月亮都是冷的。再后来，她生下了你。”
项铭辰一动都没有动。他听见父亲的声音沉重，喑哑，一个字一个字都带着血。
“前朝覆灭时，你尚未出生，你娘怀着你，从宫里逃出来。一路上杀过来……她为了护你，挨了三刀，那刀上带毒。我带她逃到江南，寻医四年，也没能解尽那毒，你五岁那年，她走了。临死前，给你留了那对玉扣和那封信。她说，她只希望你平安长大，有个可心的人疼爱，一生平安顺遂就够了，至于这天下，本就不是她想要的，又何苦让那高墙再困住你。若她不被困在那高墙里，又怎会早早离开，我又怎会煎熬这许多年。”项珏顿住了。他的眼里泛起了一层极薄极亮的水光，却始终没有落下，“所以我要这天下。我要把那些高墙，都推倒，我要那坐在高位上的人跪在我的脚下。我要全天下的女子都能和心爱之人相守一生。”
屋中静极了。只听见风从门缝里钻进来的呜咽，像极了一个女子几十年前在深宫里的哭声。
“现在你明白了。”项珏终于看向项铭辰，目光灼灼，他这盏灯烧了半生就要燃尽了。
“我逼你争，逼你抢，逼你坐上那个位置，都是因为我不甘心。我与你母亲，什么都靠争。可你跟那姓姬的小子不一样，这比什么都金贵。”
项铭辰喉结滚了滚，许久才挤出一句：“父亲，你可以不死。”
“晚了。”项珏道。他缓缓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蜡丸。项铭辰的瞳孔骤缩，猛地扑过去，却被项珏用尽全力推开了。他眼睁睁看着父亲将那蜡丸塞入口中，嚼碎咽下。
“爹——！”项铭辰嘶声道。他扑上去，将项珏扶住。项珏的身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那瘦弱而沉重的重量，压得项铭辰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拼命去掰父亲的嘴，却已来不及了。毒发得太快。项珏的嘴角慢慢溢出一丝黑血。他仍撑着最后一口气，抓住项铭辰的衣襟。
“告诉那小子……我项珏这辈子，认他这个儿子。若他日后辜负你，就算到了阴曹地府我也不会放过他。我这一生，输给了你母亲，也输给了你。我累了，剩下的路，你自己走。”
他的手指在最后一个字上松开了。腕上的锁链叮当落地。
殿外，广福寺的钟声响了起来，在为他送行。
项铭辰抱着父亲，跪坐在满殿的寂静里，久久没有动。殿门被风吹开，凉风卷着窗外新开的花香涌进来，将父子的衣袍吹得绞在了一起。
他把父亲已经变凉的手慢慢放回身侧，然后将那盘残棋上的白子一颗一颗收进棋盒。最后一颗，他攥在掌心里，用力得指节都泛了白。他想起绵山小院里，有个人还在等他。想起那人在他虎口上咬下的那一口，一个小小的、只属于他的印记。
“等我回来。”他对着空荡荡的殿宇低声说。声音很轻，却比任何誓言都更沉，更烫。
而在绵山深处，姬邵璟独自坐在院中梨树下，那柄磨了无数遍的剑横在膝上。他什么也没做，只是望着南边的天。月亮缺了一角，是谁在夜色里咬了一口。
他信他。信那个欠他一条命的人，一定会回来。
作者有话说
第75章 项珏之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