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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云雾求医 你拜我门下 ...

  •   姬琅跑了四天四夜,两匹马轮换。
      干粮吃完了就嚼几口生米,水囊没水了就沿路找点儿。实在困了就眯一小会儿。她这辈子没跑过这么远的路,更没跑得这么急。南下的官道越走越窄,最后连路都没有了,只剩盘曲在密林与山涧之间的野径。浓雾从谷底漫上来,吞了天,吞了树,也吞了她满身的尘土与血汗。她知道,这就是云雾山的地界了。

      独孤奚住的地方,在云雾山最深处的听雨谷。谷口有一道天然石梁,梁下终年流水,水声如泣。姬琅牵着已经走不动的马,徒步攀上石梁时,天色将暗未暗。她看见水边有个少年正在捣药,袖子挽到肘弯,一下一下,不急不慢。那少年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清洌,像山泉里捞出来的石子。
      “我找独孤先生。”姬琅道。嗓子哑得几乎失声。

      少年低头继续捣药:“我师父不见客。”
      “我有急事,等他救命。”姬琅上前一步,从怀里掏出一块被汗浸湿的绢帕,里面包着从项铭辰伤口上刮下来的一点毒血和那块淬了毒的箭头,“世上若还有人能解这毒,只有独孤先生。”
      少年扫了一眼那箭头,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他放下药杵,转身进了身后的一间竹屋。过了好一会儿,竹屋里传出一个极苍老又极不耐烦的声音:“让她滚。”
      少年出来,脸上带了几分歉意。姬琅没走。她整了整被风沙吹乱的衣发,就那么在竹屋前跪了下来。地上是冷的、硬的山石,硌得她膝盖生疼。她跪得笔直,像一株风吹不弯的竹。
      “先生不肯见我,我便跪着等。”她的声音不大,却一字一字地砸在谷中。

      竹屋里没有回应。少年叹了口气,继续捣他的药。天色一寸一寸地暗下去,山中起了风,又下了雨。姬琅就那样跪在雨里,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发白。她想起京城,想起姬家,想起小时候淘气被罚跪祠堂,大姐姬瑶总在半夜偷偷给她塞热好的栗子糕。那时她跪着也不觉得苦。如今她跪在这里,也不觉得苦。她只想着姬邵璟守在榻前那个发疯的眼神,只想着项铭辰命悬一线的呼吸。她不能起来。

      第二日晌午,竹屋的门终于开了。
      一个白发如雪的老人走出来,身形瘦小,披着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袍角上全是草渍。他背着手,走到姬琅面前,居高临下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极冷,像在看一块路边的石头。
      “你跪了一宿,就为了个男人?”独孤奚道。
      “为了两个男人。”姬琅道,“我弟弟和他。他替我弟弟挡了一箭。他若死,我弟弟也活不了。”
      “你弟弟的命,关我什么事?”
      “不关先生的事。”姬琅抬起头,目光与他对上,平静得惊人,“但先生既然肯出来,便说明先生还是想听一听,这毒是怎么来的。”

      独孤奚眯了眯眼,没说话。他伸出手,将那包着箭头的绢帕接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又凑到鼻前嗅了嗅,神色渐渐凝重起来。
      “见血青,断肠乌,还有一味……”他顿了一下,“这是南疆阴罗宗的‘苋蛛缠丝’。中了这毒,活不过三天。那男人能撑到现在,是怎么做到的?”
      “是用金针封了他的心脉。”
      “哦?是哪个大夫下的手?”
      “我。”姬琅道。
      独孤奚眼中终于有了一点变化。他上下打量姬琅,像重新认识她一般:“你学过医?”
      “学过。跟我外公学的,没跟过名师。”姬琅道。
      “你外公,是谁?”
      “许鹤年。”
      “你竟是那老东西的外孙女。”
      独孤奚哼了一声,将那绢帕收进袖中,转身朝屋里走。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住,没有回头:“要我去救人,可以。但老夫有个条件。”
      “先生请说。”
      “你留下,拜我为师。”独孤奚道。
      姬琅愣住了。她看着那老人瘦小的背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老夫这一身本事,传了三个弟子,死了两个,跑了一个。如今只剩一个药童。你既然懂医,又有胆色,还肯为别人跪一夜,倒比那些个狗皮膏药强。”独孤奚道,声音里带了几分嫌恶,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你拜我门下,随我学医五年。五年之内,不得出山。你若不答应,现在就走。”

      姬琅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五年。人生有几个五年。她想起京城的繁华与长街,想起安国侯府那个每次被她揍了还要凑上来的沈令珣。她想起他说“天涯海角,沈令珣必来”。她闭上了眼睛。只一瞬,便重新睁开。那双眼极清极亮,像被雨水洗过了。
      “我答应。”她道,然后深深叩下首去,额头触地,“师父在上,受徒儿一拜。”

      独孤奚没有回头。他只极轻地“嗯”了一声,语气忽然软了些:“起来吧。把马喂了,去换身干净衣裳。迟了,人就真没救了。”

      姬琅应声而起。她快速换了衣裳,灌了几口热水,又往嘴里塞了两块硬饼。独孤奚背着一只旧药箱从屋里出来,少年已经牵来了一匹极矮、看着又不怎么健壮的青骢马。老人骑上青骢,回头看了姬琅一眼:“你认得路?”
      “认得。”姬琅道。
      “那还不走。”
      “师父,您这青骢能跟上我的马?”
      “哼,没眼光。”独孤奚一边哼笑着,一边催马。那瘦小的青骢竟能跟姬琅的马并驾齐驱。

      两人三马,从云雾山出发,翻山越岭,日夜兼程地往北赶去。老神医虽说年龄稍大,但状态并不比姬琅差多少。一路上独孤奚几乎不与她说话,只偶尔停下来歇息片刻,让她辨认路边几味药草。姬琅一一答了,竟也全对。独孤奚哼了几声,不知是满意还是不满意。可姬琅没心思琢磨这些。她满脑子都是项铭辰的伤,都是姬邵璟那双哭得通红却死也不肯歇息的眼睛。

      五日后的傍晚,他们终于赶回了绵山别院。
      姬邵璟这几日几乎没吃没睡。他守在项铭辰榻前,眼睛布满血丝,下巴瘦得尖了,人像被抽掉了一半魂魄。听见院外马蹄声响时,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看到姬琅和那个白发老头时,他腿一软,险些跪在地上。
      “二姐!”他哑声叫道。
      “别废话,人在哪儿?”独孤奚越过他,径直朝屋里走。

      姬邵璟引他进了偏屋。榻上,项铭辰的脸色已经灰败得像一片干枯的叶。那三道黑线已经越过了肩头,逼近心口。他的呼吸极弱,若有若无,嘴唇上全是裂口和黑紫色的血痂。独孤奚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沉了下去。他放下药箱,飞快地在项铭辰周身几处大穴上按了按,又翻开他的眼皮查看。
      “再过半日,大罗神仙也难救。”他道。然后他抬头看向姬邵璟:“你出去。”他指了指姬琅,“你,留下给我打下手。”
      姬邵璟像被钉住了。他不想走,一步都不想离开。可姬琅走过来,将他往门外推:“出去。你在这里只会碍事。去烧热水,越多越好。再熬一锅米粥,他醒了要喝。”
      “他能醒,对吧?”姬邵璟抓住姬琅的手,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姬琅看着他,重重点了一下头:“能。我师父说能,就一定能。”
      姬邵璟这才松开手,摇摇晃晃地朝厨房走去。他不敢走远,就在门外守着,听着屋里传来刀剪碰撞的声音、老人的低语声、姬琅急促的脚步声。天渐渐黑了,又渐渐亮了。他在门外坐了一整夜。
      直到第二日清晨,屋里终于安静下来。门开了,独孤奚走出来,额上全是汗,脸色疲惫。他看了姬邵璟一眼,道:“命保住了。只是这“苋蛛缠丝”毒,本就是耗损寿数,只怕他会根基亏损,早生华发。”

      姬邵璟整个人一松,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他身子晃了晃,随即被一股更大的力量撑住。他站起来,朝独孤奚深深一跪,行的是最重的跪拜大礼。独孤奚摆摆手,侧身让开:“进去吧。别说太多话。”
      姬邵璟几乎是冲进去的。项铭辰仍睡着,但脸上的黑气已经退了,嘴唇也有了一丝血色。伤口被重新处理过,包得极妥帖。姬琅坐在一旁,正在收拾沾满毒血的器具。见弟弟进来,她疲惫地笑了笑,指了指床前的凳子。

      姬邵璟坐下,握住项铭辰的手。那只手不再烫得吓人,也不像前两日那样冰凉,而是温温的,带着活气。他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一场漫长的噩梦终于醒过来了。

      “二姐。”他低声道,“谢谢你。”
      “少来。”姬琅道,声音也哑得厉害,“你好好看着他。我去看看爹,再给外头那老头弄口吃的。他吃了饭,兴许能少骂我两句。”
      姬邵璟没说话。他俯下身,把额头抵在项铭辰的手背上。他的肩膀极轻地耸动着,像在哭,又像只是累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极轻地叫了一声:
      “项铭辰。”
      然后他好像听见了一声又虚又轻的回应。那声音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回来的,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见。项铭辰的手指,在姬邵璟掌心里极轻地动了一下。

      姬邵璟的眼泪,终于忍不住砸了下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云雾求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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