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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1、并肩御敌(初战告捷) “你活腻了 ...

  •   北境的雪,比谷城下的凶。
      姬邵璟带着三千多人昼夜兼程,赶到北境时,风雪漫天。他顾不上休整,先寻到了仍在苦苦支撑的守军残部。那是一支从朔云古道撤下来的边军,大约只剩了两千余人,主将已战死,副将断了一条手臂,仍带着人在山口死守。姬邵璟问清了局势,才知道狼族骑兵已分三路南下,最前锋已逼近北境大营外围,再退一步,便是雁回关了。
      “我们没退路了。”那断臂副将哑着嗓子道,脸冻得青紫,眼里的光却倔强得像头老狼。
      “从今日起,你们归我调遣。”姬邵璟道。他下了马,将那断臂副将扶住,又命人叫来军医官将军中最好的伤药取来替他重新包扎。那人先是一愣,待知晓眼前这银甲少年便是数年前在北境闯出“黑白双煞”名号的姬校尉时,竟当场要跪,被姬邵璟死死扶住。
      “既是我的兵,便要听我的令,先站起来,等打完了再跪。”姬邵璟道。
      他不再多言,当夜便召集所有可用之兵,布置防线。姬琅随行在侧,替他料理后勤与伤兵。加上他带来的三千多人,他们只有五千多人。五千对十万,任谁听了都像是笑话。可姬邵璟却把这场仗打得极有章法。狼骑十万虽众,但兵力分散。他不与狼骑正面硬碰,而是借地形设伏,游骑袭扰,步步为营。他的战法里,有他自己的狠,也有另一个人曾教过他的算。每天夜里他看地图时,烛火映着他的侧脸,他总能想起项铭辰在油灯下给他讲伏击要领的样子。那人修长的手指怎样划过舆图上的山谷与河流,怎样忽然停下来,用指节轻轻叩了叩姬邵璟的手背说“这里地势上阔下窄,若是我,我会在此处设伏”。那些记忆历历在目,如刀割着他,也护着他。
      三日后,打了第一场遭遇战。姬邵璟以诱敌之计,将一支两千人的狼骑先锋引入冰谷。狼骑的马蹄声像滚雷一样灌满了山谷,那些狼族骑兵裹着皮裘,挥舞着弯刀,嘴里嚎着谁也听不懂的战吼。姬邵璟伏在山脊的雪窝里,看着那支队伍越冲越近。等前锋的马蹄踏过谷中那道他用枯枝和积雪虚掩的绊索时,他一刀砍断了手中的牵绳。两侧山壁上早已垒好的滚石轰然落下,冰凌与碎石铺天盖地砸进狼骑的骑阵中。滚石落下时,他听见的不是惨叫,而是一声声极轻的“噗”、“噗”声——像熟透的西瓜砸在石板上。血从马腹下淌出来,冒着热气,把雪地烫出一个个红黑色的洞。狼骑的战马惨嘶着跪倒,骑手被甩出去,后队收势不住撞上前队的尸堆,整支狼骑先锋在谷道里挤成了一锅翻涌的肉汤。紧接着,两翼的弓箭手从雪坑中跃起,乱箭齐发。箭矢从高处落下时带着刺破风雪的长啸,每一声都钉进一个人或一匹马的身体里。一炷香的工夫,两千狼骑折损大半,横七竖八地铺满了谷底,残余骑兵四散溃逃。

      消息传开,北境将士们士气大振。
      隔日,他又以骑兵夜袭敌营,烧了狼族大军的粮草。
      那夜没有月亮,风刮得像刀子。姬邵璟带着三百骑兵绕了五十里的山路,从狼族大营背风的一面摸进去。他第一个跃过营栅,长枪劈开守营兵的喉咙时,对方甚至还没来得及睁眼。粮草堆上浇了火油,火箭一引,烈焰腾空而起,烧得半边天都亮了。狼族的营地里炸了锅,人喊马嘶乱成一团,火光照出那些狼族骑兵惊慌失措的脸,他们在火场中互相冲撞,自己人的弯刀险些砍在自己人的身上,那场景滑稽又解恨。姬邵璟率领奇兵趁乱杀穿了一条血路,队伍像一柄烧红的银枪,把狼族大营从北到南捅了个对穿。那火光照亮了半边天,像当年雁回关大战时贺兰山上的火一样。
      北境暂时算是守住了。
      可狼族主力犹在,他们像闻见了血腥的狼群,重新收缩,准备对雁回关前的守军发动总攻。姬邵璟知道,凭他这几千人,终究挡不住——他需要一个策应,需要一支从侧后杀出的奇兵。
      就在这时,斥候来报:“狼族侧翼出现了不明旗号的兵马,人数不详,但看着足有几万人,他们却不与狼族交战,也不与北境军为敌。他们停驻在狼族身后约三十里处,似在观望。旗号……看不真切。雪太大,像是龙,又像是蟒。玄底,金线,被风吹得只剩半面。”姬邵璟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是他!”姬琅站在他身后,轻声道,像是替他把那句说不出口的话补上。
      “他怎么敢来!”姬邵璟低声道,声音冷的像含了冰。他转过身时,姬琅看见他眼底亮了一下,又迅速被压了下去。
      “他若不来,狼族总攻,我们撑不过三天。”姬琅道。
      姬邵璟攥紧了剑柄,指节咯咯作响。那个人就像他的影子,总是在最危险的时候,从最不可能的方向出现。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约永远也逃不开项铭辰了——不管作为情人,还是敌人。他走到帐帘前,掀开一角,看着外面漫天飞舞的雪。风灌进来,扑了他满脸。他想,项铭辰此刻大约也正站在某个帐门口,看着同一片天。
      第二日,两军主帅隔着一道山谷遥遥相望。姬邵璟看到了那匹乌骓,看到了那个身穿玄甲的身影。他的指尖掐进掌心,血珠子从指缝里渗出来。他不觉得疼,他只觉得那颗悬了三日的心,终于砸在了地上。
      没有传令,没有对峙,甚至没有一句交流。两阵之间只有风声和落雪。可当狼族骑兵朝北境军发起冲锋时,北面的山坡上忽然响起了号角。玄甲如潮水般从侧后杀出,将狼族的后军冲成两段,狼族大乱。姬邵璟抓住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亲率骑兵冲锋。银甲白马,与那道从北面杀出的玄甲洪流,在这片北境的雪原上再一次汇合于同一方向。
      两支本该拼死厮杀的军队,此刻却并肩杀向了共同的外敌。
      雪地染成了红色。狼族骑兵被杀得溃不成军。姬邵璟不知道自己杀了多少人,他只觉得枪下的每一寸土地都在颤抖。不知打了多久,眼前渐渐空了,狼族退了。战场上只剩下尸首,和零星仍纠缠在一起的厮杀。姬邵璟勒住马,枪尖上还在往下滴血。他的目光掠过满地残旗与横陈的尸身,最后落在了那道玄色的身影上。
      项铭辰骑着那匹乌骓,正站在一面被砍断的狼族大旗旁。他的玄甲上尽是血与雪,半边脸上溅着血,顺着下颌滴进领口里,融化了颈侧的雪。他也望了过来。两人隔着茫茫雪原对望,风将雪粒卷起来,似在他们之间拉起了一道白色的幕帘。可那道白幕挡不住什么——姬邵璟能看清项铭辰勒着缰绳的指节有多用力,能看清他脸颊边那道正在愈合的浅伤,甚至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细雪。
      姬邵璟拍马过去。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举枪。马蹄踏过被血染红的雪地,一声一声,每一声都像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他走到项铭辰面前,勒住马,两人的马匹几乎并排。雪落满他们的肩头,白皑皑的,像给彼此披了一层同样的苍凉。姬邵璟张了张嘴,似有千言万语在喉中翻涌,最后却只挤出了一句:“你的伤,还是我教你的包扎法。”
      项铭辰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那草草缠着的布条,血已经渗出来,将布条染得透红。他轻笑了一声:“你教得不好。”声音沙哑,尾音却带着一丝很轻的、几乎听不出的软。
      “放屁。”姬邵璟也笑了。
      他忽然跃下马背,然后伸手把项铭辰也拉了下来,一把攥住了项铭辰受伤的那条手臂。项铭辰微微一愣,没有躲。姬邵璟的拇指摁在那团渗血的布条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像在查看伤势,又像在试探一个久违的触碰。他低头把缠歪的布条拆开,从自己怀里摸出一条干净的,重新替他裹。雪落在他的后颈上,凉得他缩了缩,可他的手很稳。裹到最后一道时,他没有打结,而是把那截布条绕在自己指尖上,轻轻拽了一下。
      项铭辰低头看着他缠布条的指节,看着他冻得通红的指尖在自己的小臂上来回摩挲。忽然他翻过手腕,用自己没伤的那只手覆上了姬邵璟的手背。掌心冰凉,却有薄薄的暖流从交叠处透出来。“别缠了,再缠你该把自己冻死了。”他嗔道,声音很低。
      姬邵璟的手顿住了。他没有抽回去,反而把手指从项铭辰的掌心里翻出来,反扣住他的指缝,十指嵌合。两个人的手套都湿透了,皮下的温度却烫得惊人。姬邵璟攥着他的手,攥得很紧,紧到像要把这些日子缺了的都补回来。
      “你活腻了?来这儿?谁给你的胆子?”他压低声音问。风雪在两人之间打着旋,可他的目光钉在项铭辰脸上。
      项铭辰看着他,眼睫上的雪粒被体温融成了细碎的水珠。他没有抽回被攥着的手,反而扣得更紧,指腹轻轻摩挲着姬邵璟的虎口。
      “你知道,我胆子向来很大。你敢带五千多残兵,守在雁回关外,我有几万人为什么不敢来?”
      “可你明知道我和你——"
      “我知道!”项铭辰打断他。他的拇指停在了姬邵璟虎口处那道早就愈合的伤疤上。
      “……我若不来,你打算死给谁看?你死了谁给你收尸?”他有点怪他,
      “那你爹那边……”
      “他不许,但也没拦,他大概知道拦也拦不住。”
      姬邵璟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他攥着项铭辰的手猛地收紧,又松开,然后把两人交握的手举到唇边,极轻地在项铭辰被冻得发白的指节上落了一个吻。嘴唇触到那冰凉的皮肤时,他闭上了眼。落在他睫毛上的雪,被他眼角的温度融成了水。
      然后他松开了手,把两人的距离拉开半分。他的呼吸急促了片刻,胸膛起伏着,喉间堵得慌。
      两个人在雪地里笑,笑得又苦又痛快,像是要把这些日子积攒的所有东西都笑出来。周围的士兵看着这两位方才还在并肩杀敌的主将,都默然不语。他们不明白这笑容里的重量,只觉得雪更大了。
      项铭辰忽然伸手,替姬邵璟拂去了肩甲上的一片雪。那雪很轻,落在铁甲上本没有声音,可他的指腹擦过甲面时,姬邵璟觉得那声音震耳欲聋。
      “狼族不会善罢甘休,下一仗怕是没那么容易打。”项铭辰敛了笑说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臂上新缠的布条,姬邵璟打的结和他自己的不同——那个结在他手腕内侧。
      “我守正面,你从侧后切断他们退路。”姬邵璟道,“就像当年雁回关那样。”
      “好。”项铭辰道。
      他们没再说什么。风雪将两人的声音都吹散了大半。姬邵璟上马,拨转马头,走出十几步,忽然勒住马,回头朝项铭辰喊了一句:“你给我活着——”
      声音被风雪吹得断断续续,可项铭辰听见了。每一个字都听见了。他坐在乌骓马上,看着那个银甲的身影在漫天大雪中渐渐模糊,风声灌满他的耳朵,可那句话像钉子一样扎进他心里。
      “你也要活着!”他喊道,用尽了全部气力。
      然后他催马向前,消失在漫天的白雪里。
      姬邵璟转身时,唇角还带着那一点被风吹干的弧度。他把手举到面前,脸颊在那残留着一点极淡体温的掌心轻轻蹭了一下。
      风雪更大了,雁回关的方向传来模糊的号角声,那是下一场仗在催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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