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虞双璧》砚昭野

12、接旨 接旨

　　圣旨到的时候，天边正烧着晚霞。
　　姬府前院被一队禁军围住。穿青色宦官服的内侍捧着明黄卷轴，站在正堂前。姬府上下跪了一地。姬邵璟跪在最后面，膝盖抵着青石板，余光瞥见母亲的肩膀在抖。

　　姬不言不在。
　　这些日子他总不在府里。不知是在城外大营，还是被叫去了兵部。接旨的只有女眷。姬瑶跪在姬母身后，背挺得笔直。姬琅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攥得发白。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大将军姬不言之女姬瑶，德仪兼备，淑慎克配，着即封为昭仪，三日后入宫。钦此。”
　　内侍的嗓音在暮色里回荡。
　　姬邵璟猛地抬头。目光穿过前面跪伏的人影，落在大姐的背上。他看见姬瑶的肩膀动了一下，很快又稳住了。
　　“臣女……谢恩。”姬瑶的声音很平。
　　内侍又说了几句场面话，带着禁军走了。前院一下子空了，只剩下风声。姬母站起来，回身去拉姬瑶的手，脚下一晃，被姬瑶扶住了。
　　“娘，进屋说。”姬瑶低声说。
　　姬邵璟跟着进了正堂。姬琅一直没抬头，眼睛红着，牙咬得死紧。他从来没见过二姐这样。她骑得了烈马，拉得开硬弓，跟人吵架从没输过。可这会儿她站在那儿，像被人抽了一根骨头。
　　“这是喜事。”姬瑶坐下，声音轻，但稳，“哭什么！我入了宫，家里便多一重依仗，你们该替我高兴。”
　　“放屁！”姬琅猛地抬头，声音尖得刺耳，“什么依仗！那地方吃人不吐骨头，你进去，还能全须全尾地出来吗！爹呢？爹为什么不回来？他若在，谁敢——”
　　“二妹。”姬瑶的声音有一丝颤，“爹也是臣子。”
　　“什么臣子！他是你亲爹！”
　　“所以他才能不抗旨。”姬瑶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已经平了。“二妹，我们早就知道会有这样的结果，不是吗？所以，别闹。三日后，我要风风光光从姬家出嫁。不为别的，就是为了让咱家以后在京城能更稳一些。”
　　姬琅转身冲了出去。靴子重重踏过门槛，像一串闷雷滚向院外。
　　姬邵璟站起来想追，被姬瑶叫住了。
　　“阿璟，你留下。”
　　他站住了，没回头。他怕一回头，大姐就会看见他红了的眼睛。他从小被姐姐们护着。大姐替他撑伞，二姐替他出头。如今大姐要进宫了，他什么也做不了。
　　“你过来。”姬瑶的声音软下来，带着少见的疲惫。
　　姬邵璟慢慢转过身，走到大姐跟前。姬瑶从袖子里取出一样东西，塞进他手里。是一支很小的玉笛，通体青翠，两寸长。
　　“这支玉笛给你。”姬瑶轻声说。
　　“大姐……”
　　“这玉笛的主人，是我的一位故人。我等不到他了。你以后若遇到他，帮我还给他。”
　　“他……”
　　“他叫秦文宇。”
　　“你们……”
　　“不说他了。”姬瑶抬手，替他把散下来的一缕额发别到耳后。她的手指凉凉的，从他额角划过去，像一片雪。“帮我多照看二妹，她性子急，容易吃亏。”
　　姬邵璟攥着那支玉笛，喉头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入夜，姬不言回来了。
　　姬邵璟一直没睡。他听到前院门响，翻身下床，胡乱披了件外衫就往书房跑。夜风凉，把他那点睡意吹得干干净净。推开书房门时，姬不言正背对着门口，站在那幅边关舆图前。
　　“爹。”姬邵璟喊了一声。
　　“出去。”姬不言没回头。
　　“我问您一句话。”姬邵璟没动，“大姐三日后入宫，这事您知不知道？”
　　姬不言没回答。他的背在烛光里显得很高，也很沉默。
　　“您如果知道，为什么不拒了？”姬邵璟往前走了一步，声音抬高了，“您是堂堂大将军，北境兵权有一半在您手里。您若肯说一个‘不’字，陛下还能硬来？”
　　“你懂什么！”姬不言转过身来。他本就威严，此刻眉间压着雷霆，吼声震得书房嗡嗡响。姬邵璟没退。
　　“我是不懂。我只知道，您若不说，我便自己去问。”
　　“你上哪去问？你连朝堂的门往哪开都不知道！”姬不言上前一步，目光如刀，“你以为你爹有多大能耐？我在北境是将军，在京城不过是个臣子。君要臣如何，臣还能如何？”
　　“那就让大姐去那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你大姐若不去，姬家会怎样，你想过吗？”姬不言的声音压下来，带着一种极沉的疲惫，“你二姐的婚事，你娘的诰命，你名下的功名——邵璟，你以为这些东西是谁在撑着？你什么都看不见。”
　　“我不在乎，不稀罕！”
　　“我在乎，我们姬家的列祖列宗在乎。”姬不言盯着他，目光里有失望，也有近乎悲凉的东西，“你若是我，你也会让她去。”
　　姬邵璟咬紧了牙。手在身侧攥成拳，指节发白。父子的目光在烛光里撞上，像刀碰刀，却都缺了最后那一下。
　　“我不是您，也不想当您。”姬邵璟最终说，声音低而冷，“我永远不会拿自己的姐姐去换一家安稳。”
　　他转身走了。身后传来姬不言低沉的声音：“你给我好好活着。别让你大姐白走这一趟。”
　　姬邵璟没听清。他大步穿过回廊，夜风扑面，把他脸上的泪都吹凉了。

　　他没回房，一口气跑到后院的梅树下。梅花早谢了，只剩满枝的叶。他靠坐在树干旁，把大姐给他的玉笛捏在掌心，捏得指节发酸。
　　不知过了多久，院墙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响。姬邵璟抬头，手已经按在腰间。他今晚出来得急，没带剑，可那姿势已经摆出来了。墙头落下一个人，身形清瘦，落地几乎没声。
　　是项铭辰。
　　“你怎么来了？”姬邵璟愣住。
　　项铭辰走到他面前，蹲下，看了他一眼：“收到消息，说宫里的旨意到了。我怕你胡来。”
　　“我胡来什么？我还能杀进宫去不成？”姬邵璟扯了扯嘴角，笑得比哭还难看。他往旁边让了让，让项铭辰坐下。两人并排靠在梅树干上，头顶是满天的星子。
　　项铭辰没接话。他陪姬邵璟坐了一会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油纸包递过来。姬邵璟打开，是几块桂花糖。糖压得有些碎，香气很浓。
　　“甜的。”项铭辰说。
　　姬邵璟鼻子一酸，抓了一块塞进嘴里。糖碎在齿间，甜得发苦。他嚼了几下，囫囵咽了，又抓了一块。
　　“我大姐说，让我多照看二姐。”他含含糊糊地说，声音有点闷，“好像她不是去宫里，是出趟远门。”
　　项铭辰看着他。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落在两人身上。他伸手，在姬邵璟肩上拍了一下。很轻，却很稳。
　　“三日后，我陪你去送她。”项铭辰说。
　　姬邵璟把头别到一边，狠狠揉了一把眼睛。
　　“谁要你陪。”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想来，就来吧。”
　　项铭辰没再说话。他把剩下的桂花糖往姬邵璟那边推了推，也靠在了梅树干上。两个人的肩膀挨着，谁也没动。

　　三日后，姬瑶入宫。
　　姬邵璟站在姬府门前，看着那顶朱红的软轿被宫人们抬着，一路往皇城方向去。姬瑶没有回头。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大姐牵着他的手去上元灯会。人潮拥挤，她总走在他前面半步，手却牢牢攥着他，从没松开过。
　　那时候她说：“跟着姐姐，别走丢了。”
　　可今日，是她先走了。

　　谁又会料到她这一走不过四年便死于冷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