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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赐字 殿试结束, ...

  •   (十五)

      云云忍着那点酸唧唧的恶心,把信摊开,又上下细瞧了几眼。

      数月奔忙,久未奉晤,欠愧良多,望卿勿怪我。

      通篇都是在同她致歉。

      还有……最后一句,裴旸想约她出去。

      云云见到,不自觉弯起唇。

      哥哥在科考都写信于我,她的大计完成得过于妥帖了,他现在怎么就这么喜欢我啊!

      想罢,她哼着曲,提笔写下一句回话:不要,哥哥,还是等登科会那日,我们再见面吧。

      ……

      而此时的裴府二房,下人进进出出,血水一盆又一盆送进。

      少年趴在床上,手枕着枕头,俊俏的半张脸掩着,乌黑的发丝遮住哭肿的半只眼。

      白皙的后背上横着几道红肿的伤痕,格外突兀。

      丫鬟正在一旁为他上药。

      “疼!”

      少年的声音拐了个弯。

      皱起眉又展开,他揩掉泪花,居高临下地训斥:“你做什么吃的?上个药都上不好。”

      丫鬟手一抖,忙把药挑开,惨白了脸,跪下为难地道:“二公子,奴婢真的很小心了……”

      “滚。”

      “是。”丫鬟战战兢兢地出去了。

      丫鬟走后,裴旸试着给自己上药,结果手一碰到后背,就是一阵刻骨的疼,眼前又起雾,半天才缓回来。

      他怒火攻心,转头看向门外:“信呢!送到了吗?”

      早已候着的小厮跑进来,跑到窗边,他把手中的信,递上。

      “二公子,苏小姐收到信后,还回了信。”

      拿到信,裴旸的脸色才稍霁。

      他艰难地撑起身子,半靠在墙上,拆开信来看,一一扫过去,熟悉的字迹让他心中猜忌减少。

      再看向“哥哥”二字时,他嗤声一笑,嘀咕一声,“怎么我走了一趟,反倒这般亲昵。”

      少年看信时,门外下人有了动静,姝色衣裳的妇人匆匆走过,几个丫鬟喊了一声“夫人”。

      穿着姝色衣裳的沈氏随意点了点头,只神色不宁地跨过门槛。

      裴旸听声抬头后,冷下脸:“你来做什么!”

      儿子对待自己如此。

      沈氏一丝异态也没有,反而走至他身旁,抬手要检查他的伤口。

      裴旸一挣,也知晓自己态度不好,扭着脸埋在被褥中:“今日在祠堂你不护我,现在装模做什么,你走。”

      沈氏悬着手,抖了抖,终究没忍住,声音哽咽:“旸儿,娘也不是故意。”

      “你闯下那么大的祸事,娘已经替你瞒了那么久,大房要罚,娘护不住。”

      “护不住,你就要他们这么打我?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我受够了那婚约,当日就是不想与那苏氏女定亲。”

      “可如今……”裴旸低头看被自己揉成一团的信,讽刺一笑,“我竟别无选择,只能去哄她。”

      沈氏也看向他手中的信,明白过来,她唇边却露出一点欣慰的笑。

      “旸儿,其实苏姑娘,娘见过,并非是你所想那样。日后只要你和那妓子断了,娘可为你同苏姑娘说说情……”

      裴旸被戳到痛处,瞪了她一眼:“不用你说。”

      而后,他捏紧被褥,似是在想一段很不好的往事。

      他与徐娇私奔后,原本还算甜蜜。可辗转到了扬州,过水船时,身上的钱财被水寇劫走了。

      二人一个是备受宠爱长大的世家公子,一个是青楼清妓,没了钱财,过得连乞丐都不如。

      好不容易在码头找了份工,他竟然发现徐娇去勾搭其他男子。他忍不住去质问,昔日谄媚他的女子听了,非但不认,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裴旸吃尽苦头,以至于裴府的人寻到他时,他连反抗都没有。回来后,连夜被家罚了三十大棍。

      “大哥考得如何?”他忽然又问。

      沈氏犹豫着开口:“旸儿,这个时候提他……”

      “我问他考得如何?”裴旸声音冷漠,又问了一遍。

      沈氏咬唇:“解元。”

      “解元……”裴旸念了念这两个字,骤然趴回床上,反常地笑开,“哈——”

      沈氏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她伸手想摸他的头发,却被裴旸挡开了手。少年眼中闪过不甘,还有悔意,最终都化成了一种认命。

      “娘。”他看着一处。

      这是他回来后的第一声娘。

      在沈氏的不解与开心中,他轻声:“我错了。”

      “以后会好好的……不再乱来了。我已和苏幼云通了信,我们很快就会见面,我会娶她。”说完,眉宇耷拉下来。

      沈氏听完,眼睛却是一亮:“好。”

      她坐在他身旁,看了他许久,亲昵地抚了抚他的脸:“只要你好好的,娘做什么都好。”

      裴旸没躲,任她抚着。那点不甘的情绪变淡后,他扭头,开始絮絮叨叨地说这些日子的烂事。

      沈氏听着,不忍,又连连哽咽。

      后来,她也开始事无巨细地同他说这些日子的事。

      只是说着说着,裴旸随口一问:“我走了这么久,苏家肯定来找了吧。娘,你是怎么打发他们的?”

      沈氏忽然浑身一震,望着儿子一脸无知的表情。

      袖子底下,指甲掐进腕肉里,她的笑容有些变化:“没,苏家没来找过。”

      裴旸虽觉得娘亲的表情有点奇怪,但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他下巴蹭着枕头:“那我过几日去找她。字面上的对不起没用,我亲自道歉。”

      “不,你不能去。”沈氏忽然道。

      “为什么……”裴旸蹙眉。

      却听母亲道:“你们的婚期原本在一年后,未婚男女的,她虽同你答话,说的也是登科会再见面。你先前已经触了她,现在贸然去,指不定人家更加厌恶你。”

      裴旸想来,是这个理。

      “你说的也对,那我过些日子再去。”

      裴旸说完,二房逼仄的房间里,弥漫着浓重的伤药味。

      窗棂透出来阴沉沉的光。

      然后,仅仅是数墙之隔的裴家大房里,却是另一番场景。

      裴旸安睡的这一晚,春闱的榜单已经放下。

      待到天明时,太和殿的朱红大门被宫人豁然推开,刺目的旭阳倾斜下来,照在了汉白玉做的台阶上。

      裴徵一身白衫,随着数名贡士拾阶而上。

      少年垂着眼,步履稳健,径直走入金銮殿中。

      殿试过后,皇帝在太监的搀扶下,缓步走下了御座,在看到一份对策时,皇帝忽然出声。

      “这是谁写的?”

      皇帝的声音听不出喜怒,但太监明显感觉到,圣上捏着卷子的手,微微紧了紧。

      卷面上,短短一行字,力透纸背,如同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掴在皇帝的脸上。

      这些日子里,朝中两党相争,互相倾轧,他为了平衡朝局,听信了那些冠冕堂皇的构陷,导致几位直言进谏的纯臣被扣上乱党的帽子,下狱的下狱,流放的流放,甚至连苏家那位刚正不阿的老臣,也因卷入旋涡,至今关在皇宫大内。

      皇帝心里清楚,他冤了人。

      但他坐在这个位置上,容不得旁人说他错。

      一旁太监俯耳过来,皇帝凛冽着眼掠过前面几人,直接看向了跪着的裴徵。

      殿内一片死寂,唯有少年清冷的声音盘旋:“回陛下,是臣写的。”

      皇帝沉吟片刻,压着心底那翻涌的愧意,问:“你是裴家的裴徵?”

      “是。”裴徵答。

      裴徵并不是大房所生,这一点鲜少有人知晓。

      但是皇帝与裴家有旧,此事传过他耳。长相不似裴伯川,体态和气质却有八分相似。

      皇帝盯着他,突然拔高了声音,带着帝王的威压与掩饰心虚的恼怒:“你这策论,就不怕朕治你的罪吗?”

      裴徵不卑不亢,脊背跪得笔直:“臣只知直言献策,不知明哲保身。若陛下要治罪,臣甘愿受罚。”

      殿内静悄悄到近乎可怖,只剩少年的声音。

      半晌后,皇帝忽然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威严,反倒透出几分迟暮之年的疲惫和懊悔。

      “你生得很像你伯父。”

      皇帝看着他那张脸,声音哑了几分,“当年,他也是这样梗着脖子跟朕说话。是朕……一时糊涂,听信了谗言,让他受了委屈。”

      皇帝走下御阶,站定在裴徵面前,转了话锋:“你已有二十了吧,可赐字了?”

      裴徵垂首:“回陛下,臣今年正月正满二十,未曾赐字。”

      “那朕给你赐一个表字。嘉则,可好?”

      裴徵微怔。

      皇帝看着他,沉声道:“嘉则,嘉者,美善,则,法度也。朕要你做天下人的‘嘉则’,做这朝堂上,最直的一把剑。”

      裴徵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随后重重叩首:“臣裴徵,谢陛下隆恩,臣定当铭记‘嘉则’二字,不负陛下,不负社稷。”

      ……

      殿试出来,不少贡士都瞥向少年。

      圣上没有说教他,反倒为他赐名,这是莫大的荣誉。

      裴徵却目无他物,一直走在前方。

      他生得极好,是那群在人群中一眼便能瞧见的卓越。映着殿外有些刺眼的日光,眉眼间的清冷被冲淡了些许,透出一种介于少年与青年之间的疏离。

      只是今日这清冷里,却透着几分魂不守舍。

      他唇线紧抿,脚步虚浮地踩在石砖上。

      一阵风过,吹动他宽大的袖袍,他连抬手拂去落在肩头槐花的反应都没有,整个人像是沉在另一个只有他自己知道的世界里。

      还是这个样子,身后的顾尚鹤叹叹摇头,目睹着这一切。

      等裴徵走下石阶,顾尚鹤追上。

      顾尚鹤客套:“裴兄,圣上如此抬举你,状元非你莫属啊。”

      裴徵侧目,回过神,依旧没什么情绪:“顾兄,祝贺你走到今天,你很用功。”

      顾尚鹤又被噎个半死。

      这时,他少了寒暄,多了几分真心,“你看你总是拉着个脸,人生不是说科考簪花是幸事吗,你为什么一直以来都不开心?”

      裴徵脚步倏地顿住。

      “不开心吗?”他开口,声音轻得像是在问自己,又像问别人。

      科考考完了,然后呢,他开心么?

      这是他想要的吗?

      他想要的是什么。

      到底想要什么。

      裴徵已经无法自欺了,他温书这些日子里,无时无刻,脑子里浮现都是云云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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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大概10w+字左右练笔小短文 谢谢阅读(*^ω^*)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