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知夏》叛逆的老登

16、影子 五

　　五点四十，二院门口的路灯刚灭。知夏站在灯柱底下，行李袋搁在脚边，腕上挂着那个塑料袋。她看了眼手机，街口还空着。晨风从街口灌过来，她跺了跺脚，两手揣进兜里。

　　六点差五分，车灯从街口拐过来。江晚骑到跟前，捏闸，停住。

　　"这么早。"

　　"嗯。"

　　江晚下车，把行李袋放到后座，拿绑带勒了两道。知夏站在旁边，看她系。

　　"走吧。"

　　"驮得动？"

　　"驮得动。"

　　知夏侧坐上去，一手扶着后座。晨风凉，车一拐弯，衣摆飘起来，她的手在江晚腰侧悬了悬，又缩回去，搭住后座。

　　车站检票口刚开门。两张票划过去。一号口，六点半的车。

　　车停在广场东边，司机蹲在车头底下抽烟。车厢空了大半，后排坐了两三个人。

　　知夏把行李袋塞上行李架。江晚在2座坐下。知夏在过道对面坐下。2座4座同排，中间隔一条过道。太阳刚升起来，光从车窗斜斜打进来，落在扶手上。

　　知夏撕开一张晕车贴，递过过道："贴不贴？"

　　"不贴。"

　　"四个钟头呢。"

　　江晚接过来，没贴，揣进外套兜里。

　　车开。知夏磨了磨车窗，看外头的田，麦子黄了尖。江晚把兜里那帖晕车贴摸出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知夏从塑料袋里摸出一盒奶，隔着过道递过去。江晚没接。她把奶盒放在江晚那边的扶手上。车一晃，奶盒滑下来，滚到江晚腿上。江晚拿起来，放回扶手，搁稳了。

　　到服务区停了一次。司机下去抽烟，大半人下去透气。知夏没动，靠着窗，眼睛半阖。江晚也没下去。

　　再开起来，知夏靠着窗睡着了，头一点一点磕着玻璃。江晚伸出手。过道那侧够不着，手指在半空顿住，收回来，放在膝盖上。

　　中巴颠了下。知夏醒了，揉揉眼睛："到哪儿了？"

　　"刚过大桥。"

　　她把外套拉链往上拉了拉，又阖上眼。

　　十点半，车进镇，在站牌底下停稳。"南县到了。"司机喊了一声。知夏拎着行李袋下车。一辆灰色面包车从街那头开过来，按了两声喇叭。

　　"知夏！"

　　"二叔。"

　　二叔探出车窗看了江晚一眼，笑着点了下头，没多问。江晚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坐进后排。知夏跟着上来，坐她旁边。

　　二叔把烟掐了，从后视镜里瞄了眼，话是冲知夏去的："你妈一早念叨，怕误了点。排骨炖上了。"

　　"嗯。"

　　镇子小，一条主街，两边灰瓦平房，夹着几家门脸。面包车拐进一条巷子，巷子尽头飘出饭菜香。

　　铁门开着。先闻到一股中药味，混着饭香。檐下挂着木牌，红漆描的字，江晚没来得及看清，就被知夏往院里让。

　　院墙根一棵石榴树，一人多高。花苞缀在枝头，鼓鼓的，尖上透着一点红。

　　江晚站住，看了一眼，又看一眼。知夏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就是那棵。"

　　"照片上小。"

　　"还没开。开了更好看。"

　　堂屋门口掀帘子出来个人，围裙上沾着面粉。

　　"妈。"

　　"哎。"

　　知夏妈应了声，目光越过知夏，落到江晚身上，停了停，脸上笑开："这就是你朋友？快进来，路上累了吧。"

　　"阿姨好。"

　　"好，好。快进屋，饭马上好。"她边擦手边往灶间走，"排骨煨了一上午，就等你们。"

　　堂屋不大，一边是诊桌药柜，一边是饭桌。桌上摆了三副碗筷，排骨汤在灶上咕嘟。江晚把两包桂圆枸杞茶放在桌角。

　　"阿姨，这个泡水喝。"

　　知夏妈接过来，翻过去看了眼纸袋上的字，往药柜上放了放："还带东西。知夏也没说。"转头看她，"行李先放西屋，饭马上好。"

　　妈领着她俩进西屋。西屋不大，一张床，窗下一张旧桌。被褥叠得齐整，凑近有太阳晒过的味道。

　　"被子晒了两天。"妈拍了拍床沿，"夜里凉，柜子里还有床厚被。"

　　江晚把行李袋放桌边："麻烦阿姨了。"

　　"麻烦啥。"妈摆摆手，"走，吃饭。"

　　知夏跟在后面，没说话。

　　排骨汤、腊肉炒蒜苗、凉拌黄瓜。香菜另码一碟，搁在江晚手边。知夏妈话多，问海市好不好住、知夏上班忙不忙、路上车晃不晃。江晚答一句，她接三句，筷子不住往江晚碗里夹。

　　"吃菜。瘦成这样。"

　　"够了阿姨，谢谢。"

　　知夏埋头喝汤，没抬头。

　　午后的院子安静。石榴树影子搭在地上，江晚坐在马扎上，手机响了一声。

　　小周：晚姐，李总问那两条确认单，客户催了。

　　她看着屏幕，打出一行字，发出去：后天回去说。锁屏，手机放在膝盖上。

　　风过来，花苞晃了晃。她伸手碰了碰枝头那枚花苞，指腹在上头停了停。院墙外有人喊："大夫——"

　　"哎——"屋里应声，脚步声往门口去。

　　帘子掀起来，知夏端着碗出来，看一眼院里，走下台阶，把碗递过来："妈让给你盛了一碗，晾好了。"

　　江晚接过来，碗沿温的。她低头喝了口。

　　知夏在台阶上蹲下，没走。石榴树的影子往她脚边挪了挪。她开口："我小时候老拿石榴树枝编花环。"

　　江晚抬眼。

　　"编不圆。"知夏垂下眼，指尖在碗沿上划了划，"掉一地花瓣，被我妈骂。"

　　江晚没接话，又喝了口汤。石榴树的影子斜过来，盖住两个人脚边。

　　傍晚，院子里暗下来。江晚起身，把马扎放回墙根，往堂屋走。走到门口，帘子从里头撩开，知夏妈站在门边，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过了一遍，又移到她脸上，看了两眼。

　　江晚脚下一顿。知夏妈先挪开眼，笑着侧身让门："快进来，汤又热了一回。"

　　江晚低头进去。

　　知夏跟在后面，掀帘子的时候回了下头。妈还站在门边，望着江晚的背影，眼光在暮色里停着，一时没有收回去。

　　暮色把院子拢住，石榴树上那枚花苞在风里动了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