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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三:四十六年的审判 西恩再招虞 ...


  •   张玉芬像只受到威胁的母狼般警惕起来,目光凶狠,不再客气地盯住访客。

      伊园——

      原来他就是那个人,那个在本子里被称之为"主人"的人。

      没等她联想到更多,就看见一团瘦长的东西出现了。虞法兰站在访客的身后,换了身在家常穿,便于侍弄花草的长衣长裤,容貌却是初时所见的那样俊朗。他微微弓背,用谦卑的态度打量着访客。

      张玉芬感到被一盆冰水浇透全身,衰老的心脏立刻狂跳不止。她怕得要死。

      "你看见他了。"西恩说。

      "谁?"

      "你的丈夫。"

      张玉芬惊恐地用手捂住嘴巴,她模糊地意识到了,这个鬼魂与他之间仿佛存在某种关联,甚至是,他能控制她!她迟钝地用舌头舔了舔干燥的嘴唇,然后放下双手,攥紧拳头,努力从唇齿间挤出几个字:

      "你到底是谁?!"

      "这么跟你说吧。"西恩回头向那个顺从的鬼魂投去一眼,虽然未笑,可面部的线条却明显变得柔和。然后他回过头来清了清嗓子,同时把一条腿优雅地搁在另一条腿上,露出鳄鱼皮饰面的切尔西短靴。

      "当年是我把他——法兰克——你的丈夫驱逐出伊园。那片园林是我的私产,所以在这个世界上,除我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有权利再把他给带回去。"

      "我们向来都不屑于跟任何人类编造谎言,而我的身份只能同你说到这里,再多与你也毫无益处。况且,我也不需要你的命。"他抚摸着戴在手套外的戒指,那镶嵌了许多颗细碎红宝石的戒指样式纤细可爱,却十分古老。"张玉芬,你不用怀疑我的话,我向你保证,自我口中说出的每一个字,皆是事实。"

      "另外,我还可以告诉你的是,虞家能有如今这等傍身的财富,以及这使人艳羡的社会地位,全部都来自于我的操控。"

      他稍作停顿,然后用平淡的语气继续说着使人不悦的奇怪话:"事实上,大部分人类本来可以活得很自在快活,可是总有人类要把自己困在苦痛的深渊里,就因为自以为是的愚蠢与猜忌。譬如你。"

      "那些你凭空嫉妒了一辈子的女人,她们从来也不曾入过他法兰克的眼,由始至终他都忠诚于你们这段婚姻。当然,你的猜忌也不无道理,他确实另有所爱……嗯,好吧,他要我转告给你听,他希望你从今往后放下执念,自在无拘地享受生活。"

      在西恩·拉斯特曼说话的时候,张玉芬仔细地打量他。她不能理解为什么这些天方夜谭般的话,能够这样轻松地从面前这位年轻人嘴里蹦出来。六十七年里存储的生活经验和人的理智告诉她说"他在撒谎",可是直觉,女人通灵般的直觉却在神经质地下达命令:"要相信面前这个人。"

      这两股不能兼容、对立的心态令她非常纠结。

      "你要他的遗体做什么?"一开始,她只有这么一个问题。可当他突然提起"嫉妒"这个长年以来最刺激她的敏感词时,从本质上来讲,这一辈子所有做过的可笑、可悲、可耻的事全都由于这个单词,她本能地发出一声低吼:

      "你闭嘴!"

      同时,她用不饶恕的眼神去瞪身后的虞法兰:"为什么到了现在才跟我坦白这些?你另有所爱?四十六年,我跟了你四十六年,每天你就眼睁睁看我活在焦虑当中,熬油似的熬过一天、又一天,你根本就是在以折磨我为乐!你、真、该、死!"

      "他已经死了。"西恩平静地说。

      "该死!就该死!该下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他的可恶还远不及你。”

      "你有什么资格替他说话?"张玉芬猛地转向西恩,声音嘶哑,"你连自己是谁都不敢告诉我!"

      西恩·拉斯特曼低下眼帘,将惋惜的眼神隐藏起来:"别这样,放松些。我知道你的真心不是这样想的。跟他好好道别吧,让他能够平静地随我离开。"

      "别跟我扯开话题,说吧,你到底是谁?"

      "刚才说过,你无需知道。"

      "哼,我才不要相信一个连身份都不屑透露的人,我已经够苦的了。"张玉芬感觉自己像被浑身扒光、赤裸裸地站在陌生人面前,大受侮辱的她愤恨地道:"你们,一个自私鬼,一个谎话精。"

      "你以为他不痛苦吗?"西恩·拉斯特曼突然目光冷冷地看着她说。

      "谁?"

      "他,你的丈夫,法兰克。"

      "他是虞法兰!虞法兰!你为什么一直要叫法兰克?"她从未听丈夫提起过这个名字。

      "这只是个人习惯。"他没有正面回答这个于她毫无干系的蠢问题。

      "瞧你的年纪,该不会是他的——"在他凌厉的注视下,她把"杂种"这个词生生吞咽回去。

      "既然已经把话说到了这里,我作为主人,还是应该要替他讨个公道的好。"西恩的声音没有起伏,却字字珠玑,"面对伴侣的不信任、冷漠、监控、无事生非,张玉芬,你以为他要在这种环境下活过四十六年是安逸的?你以为他很快活?除非他是个弱智或者变态,可惜他都不是。他很正常,一个正常的男人常年累月都在压抑他的情绪,你说痛苦不痛苦?"

      "是他对我……常年对我冷暴力。"她反驳道,声音却开始发颤。

      "想想吧,你好好想想。"他再次抬起一只手,用手势去示意她保持冷静,"翻口袋,跟踪,偷听,找妓女去勾引他,查电话,装监控,这些事你哪样没做?一直以来,根本都是你在欺负他这么个性格沉闷的老实人。我的法兰克,他从来不珍爱自己,但他用自己的方式,真诚地对待着这栋房子里的每一个人,也尽到了身为一家之主的责任和义务。还有,就算不是他的亲生孩子,他也将她视如己出,没有偏袒。"

      西恩微微倾身,半敛起眼底的冷意,就这么静静地注视着她:"你以为自己瞒得很好,天衣无缝?他其实早都知道。不过,不要紧,他已经得到了意外的补偿。"

      张玉芬脸色逐渐发青,想要站起来却身子一软,又重重跌回沙发里。

      "你胡说!"她把抖动的左手捂在胸口上,喃喃自语道,"明明……微光和他阿爹长得那么像……"

      "异卵双胞胎虽然罕见,可并非不存在。"西恩的语气依旧平淡,"噢,要我告诉你吗?那一对漂亮的双胞胎,这其中,男孩的父亲是法兰克,女孩的父亲则是那个建筑师。"

      张玉芬想要放声尖叫,却感到喉咙被什么异物所卡住。她站立起来,一边畏惧地看向身后的虞法兰,一边蜷缩着直往后退。

      那是一场灾祸。当年在酒精和愤怒的双重驱使下,她主动勾引了那个人,又在万分懊悔和极其的厌恶中亲手结束并埋葬了那场灾祸的根源。这件事根本不该有人知道。

      "软弱皆是天性,世人都会犯错,我并没有责怪你的意思。他也没有。"

      接下来漫长的沉默很快耗尽了西恩·拉斯特曼的耐心。他长身站起,略整理一下衣摆,拾起搁在一旁的帽子和手杖。

      "听话,把他交给我。"

      昨日的虞家大厅里,年轻的管家邱川,趁着众人面红耳赤地商讨该以何种宗教形式入殓时,找准时机脱身出来,溜到偏厅给家庭律师拨去了电话。

      "您怎么还没到?赶快些吧。"他压低声音,认真聆听后点点头,"是的,走了。大家都在,没关系,我这就去给您安排房间。"

      挂断电话后,他立刻转身走出偏厅,特意绕过空荡的餐厅和人声沸腾的主人卧室,通过一条深长的白色过道跨过后门,小跑在葱绿的草地上,奔向专门给住家工人、佣人以及保姆居住的一栋三层四角楼。

      两年以来,每次看见立在前方不远处的漂亮阁楼,都会引发出他的一阵感叹,感叹主人家的奢侈程度。

      由于年轻,他尚不能理解长着洋人模样的虞家老爷,为何骨子里会如此痴迷于中国的传统文化。不仅是在衣食住行的物质方面,就连他个人的精神追求上仿佛也更加倾向儒释道——在山谷中新开辟出来的空地上修建的禅院就是证据。可任凭谁也不能否认,虞老爷随身佩戴纯银十字架念珠这个铁打的事实。

      年轻人背着金光迎风一边跑,一边开始难过起来,跑得浑身发烫。不很清晰的脑子里跳出许多乱七八糟、凉飕飕的东西,眼前浮现出其他人躲开他、交头接耳悄悄传他是"老爷私生子"时,那种怪诞又鄙夷的表情。夏日黄昏的夕阳总是如此灿烂炫目,热情的余晖照在他表情顽固的脸上,远处天边那抹印染在层层云朵上的鲜红颜色刺得他眼睛生疼。

      一位管理园林的工人远远看见年轻管家一路哭着跑过来,立刻转身朝角楼内大声叫嚷:"喂,都出来!快出来!"

      二十分钟后,所有知道虞法兰的人,均收到了这位老者与世长辞的黑色消息。

      在等待律师的漫长时间里,所有人无不焦虑。

      虞家人从那个已经被死亡气息霸占的主卧室里尽数退出,在装饰豪华、并排挂着三只巨大水晶吊灯的欧式大客厅内或站或坐。佣人们依照主家人的要求,将室内所有天鹅绒窗帘都放下合上,不让外面炙热的阳光逼进屋内。

      十岁的虞安妮趴在母亲膝盖上,无论怎么安抚还是怕得直发抖;同是九岁的虞世康和虞佳佳一左一右坐在奶奶身边,乘人不备相互挤眉弄眼;十七岁的虞菲利相貌酷似祖父虞法兰,其父虞罗德斯又最得祖母偏爱,在同辈人中显得尤为特殊。这个身材高挑的少年人无法融入同辈圈,站在哀声一片的父辈当中又显得格格不入,只得用佯装镇定的眼神,远远追随人群中一对相拥搂抱的两个人——他的母亲小鸟依人地蜷缩在父亲肥胖的臂弯里。

      面色憔悴的虞辉煌将两个养子抱在怀中,跟姐姐虞如梦肩并肩坐在一块。她是虞法兰和张玉芬唯一一个既没结婚,也无固定伴侣的孩子。

      虞家最受一家之主宠爱的后辈不是出在子辈,而是出在孙辈——恰巧与虞法兰同月同日生的虞芒娜(这个名字是她在过十岁生日时所改)。她的母亲虞雪山却是最不讨张玉芬喜欢的四女儿,此时正同儿子肖家亓和女儿虞芒娜三人一起,坐在群仙祝寿图的刺绣屏风后的法式风格大沙发里。虞芒娜怀着惆怅的心情,用那双异色眼睛,透过丝绸屏风去观察客厅中的每一个人。当她最终把审视的目光落在窗户下面的外婆身上时,即便孙儿环绕膝下,她依然可以感受到从外婆身上喷薄而出的不屈与怒火,即便此刻的老人已疲累得连眼睛也几乎睁不开。

      头戴方帽的中国神父在老夫人的身边徘徊等待,想要见缝插针找个时机同老夫人再说几句施压的话。一直以来,他都为自己是这位身世神秘、性格随和、既富有又低调的老爷的告解神父而倍感骄傲。在受邀过来时,他把需要用上的圣油、圣水、圣体和念词都准备得妥妥当当。"安息吧,仁慈的上帝会拥抱他最忠诚可爱的仆人,"这句话在他湿润的口腔内反复念唱了许多遍,连发音的腔调、停顿的时长、惋惜之中必须带有热烈期盼的叹息,以及最为细枝末节的部分他全部都已考虑周到。

      可在最关键的那一刻,他们却不肯让他把这最完美的临终大赦在众人面前展示出来。他为此事着急恼火,仿佛是遭受到最信任老友的突然背叛,可表面上仍要端出泰然自若的架势,因为他是全能者上帝派到人间的祭司,是要带领人类、并为身负原罪的人类驱除罪恶的圣洁之徒,他的一举一动皆代表他所信仰的那位上古之神。

      而他在老夫人身后往返盘桓的黑色身影,晃在芒娜绿色的双眸里,却酷似一片飘忽摇摆的鬼魅,似随时做好了准备,要把人拖进那无边际的空虚。

      "妈妈,他们不会把外公送去火化吧?"

      十三岁的小姑娘陡然想起来四年前的那一幕。

      殡仪馆里,父亲的遗体被身穿制服的同事们环绕着,他们将他搬上灵车,护送去火葬场。等到挂有黑布的灵车开出大门,她的外公手拄拐杖站在台阶上,面向所有家人郑重地交代:"你们给我记住,到时候,谁也不许把我推进那个火坑,再经历一番剧痛,最后成了一把灰……要土葬,葬在——一个叫什么的地方。"

      她努力追忆,想要记起那个陌生的名字,但思绪被突然响起的唢呐声和震耳欲聋的鞭炮声打断了。

      此刻的肖家亓没有心思去搭理妹妹,只是忧心忡忡地守着虞雪山,看着她麻木地坐在这里,灵魂出窍般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不想看,只能感觉到自己奋力跳动的心脏在父亲断气的那一瞬间又裂开了一大块,内里空空如也。

      ……

      西恩抬起手腕看一眼时间,他没有耐心再等下去了。于是从大衣内侧口袋里取出一串纯银十字架念珠,放在两人之间的茶几上。

      张玉芬没动。只是忽然觉得屋里的空气变薄了。

      那是她丈夫从不离身的东西。

      她认得它,就像认得自己掌心的纹路。

      西恩抬起头,对她笑了。

      "现在,你知道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三:四十六年的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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