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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二:伊园的玫瑰 子孙们苦等 ...

  •   “他只是在向我求饶。”

      这句话如同一记无形的重锤,狠狠砸在了卧室死寂的空气里。

      鬼魂消失了。

      满屋子的儿女子孙们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是眼睁睁地看着这个不知是何方神圣的男人缓缓直起身。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去看其他人,只是用戴着黑色丝绸手套的手,轻轻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你们先把他处理好,我很快会再次登门拜访。”

      他不大的声音带有一种不容置疑的绝对意志。这不是在商量,而是在下达一道不可违抗的指令。

      老爷子死了。

      但那个东西,还在。

      半小时前,虞蔓塔跪在冰冷的红木床前,膝盖被坚硬的脚座硌得生疼。她一直紧张地注视着父亲那具被黑色丝绸被单掩盖的躯壳,脑海中盘旋的,是那个困扰了虞家所有人整整二十年的猜想——

      “阿爹一定把什么顶要紧的东西,锁在了心里。”

      那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却像一道无形的墙,隔在他与所有人之间。二十年来,他们猜过地契,猜过遗嘱,猜过某笔隐秘的海外资产,但每一次试探都撞在沉默上。如今他快死了,那堵墙终于要塌了。

      屏风外,妻儿与一众小辈们悲切的呼喊声如潮水般一浪浪涌起,凄厉而疲惫。

      当然咯,部分人的哭声,是演给外人看的。

      在这座被消毒水与死亡气息彻底封闭的卧室里,暗流正以一种极其冷酷的姿态、疯狂涌动。

      故意待在阴影之下的二儿子虞微光,正用干瘦的拇指,有节奏地摩挲着那枚纯银打火机的齿轮。火光明明灭灭,映照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他不是在笑,也不是在悲,只是在等待——等待那个被父亲用一生守护的秘密,随着最后一口气吐出来。

      靠在沙发旁的小女儿虞辉煌,正用丝帕按压着哭花了的眼妆。她的视线越过满屋子的虚伪,死死盯着父亲床头柜上那个上了三道黄铜锁的紫檀木匣。

      匣子里是什么,没人知道。也许是空的,也许装着他们想知道的答案。

      他们都在等。

      等这具老朽的躯壳彻底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把他藏在心里、守了一辈子的要紧事,最终在大家面前说出口来。

      “咳……”

      躺在床上的濒死者,突然发出一声微弱的气息声。

      他张大嘴,拼命地把空气吸进干瘪的腹腔。黑色的丝绸被单下,他的肚子滑稽地一凸一凹。

      满屋子的哭声,瞬间卡壳。

      所有人像被掐住脖子的鸭子,齐刷刷地转过头,死死盯着那张风干蜡黄的脸。

      虞微光猛地攥紧了打火机,虞辉煌连脸上的泪水也顾不得擦,猛地向前迈了一步。

      “回光返照”这四个字,同时出现在所有人的意识里。

      “阿爹,我是蔓塔,是要交代什么吗?”

      虞蔓塔反应最快,立刻扑到床头,将耳朵凑过去靠近父亲抖动不止的发黑嘴唇。

      从口鼻呼出来的阵阵臭气令她紧皱眉头,但她强忍着恶心,将全部的注意力凝聚在那只佩戴珍珠的右耳上。

      可是,老爷子没有看她。

      那双深陷在无数皱纹深渊当中的灰蓝色眼睛,缓慢地睁开了。目光迷离浑浊,像是蒙上了一层灰尘的玻璃。

      他无助地向左右张望,几圈徒劳的挣扎后,视线最终定格在了悬挂在头顶的那幅巨大的油画上。

      “是回光返照,没几口气了。”

      不知道是谁在屏风外低声说了一句。

      紧接着,绝对的静止被打破了。

      妻儿们的哭声和呼喊声再次如潮水般涌来,但这一次,声音里少了几分悲切,多了几分急躁。

      “阿爹,你想说什么?说吧,我们都在。”蔓塔低声催促道,声音中透露出一丝急不可耐。

      老爷子仍然没有回答。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听着屏风外那些被浇灭的、失望的悲泣声,感到一阵难以忍受的厌烦。

      这些身负原罪的人什么都不知道。

      每个人都猜了一辈子,以为他心里压着的那件事,一定和利益有关——某种交易,某个承诺,某笔足以让所有人闭嘴的交代。

      可是他们错了。

      虞法兰守了一辈子的,根本不是什么摆上谈判桌的世俗之物。而是一片净土——一片只属于他自己的、任何人都不配踏足的地方。
      那是他的伊园。

      他的灵魂很不安稳,想摆脱这个嘈杂的环境,想摆脱这副禁锢他的、沉重而丑陋的躯壳。

      就在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他的灵魂疯狂地挣扎了一下。

      然后,他“飞”了起来。

      仿佛是一股积蓄已久的蒸汽,无实体的灵魂从这具难看的躯壳里抽离出来,变得前所未有的轻盈、自由。他依然能感受到这世间的一切物质,却不再受任何物质的干扰。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着那张床上躺着的老朽□□,看着那些围在床边、与他骨肉相连却面目狰狞的亲人们。
      没有丝毫留恋。

      这个自由的灵魂走下台阶,连看也不看一眼后方,由他耗尽心血所布置出的玫瑰园山谷。芬芳的花香从后袭来,像是一股无形的冲力,推着他往前狂奔。他沿着玄色方砖,穿过矫揉造作的枯山水,一路逃出了那扇牢笼般的巨大铁门。

      飞驰着。

      穿过日夜喧哗的城市,他迈入了自然平静的乡野深处。

      高大浓密的树荫遮蔽了天空,巳时的阳光如万花筒般五彩斑斓,透过层层树叶飘洒在地面上。林间送来的清风蕴含着天然的旋律,在他的灵魂深处快活地震动。

      狂喜,一种无法言喻的狂喜淹没了他。

      他揣着积攒了四十八年的渴望与期盼,那个令他日夜思念、魂牵梦萦的庞大建筑群——伊园——在浓浓的白雾中显出了轮廓。

      “咚——”

      伴随着一阵饱经沧桑的沉闷声响,他的灵魂穿破了那扇熟悉又古老的朱色大门,稳稳地停落在栽满翠竹的前院中央。

      这里根本就是与世隔绝的另一个世界。灰色的山石,碧色的湖水,诸多半藏于郁郁葱葱的绿色树木间的亭台楼阁,在绚丽斑斓的霞光下静静矗立。

      金黄的月亮与耀白的太阳,竟然同时悬挂在天上。

      他回来了。

      他闻到了。

      那是只属于伊园里的玫瑰。

      在灵魂脱离□□的极致自由中,他仿佛又回到了四十八年前的那个黄昏。伊园里的玫瑰开得如通鲜血般浓烈,那个穿着得体的姑娘站在垂柳乘阴的湖边,正用一种轻柔、吴侬软语的声调,哼唱着那首好听的歌谣。

      “走小径,过小桥,伊园深处花正娇……”

      她的声音如同江南春水般化不开的温柔,它属于几十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属于那个穿着洋装、笑靥如花的可人儿。

      那是伊园里,属于纯真夏娃的歌谣。

      ……

      这个才挣脱束缚、获得自由的灵魂,居然又重新链接到了那具濒死的□□。

      他干涩的眼眶突然湿润了。感觉到,那颗老朽、迟钝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颤动了一下。他的鼻翼撑大,贪婪地去嗅那旁人永远无法感受到的、凝聚在半空中的玫瑰花香。

      身体随之打了个剧烈的颤栗。

      从小就最熟悉的味道,毫不客气地渗入了他的皮肤,浸透进他所有的神经和血液内。

      他逼出了冗长的一声叹息。

      “这是想说什么……”

      蔓塔把手帕从脸上挪开,再次扑到床头。

      这一次,她的阿爹还是没有看她。

      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灰蓝色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墙头上的油画。生命抽离的最后时刻,所有表情凝固在平静的五官里,虞法兰死了。
      屏风外,短暂的死寂过后,爆发出更加凄厉、甚至夹杂着几分狂喜的哭嚎。
      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_

      虞法兰离世的第二天,这场豪门主事人猝死的巨大震荡,本该随着夜幕降临而暂歇。可就在这个瞬间,西恩·拉斯特曼已经跟随在两人身后,穿过满屋子守灵守得纷纷扰扰、满脸疲态的亲属,悄无声息地来到了张玉芬的寝室外。

      他仿佛根本不存在于外面的俗世。哪怕正是由他挑起了这场巨大的喧嚣,可在这漫长而压抑的守灵夜里,他的衣角上,竟没有沾染上一丝一毫属于人间的悲喜与疲惫。

      “咚……咚……咚……”

      扰人的敲门声响起。

      “别来烦我,我不吃晚饭。”张玉芬烦躁地喊道。

      “姆妈,有两位客人说想见一见您,”门外传来儿子的声音,“他们是集团里的人。”

      “有什么事你们去处理吧!去找虞微光。”

      “虞老夫人,”一个陌生女人的声音插了进来,“打搅了,此事关乎虞老的安葬事宜,您还是得和我们见一面才行啊。”

      张玉芬顿了片刻,很不情愿地离开阳台,穿过整个房间走去把门打开。发现侯在门外的竟然正是次子微光,另有一男一女两站在后面。

      “我以为是你二哥。”

      她抱歉地看了看自己的三儿子,点头示意他们进门,同时伸手把灯点开。她把来人领进套房的客厅里,自己坐在沙发上,因为愧疚而尴尬地用手遮挡在太阳穴上,故意侧身避开虞微光,“是需要我签什么字?咦,你们——”她发现他们三人全都两手空空。

      “虞老夫人,我是集团的财务部长小冯。”体态丰腴的中年女人微微颔首,“这位是拉斯特曼先生,听闻虞老的悲讯,昨晚特地给我拨通电话,要求私下见您。实在不好意思,虞总,烦请您回避一下好吗?”

      虞微光扬起眉角,僵硬地恢复站姿,很快就向客人和自己的母亲露出礼节性的微微一笑,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开。

      等到关门声响起,那位身材高挑的访客这才坐下,就坐在之前虞微光原本要坐的那个位置上。

      冯慧丽恭敬地站在一旁,刻意与面前这两位都保持一定的距离:“拉斯特曼先生作风向来低调,极少出门,此次拜访也请老夫人回头嘱咐大家,不宜对外声张。二位慢慢聊,我先告辞。”

      等到房内只剩他和张玉芬两个人时,西恩才不卑不亢地开口说话,语调里透着一股天然的自信:

      “昨晚对你而言已经很不好过了,我实在不便打扰。我这次专程过来,是向你讨要他的遗体。虞太太,请把法兰克的遗体交给我。”
      这根本不像是是一位年轻人在对长辈说话,而更像是主人在对仆人下达命令。

      张玉芬震惊地瞪大双眼,不由自主地伸手碰了一下耳朵,以为自己听错了。他知道昨晚发生了什么?

      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打起精神,抬起下巴,平视起眼前这位神秘人物。

      此人气质卓然,却透着股让人无法忽视的压迫感。在如此炎热的天气里,他依然穿着极其考究的黑色双排扣西装,白色衬衫领口下扎着黑色绸缎小领结,双手还是戴着黑色丝绸手套。宽檐的巴拿马草帽将他白皙的面容遮挡在阴影之下,一双灰蓝色的眼球在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漆黑如墨,是个地地道道的外国人。

      事实上,若是被这双眼睛盯住,无人可以坦然自若。

      他摘下帽子,同他纯金手柄的手杖一起搁在一旁。张玉芬这才真正看清了他的样貌——留有修剪精致的络腮胡,以及满头未扎的过肩长发。从前以英俊而闻名在外的虞法兰,与这位神秘莫测的男子做比较,前者无疑平庸如乡村莽夫了。

      西恩漫不经心地打量着房间,对墙上价值千万的拍卖画作不屑一顾,三只摆放在显眼位置的昂贵的古董花瓶他连瞧也不瞧,反而对几件新潮当代艺术品发出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讥笑。

      最终,他的目光落在了被布蒙住的小叶紫檀鸟笼上。

      “不知道你养了什么鸟?”他直截了当地问。

      “它啊,是我去年冬天偶然在花园里捡到的,听说是只野莺。”张玉芬强压着心里的恼火,忖度着这个傲慢的公子哥到底想干什么,“先生,你有话就快说罢,我今天实在累了一天,不方便陪客闲坐。”

      “野莺。”他从咽喉处发出一种奇特的强调,好似在叹气,“若是经过专业驯化习得了啼鸣之术,或能发出那美妙绝伦的‘度谷之音’,养玩起来才算有趣。可若是忘了怎么飞,困在这紫檀木笼子里,就只剩下一身可悲的羽毛了。”

      不知从哪里吹来一阵风,掀起黑色丝布的一角。一只小巧圆滚的彩色鸟儿歪着脑袋,正用一双乌溜溜的小眼睛惊恐地盯着他。

      西恩看着那只鸟,随后目光重新转向神色苍白的张玉芬。

      他微微倾身,用坚定的眼神和手势去辅助对方,用呼吸去引导她稳住情绪。然后,他继续把刚才那句惊世骇俗的话,一字一句地钉进她的耳朵里:

      “别害怕,不用紧张,我肯定不是什么疯子。法兰克他一直都想回去,想要回到我的伊园里。实不相瞒,他和我早有契约在身。”

      西恩眸色微沉,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瞳毫无温度地锁住她,连声线都平稳得没有一丝起伏,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

      “等他死后,他的所有,包括这个身躯,都归我所有。”

      “现在,我就是来兑现承诺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二:伊园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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