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生镜》悸困

46、冯远 “终其

　　“终其永怀，又窘阴雨。其车既载，乃弃尔辅。”
　　——《诗经·小雅·正月》
　　冯远住在城北一个老厂区的家属院里，红砖楼，五层，楼道里堆着蜂窝煤和旧纸箱。秦玥查了两天，把他的底摸清了。冯远，四十三岁，未婚，独居。八六年到九二年在晴川孤儿院，九二年火灾后被转到城北一家福利院，再后来被一个工人家庭收养，养父母前些年都走了，他一个人住。现在在附近一家汽修厂看仓库，活儿不重，工资不高，日子过得寡淡。
　　“右手什么情况。”沈镜在办公室里问。
　　秦玥翻了翻本子：“档案上写了。他在孤儿院的时候右手被烫伤过，肌腱粘连，手指伸不直。后来做过两次手术，恢复了一部分，但功能有限。现在右手基本是废的，拿不了重东西，只能辅助。”
　　沈镜和陆衍对视了一眼。
　　他们到冯远家的时候是下午，汽修厂刚下班，冯远穿着工作服往回走，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两个人，脚步顿了一下。他认出沈镜了，殡仪馆那天见过。没跑，走过来，站定。
　　“又见面了。”冯远说，嗓子还是那么沙。
　　“聊两句。”陆衍亮了证件。冯远看了一眼证件上的警徽，没什么表情变化，点了点头，带他们上楼。
　　屋子很小，收拾得挺干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旧衣柜。桌上放着一台小电视和几本汽修杂志。窗台上摆着一盆绿萝，叶子蔫了，缺水。冯远给他们倒了两杯水，放在桌上，自己在床边坐下来。右手垂在身侧，和那天在殡仪馆一样，袖口盖着手背。这次沈镜看清了，那只右手确实不太对，手腕以下明显比左手细一圈，手指蜷着，伸不直。
　　“陈广福的事，你知道多少。”陆衍开门见山。
　　“不多。知道他死了。我去送送他。”冯远说。
　　“你跟陈广福最后一次联系是什么时候。”
　　冯远想了想：“上个月。他给我打过一个电话。问我最近怎么样，有没有人找我。”
　　“有没有人找你。”沈镜接过话，“谁找你。”
　　冯远看了他一眼，目光有些警惕：“他没说。就问我有没有陌生人来找我，或者有没有人打电话问我以前孤儿院的事。我说没有。他说那就好，让我注意安全。”
　　“你注意了吗。”
　　“注意什么。我一个看仓库的，有什么好注意的。”冯远的声音低了一点，“陈老师那人就这样，想得多。以前在孤儿院就这样。什么事都小心翼翼的。”
　　沈镜注意到他说这话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往身后缩了一下，像是习惯性地想藏起来。他想起陈广福日记里那句话——“他怕的东西太多了。但至少他还知道怕。”
　　“冯远。”沈镜说，“陈广福的名单上有你的名字。他把你圈出来了，旁边写了‘安全’。他为什么觉得你安全。”
　　冯远的右手蜷了一下，没说话。
　　“因为你不恨沈渊。”沈镜替他说完，“你恨院长，恨那些虐待你的人。但你不恨沈渊。为什么。”
　　冯远沉默了很久。窗外传来楼下小孩跑过的声音，和谁家厨房里炒菜的滋啦声。很日常，很吵，把这个安静的小屋子填得满满的。然后冯远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更低，像是从嗓子最深处挤出来的。
　　“因为沈渊替我挡过。”
　　沈镜看着他。
　　“院长烫我手那天，沈渊也在。他看见院长把我按在炉子上，跑过来推了院长一把。院长松手了，我跑了。但沈渊被院长抓住了。院长说，你替他，那就你来。然后他把沈渊的手按上去了。”冯远低着头，右手蜷在膝盖上，手指微微发抖，“沈渊替我挨了一下。我跑了。后来他的手废了，我的没他那么严重。还能用一点。”
　　他抬起头，看着沈镜。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沉。
　　“陈老师把我圈出来，是因为他知道。他知道我不恨沈渊。我知道沈渊后来杀了人。那些人活该。我恨不起来。但我也不想掺和这些事。我就想一个人安安静静过日子。”
　　“但现在有人不想让你安安静静过日子。”陆衍说，“陈广福死了。你最近有没有注意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有没有人跟踪你，有没有人给你打过莫名其妙的电话。”
　　冯远想了想，摇头：“没有。但我最近总觉得有人在仓库外面转。晚上下班的时候，厂门口那条路上，连着几天看见一辆面包车停那儿。白色，没牌照。我以为是送货的，没当回事。”
　　“哪天开始的。”
　　“大概陈老师死前两天。”
　　沈镜和陆衍又交换了一个眼神。陆衍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了一眼楼下。院子里很安静，几个老太太在花坛旁边择菜。没有白色面包车。但楼下那棵梧桐树的枝桠上，蹲着一只麻雀，歪着头往冯远家窗户这边看。陆衍看了那只鸟两秒，转过头。
　　“冯远。这几天你先别回仓库了。也别住这儿。跟我们走。”
　　冯远抬起头，愣了一下。
　　“去哪。”
　　“局里给你安排个安全的地方。等我们查清楚再说。”
　　冯远犹豫了一下，看了看自己这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屋子，看了看那盆缺水的绿萝。然后他站起来。
　　“我把绿萝带上。”
　　沈镜看着他，想起赵德厚。想起哑巴在面粉厂锅炉房里收拾得整整齐齐的那条窄路。想起他扫了十年地的拖把和水桶。这些人，活了一辈子，最放不下的就是那一点属于自己的、干干净净的东西。他点了点头。
　　“带上。”
　　冯远把绿萝从窗台上端下来，抱在左胳膊里，右手垂在身侧，跟着他们出了门。走到楼下的时候，那只麻雀从梧桐树上飞下来，落在花坛边沿，跳了两下，又飞走了。沈镜看着它飞走的方向，忽然想起陈广福家里那个空鸟笼，想起老周，想起所有在这条线上一个一个倒下去的人。他加快了一步，走到冯远左边，替他挡了一下风。冯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但怀里那盆绿萝抱得更紧了一点。
　　【第四十六章完】